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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排泄書寫看《照世杯》的喜劇性

第四章 狂歡的虛無之境: 《十二笑》與《照世杯》喜劇性研究

第二節 從排泄書寫看《照世杯》的喜劇性

《照世杯》的髒話罵言、淫穢書寫或許不若《十二笑》這麼直接粗鄙。但值 得一提的是,他僅有的四篇話本小說,就有三篇涉及與分泌、排泄物相關的喜劇 書寫,其中〈掘新坑慳鬼成財主〉更是直接以「公廁」為題材,徹底嘲笑了一位 惜糞如金的小氣財主。雖說在《照世杯》出現以前,便曾出現人們與排泄、如廁 相關的小說,譬如《世說新語》詳細記載西晉石崇家中廁所的誇張奢華、以及王 敦誤食廁中防臭乾棗的糗事12。若是細究因為排泄物而製造出來的喜劇情境 , 更不能不提《西遊記》四十四、四十五回,悟空師兄弟把三清像丟進「五穀輪迴 之所」的糞坑,又假扮神明顯靈,溺了半缸尿,欺騙虔誠的道士們喝下有「豬溺 臊氣」的「聖水」13。不過,這些作品都沒有像〈掘新坑慳鬼成財主〉將人們的 排泄問題如此慎重其事、鉅細靡遺地描繪,甚至乾脆讓屎尿糞便成為喜劇小說中 的主題。還有,《照世杯》的其他故事如〈走安南玉馬換猩絨〉輕薄別人妻子的 衙內,避走於暗巷時,被一戶人家倒出的馬桶穢物淋了滿頭滿臉;〈百和坊將無 作有〉的歐滁山,回家意淫繆奶奶自慰的同時,澆了藏在桌下的小偷一臉精液,

12【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汰侈第三十》、《世說新語‧纰漏第三十四》(合肥:黃山書社,「中 國基本古籍庫」四部叢刊影明袁氏嘉趣堂本,2009 年)。

13【明】吳承恩原著 李卓吾評點:《(李卓吾先生批點)西遊記》上卷(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6 年 10 月) ,頁 345-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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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故事人物也都分別在各種情況下因為分泌、排泄物而狼狽出糗,進而產生滑 稽、詼諧的行為。

如此頻繁且無畏地大量描寫排泄物成為《照世杯》相當獨特的現象,而能使 排泄書寫在喜劇性的故事裡扮演特殊關鍵要角,更是筆者試圖釐清的問題。排泄 物做為重要情節(或意象)在小說出現的作用與效果為何?以及為何這些效果能 與喜劇性產生化學效應?這是兩個層次的問題,前者雖然能為排泄書寫樹立其在 文本中的獨特地位,但不代表全部的屎尿便溺全能使人發笑;而我們卻能透過以

《照世杯》為代表的話本小說,看見因為排泄物的出場,而使情節轉向詼諧、逗 趣、荒謬等喜劇效果。所以,如何解讀、詮釋文本中的排泄書寫,與排泄書寫如 何使人發笑等問題,都是相當值得推敲的。

一、從文明社會到屎尿齊飛

說到排泄物,最嚴謹正視排泄書寫(scatological writing)的首推法國學者巴塔 耶(Georges Bataille, 1897 年─1962 年)的理論。真實世界在無法預料的情況下突然 出現或碰觸排泄物,為何讓我們感到厭惡或躲避的行為反應?雖然發出惡臭的氣 味是全然客觀的認知,但喬治‧巴塔耶提出相當有趣的觀點,即迴避惡臭之前,

我們是如何認知惡臭?

我們相信糞便令人作嘔是因為其惡臭。但在最開始為成為我們厭惡的對象 之前,糞便會臭嗎?我們很快就忘記自己費了多少心血教導孩童學習身為 人類所應厭惡的東西。孩童並非天生就跟我們有著相同的好惡。我們容許 他們不喜歡某些食物並予以排斥。但我們必須藉由模仿,必要時訴諸暴力,

教導他們認識令人噁心的異常事物。這種對噁心事物的感染力是始自原始 人類經由無數帶遭受責備的孩童所代代相傳的。14

14 (法) 喬治‧巴塔耶著 賴守正譯:《情色論》(臺北:聯經出版社,2012 年 5 月),頁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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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習慣排斥排泄物的汙穢惡臭帶給我們連帶的噁心與反感。但也的確 記得童年時期,曾經因為無心的尿床或隨地便溺遭受的斥責感到茫然與無措。人 們在幼時接受文明教育的編列入隊,踏進充滿規則的人類世界裡,對於排泄物產 生厭惡情緒的認知階段,巴塔耶提醒人們進行反省,究竟因對排泄物本身的厭惡 而厭惡、抑或是因為文明世界敵視它而產生的厭惡。

