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個性建構、機智拆解的敘事堡壘

第二章 巧築與嬉解:李漁話本小說喜劇性研究

第一節 個性建構、機智拆解的敘事堡壘

李漁的《無聲戲》系列與《十二樓》收錄的三十則話本小說中,都能看見專 屬於李漁個人色彩鮮明的寫作風格。他的敘事話語機智詼諧,尤其擅長操弄語言 形式,從常民經驗之中獲取題材與靈感,透過戲仿或妙喻翻轉出新的花樣;在情 節鋪陳時又特別具有讀者意識,知道如何運用懸念、巧合等方法營造出新奇感。

李漁故事中的機智新奇與輕鬆詼諧,成為他的喜劇特色。故筆者企圖從他話本小 說中頻繁出現的語言特色與情節佈局方式,分析李漁的喜劇性建構手法。

一、與眾不同的奇言新解

李漁彷彿有層出不窮的靈感,而他也樂於向眾人分享他靈活的點子。話本小 說裡並沒有將自己的思想特色完全隱藏在敘述者的背後,不特別用「說書者」的 身分來掩藏自己,他大方亮出自己的招牌、宣揚他的獨特性。譬如〈醜郎君怕嬌 偏得豔〉的入話,把說故事的自己比喻成一位「婦人科的國手」,寫這篇故事更 是為了讓世間婦人把「紅顏薄命」當作四字金丹,只有眾佳人能打消當配才子的 貪念,就能長命百歲。1從入話開始到結尾,敘述者就是一個自誇自擂、插科打 諢,扮演著如賣藥郎中般的作家形象。〈夏宜樓〉的入話說得最為明顯:「我往時

1【清】李漁:《無聲戲 連城璧》,《李漁全集》第八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5-7。

48

講一句笑話,人人都道可傳,如今說來請教看官,且看是與不是。」2這已經不 是一般話本敘述者的語氣,而是李漁將自己「說笑話必傳」的經驗道出,直接消 費自身的成功經驗。前賢學者對於李漁這種彰顯自我的特色已經多有論述,譬如 韓南說:

即使在一般認為表現自我的範圍很小的小說中,仍然可以強烈地感受到他 的自我。李漁在史話和小說中幾乎把傳統的敘事者這個角色改為自己的形 象。這樣他個人的觀點和評論就摻入甚至支配了講述。3

李漁將自己的形象融入敘述者,宣揚他那慣性在史論、詩歌裡也曾展現過的 奇想技巧。在話本小說明確的入話形式裡開闢屬於他「一家言」的園地。徐志平 就曾說過:「李漁充分利用了傳統『非情節結構』的部份,他有意識的將入話做 各種變形,完全不受傳統結構的限制。」4在所有非情節的部分,處處皆可看見 他這類表現手法。他改造了既有的入話模式,不完全侷限在一個完整的小故事當 做正話的引子,而是在原本入話的篇幅裡,運用換位思考或者拆解、細究字義等 方法,說出一番理直氣壯的道理、暢懷地抒發己見之後,才帶進主要故事。

譬如〈失千金福因禍至〉裡,他故意深究「有眼不識泰山、肉眼不識英雄」

之嘆,李漁換個角度,認為世人的「凡胎肉眼」是來保護那些偉人英雄的,他說:

「若使該做帝王的人個個知道他是帝王,能做豪傑的人個個認得他是豪傑,這個 帝王、豪傑一定做不成了。」(《無聲戲》頁68)這些英雄相貌如果容易被看出非 凡,可能還沒成功,就先遭來更多的敵人與災難了,這話說得也頗有道理。

他的這些「想法」未必與故事的題旨相符,有時甚至只是為了戲謔而說。最 明顯的是〈移妻換妾鬼神奇〉,文中起先主張若男子「是姬妾眾的,外遇多的,

2【清】李漁:《十二樓》,《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75。

3 韓南:〈創造一個自我〉,《李漁全集》第二十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275。

4 徐志平:〈李漁話本小說的創新意識及其解構〉,「第四屆文學藝術與創意研發學術研討會」論 文,後收錄於《明清小說敘事研究》(臺北:新文豐出版社,2014 年 9 月),頁 214。

