第三章 學理基礎：桃花源概念的出現與發展
第二節 桃花源持續的生命力：文學與藝術意象的發展
《桃花源記》的產生的意象，可以大致分為三個部分進行讀解，而後世源 源不斷地再創作，亦常是針對這中間某一點的闡釋、發想或再創作。
一、仙境意象
石守謙（1951-）在他《移動的桃花源：東亞世界中的山水畫》一書中指 出，早期桃花源傳說的多個版本，陶淵明版只是其中一版，其他版本也曾以文 字與圖繪方式流傳。如唐代舒元輿（？- 835）〈錄桃園畫記〉所述四明山道士 擁有的〈桃源圖〉中，除了描述「武陵之源」，夾岸「有數目千萬本，列立如 揖，丹色鮮如霞」的桃林之外，桃源內的景象，卻並非鄉野村莊，而是充滿仙 鳥神獸，五色宮殿，仙人丹爐的仙境。可惜的是這一類作品現已不存，只能通 過文獻及日韓等地受其影響的作品反推其樣貌。64
相比之下，陶淵明版本的桃花源中仙境意象保留最多的便是其入口處，
「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描繪了視覺上 無比絢爛又特徵極為明顯的一段風景。後世以繪畫表現桃花源時，選此段作為 描繪對象者甚眾，如清代王翬〈桃花漁艇圖〉。
64 石守謙，《移動的桃花源》，（臺北：允晨文化，2012 初版），頁 54-55。
圖 7. 王翬，〈桃花魚艇圖〉，紙本設色冊，28.5×43cm，清代，台北故宮藏
如此美麗炫爛的入口配合漁人離開後「處處志之」卻仍「迷不復得路」，
暗示「桃花源」仙境的特性，凡人只有在機緣巧合下才偶爾得以窺見。唐宋詩 詞中，言及桃花源則多與仙境相連結。如王維王維的《桃源行》「初因避地去 人間，更聞神仙遂不還。…… 當時只記入山深，青溪幾度到雲林。春來遍是桃 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65
二、人間意象
在第二段，桃花源內部的描述，卻是一個非常貼近生活、帶有煙火氣的世 界。我們來品一品這段文字：
短短不足百字，描繪了一副太平世道，風調雨順時候，似乎處處可見的鄉 村風貌。它描述了豐茂的田野土地，人們的怡然自樂和熱情好客。這在和平年 代似乎唾手可得的景象，在亂世中便是人們最懇切，最「真實」的希望。
65 蘇燕，〈中國文人的桃源情結〉，（東北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07），頁 6。
另外，前一章節中提到，後世人們對於陶淵明的人物想像，主要依據《五 柳先生傳》《桃花源記》《歸去來兮》以及《飲酒詩其五》塑造而成。而筆者 認為，後人在想像桃花源時，或亦同樣佐以其它三篇，填補《桃花源記》中未 曾提及的山川田野、庭院家居、躬耕讀書中的細節。
比如清代王炳〈仿趙伯駒桃源圖〉長卷中，村人宴請漁人的一幕，便與李 公麟〈歸去來兮圖〉中「家居團圓」一段十分相似。趙伯駒在構思長卷時，或 許便借鑑了稍早的李公麟根據陶淵明另外一首描寫自己生活的詩所作的圖繪。66
圖 8. 王炳，〈仿趙伯駒桃源圖〉，紙本設色 卷，35.1×479.3cm，清代，台北故宮藏（局部）
圖 9. 傳 李公麟，〈歸去來兮圖〉，絹本設色卷，
37×521.5 cm，宋代，華盛頓弗利爾美術館藏（局部
「家居團圓」）
這裡面美好鄉村生活描繪所透露出的觸手可及，或正是使桃花源想像持久 不衰的原因之一。不過相較於「躬耕自資，遂抱羸疾」67 的陶淵明，後世文人 士大夫則鮮有親自種地勞作之人，他們嚮往的並非躬耕生活，而是身處優美自 然風景中的愜意。於是出現了大量將身邊園林比作桃花源的詩作，如孟浩然
66 石守謙，《移動的桃花源》，頁 57-61。
67 沈約，《卷九十三列傳第五十三 隱逸》，收入《宋書》（粱，《欽定四庫全書》本）。中 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890874，（檢索日期：2020 年 8 月 10 日）。
「再來迷處所，花下問漁舟」(《梅道士水亭》) ，吳融「何用深求避秦客，吾 家便是武陵源」(《山居即事四首》之四) 等。68
三、隱逸意象
而第三段，「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則點出了不問世間紛擾、脫離苛 捐雜稅、政治變幻、禮儀制度之後的自由。王安石《桃源行》中「兒孫生長與 世隔，雖有父子無君臣」正是對此點的一個呼應69。王安石此詩政治意味較 濃，或是針對環境制度有感而發，而蘇軾貶至惠州時所寫「桃源信不遠 , 杖藜 可小憩」 （《和陶桃花源》）喻身處之地，心之所安，便是桃源，或許更接近 於陶淵明「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酣觴賦詩，以樂其志」（《五柳先 生传》）的身心雙重自由的狀態。
68 蘇燕，〈中國文人的桃源情結〉，頁 6-7。
69 趙山林，〈古代文人的桃源情結〉，《文藝理論研究》no. 05（2000）。
圖 10-12. 王蒙，〈花溪漁隱〉，紙本淺設色立軸，128.4×54.6cm，元代，台北故宮藏
（及局部）
亂世之中尋一心安之處，成作於 1367 年前後，元朝將亡時局身處江南動亂 之際王蒙所作〈花溪漁隱〉頗具代表性。畫中所繪為霅溪邊上一位名為玉泉長 輩的住所。石守謙指出此畫中雖同樣有漁人行舟的元素，但舟中白衣人不再是 落魄的漁人，而是以漁為隱「白髮烟波得自由」的主人玉泉。70
70 石守謙，《移動的桃花源》，頁 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