49

若有個會吃醋的妻子鉗束住了,還不至於縱欲亡身。」所以吃醋未必全是嫉妒之 意,他大篇幅地敘述適當吃醋的好處,為天下善吃醋的妒婦解套,只是筆鋒轉到 正話,說的還是「吃醋」妒婦的報應故事,然後篇尾再度告誡婦人不應吃醋,又 說自己一開始說的吃醋注解,只是為了解嘲罷了(《無聲戲》頁191、206),入話 的長篇大論與正話的議題明顯矛盾。

他還喜歡戲擬既有的詞彙遊戲一番,在〈妒妻守有夫之寡 懦夫還不死之魂〉

裡,把懼內的男子形容成:「一日壓下一寸來,十日壓下一尺來,壓到後面,連 寸夫尺夫都稱不得了,那裡還算得個丈夫?」《連城壁》頁 316)將「丈夫」的「丈」

字形象化,頗有聯想力。李漁對於這類的改造或詮釋總擁有細膩的想像,而且有 模有樣、看似很有論據的樣子,他在〈拂雲樓〉對於自古為何都將丫鬟喚做「梅 香」也做出如下看法:

從古及今,都把「梅香」二字做了丫鬟的通號,習而不察者都說是個美 稱,殊不知這兩個字眼古人原有深意:梅者,媒也;香者,向也。梅傳春 信,香惹遊蜂,春信在內,遊蜂在外,若不是她向裡向外牽合攏來,如何 得在一處?以此相呼,全要人顧名思義,刻刻防閒;一有不察,就要做出 事來,及至玷污清名,梅香而主臭矣。若不是這種意思,丫鬟的名目甚多,

那一種花卉、那一件器皿不曾取過喚過?為何別樣不傳,獨有「梅香」二 字千古相因而不變也? (《十二樓》頁152)

他除了拆解婢女喚作「梅香」的字義,還將「梅香」之名為何流傳許久的用 意也推敲一番。在古代常民知識領域裡,梅香已是ㄚ鬟的代稱。在《水滸傳》第 五十六回就曾言:「兩個梅香,一日服侍到晚,精神困倦,亦皆睡了……徐寧吃 罷……兩個梅香點著燈,送徐寧出去。」5徐寧家中有兩位婢女,都被稱作梅香,

5 詳見【明】施耐庵著:《水滸傳‧吳用使時遷盜甲 湯隆賺徐寧上山》(臺北:遊目族出版社,

2010 年 6 月),頁 230-231。

50

沒有其他稱呼,顯見即是將梅香充做婢女的代稱。元雜劇中更是盛行,《全元曲》

所載的梅香,據統計就出現四十一次6,在元曲中梅香已非角色名,就像店小二 這類的人物代稱而已。李漁探討起梅香二字,應是將當時的「隱語文化」7的思 考模式帶入,找其諧音之字,也的確能看出梅香「媒向」的巧用。然而李漁還不 滿足這樣的發現,繼續將梅香的擅長裡應外合的負面效果,若是「一有不察」反 而會造成「梅香而主臭」的懊惱事來。原本看來頗為清新可愛的美名,轉瞬就成 了需要提防的內賊了,而且理直氣壯,煞有其事。

他彷彿刻意打碎原本的磚瓦,再透過李漁式的機智加工,堆砌成專屬於他的 獨特舞臺。因為層出不窮、又相當大量,久而久之也就能被歸納出某種形式固定 的話語程式,楊義很精闢指出這個現象:「是對一些常用的詞語、成語,或常見 的詩句、典故略作變更和增減,賦予別開生面的解釋,使人在打破成見的詫異中 爆發出笑聲。」8那並不是天外飛來一筆的荒謬話語,而是「改造」原本就廣泛 被接受的舊有觀念。這類透過戲擬俗語、成語、典故,成為容易辨識李漁色彩的 特徵,除了積極參與非情節的敘述以外,也滲透進故事的人物角色裡,有些對話 彷彿也複製了作者那獨特且機智的思考路徑。

其實單就故事中人物角色的分配,就能看見李漁的故事裡常常出現侃侃而談、

大發議論的人物,〈醜郎君怕嬌偏得豔〉強調美妻配醜夫是極刑的閻羅王、〈男孟 母教合三遷〉女子有七可厭的許季芳、〈妒妻守有夫之寡 懦夫還不死之魂〉開 班授課療妒的費隱公、〈乞兒做好事皇帝做媒人〉「叫化」論的乞兒、〈鶴歸樓〉

主張惜福安窮的段玉初、頗有自寓色彩〈聞過樓〉的呆叟等等,他們都曾或隱晦 或明白展現出李漁式的話語特色,在對話裡頭宣揚某種不同以往、機智且令人耳 目一新的想法,表面上讓說話者的思想或者能力高於其他角色,也隱約展現出李

6 蘇菁:〈漫議梅香〉,《文化學刊》2014 年 5 月第 3 期,頁 144-147。

7 陳寶良:「所謂隱語,即為行話,從官場,到市井各行,乃至於江湖,都有流行於圈子內的行 話……隱語大多採用換字的方法,使原本明白的意義變得曲折、隱晦起來……」詳見《明代社 會生活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 3 月),頁 600。這種在明代大為流行的隱語 使用方法多半以拆字、切口、諧音等方式來取代原本的稱呼。所以按照這個思路,李漁是先刻 意找出婢女的「媒向」作用,再想像其最後發展成「梅香」的演化過程。

8 楊義,《中國小說史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年 2 月),頁 387。

51

漁機伶巧妙的個性特徵,其實也是李漁有意或無意的透過故事人物之口,暢談他 自己引以為傲的各種新解。

如《合影樓》,當管夫人問管公為何拒絕讓珍生與玉娟會面時,管公道:

夫人有所不知,『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頭,單為至親而設。若還是陌路 之人,他何由進我的門,何由入我的室?既不進門入室,又何須分別嫌疑?

單為礙了親情,不便拒絕,所以有穿房入戶之事。……獨是兩姨之子,姑 舅之兒,這種親情,最難分別。說他不是兄妹,又係一人所出,似有共體 之情;說他竟是兄妹,又屬兩姓之人,並無同胞之義。因在似親似疏之間,

古人委決不下,不曾注有定儀,所以涇渭難分,彼此互見,以致有不清不 白之事做將出來。歷觀野史傳奇,兒女私情大半出於中表。皆因做父母的 沒有真知灼見,竟把他當了兄妹,穿房入戶,難以提防,所以混亂至此。

我乃主持風教的人,豈可不加辨別,仍蹈世俗之陋規乎?(《十二樓》頁 17-18)

這段對話的頭尾明顯是故事人物的形象與口氣,是自認主持風教之人的管公 對夫人勸解,語氣看似道貌岸然。但細看「男女授受不親」這句俗語在這裡竟然 有了新的解讀,管公認為男女授受不親並非告誡普世男女往來,而是專為至親而 設。是為了告誡至親、表親不宜過於親近的解釋方法,這個「話語程式」就完全 屬於李漁式的思考路徑了,從約定俗成的材料中尋找新詮釋,在這裡他不是自己

這段對話的頭尾明顯是故事人物的形象與口氣,是自認主持風教之人的管公 對夫人勸解,語氣看似道貌岸然。但細看「男女授受不親」這句俗語在這裡竟然 有了新的解讀,管公認為男女授受不親並非告誡普世男女往來,而是專為至親而 設。是為了告誡至親、表親不宜過於親近的解釋方法,這個「話語程式」就完全 屬於李漁式的思考路徑了,從約定俗成的材料中尋找新詮釋,在這裡他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