從巴塔耶的說法來看,人類雖是從屎尿中出生,卻一生都在排斥排泄物。排 泄物與性交、死亡屍體一起,都是人類為了建立文明而否定自然的一部分。因為 這些行為,使我們與動物無異,而人類積極建立的,就是一個與動物截然不同的 文明世界(世俗世界)。所以我們必須把與獸性有直接關聯的事情都放在陰暗裡,

掩蓋起來,用更多的儀式、規則遮掩它,讓它們成為生命中的禁忌。所以他說:

「汙穢的位置在陰影之中,在目不能及的地方。」15越文明的地方,人們越能妥 善將這些獸性掩蓋好。然而我們企圖隱藏的,用儀式、法律、甚至刑罰規範的獸 性,實際上卻也是無法真正去除的「本性」。人類為了文明所設下的否定如此虛 幻,我們無法徹底根絕是自己的起源。也因此當人類開始厭惡、恐懼這些禁忌的 時候,禁忌也同時變得更加神秘與誘人。「這是被詛咒改頭換面的自然,人只能 通過一種拒絕、不服從、反抗的新活動接受它。」16巴塔耶認為用禁忌的眼神檢 視的這些獸性,便不再是當初否定的獸性,反而擁有某種神聖的光輝,它幫助我 們擊潰現有的世俗世界──潔淨、文明,卻因遠離自然而不真實的世界。

所以在文學作品中出現汙穢的排泄物,其實就透露著對於世俗世界的否定。

刻意將「禁忌」暴露出來,把原本藏在陰暗裡的東西全部掏出來。排泄物的汙穢、

骯髒、惡臭、隱晦,所攻擊的便是理想潔淨的世俗世界。於是,在《照世杯》出 現的精液、糞便、屎尿,在此時並不純然是污穢骯髒之物了。作家賦予它們「使 命」,去逾越、破壞原本看似文明的社會。排泄物在文學作品中出現的作用,足 以讓故事人物「變回原形」,使他們顯得「本性難移」。徹底將文明的人類拉回獸

15 (法) 喬治‧巴塔耶著 劉暉譯:《色情史》(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年),頁 48。

16 (法) 喬治‧巴塔耶著 劉暉譯:《色情史》(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年),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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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範圍內,扯下他們的文明面具,排泄物帶我們回歸、揭露出的真實人性,有 不亞於動物的貪婪與好色。文明與本性在此刻互相較勁,已無法區分光明與黑暗 的歸屬了。

我們可以看見,《照世杯》的排泄物多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現,往往殺得故 事人物措手不及。有些是自以為隱藏好,卻莫名其妙被攻擊。如〈走安南玉馬換 猩絨〉的衙內,走得氣喘,在一旁的屋簷下休息。卻沒想到遭遇到對門婦人的潑 糞洗禮:

偏那衙內懷揣著鬼胎,卻不敢打市上走,沒命的往僻巷裡躲了去。走得氣 喘,只得立在房簷下歇一歇力。不曉得對門一個婦人,蓬著頭,敞著胸,

手內提著馬桶,將水蕩一蕩,朝著側邊潑下,那知道黑影內有一個人立著。

剛剛潑在衙內衣服上。衙內叫了一聲:「哎喲!」婦人丟下馬桶就往家裡 飛跑。……也是衙內晦氣,蒙了一身的糞渣香,自家聞不得,也要掩著鼻 子。(《照世杯》頁 150-151)

好色的衙內調戲了杜景山的妻子,被杜景山抓住、雖然幸運逃掉了被毒打的 命運,卻仍躲不過糞便的洗禮。有趣的是,在這裡描寫了衙內因為心懷鬼胎,不 願走在光明正大的道路上,而避走於巷內。看似風光威武的安撫之子,是上流階 層的名貴公子,卻因為自身貪愛女色的好色本能而必須避走於暗處。他自身的黑 暗獸性,促使他從光明走至暗處,卻又被一戶人家某位衣衫不整的婦女淋了滿身 汙穢。在這條小巷內,因為這一桶糞猝不及防的出現,使得文明、規則、身分、

階級都瞬間解除了。剩下的只有天色昏暗、骯髒的排泄物與一名因好色而狼狽的 男子。

另外〈百和坊將無作有〉的歐滁山,也是一名裝模作樣的老童生。本身沒有 多少真實才學,卻因跟上了打抽豐的社會歪風而能在文人社交圈中打滾。歐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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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假的名譽與真實慾望之間,也有兩次狼狽出場的精液。其中一次是因為幻想繆 奶奶,而返回自家手淫。怎料卻噴得桌下偷兒一臉:

歐滁山看得仔細,那眼光早射到裙帶底下,虛火發動,自家褲襠裡活跳起 來,險些兒磨穿了幾層衣服。又怕不好看相,只得彎著腰告辭出來。回到 寓中,已是黃昏時候,一點淫心忍耐不住,關了房門,坐在椅子上,請出 那作怪的光郎頭來,虛空摸擬,就用五姐作緣,閉上眼睛,伸直了兩隻腿,

勒上勒下。口中正叫著「心肝乖乖」,不期對面桌子下,躲著一個白日撞 的賊,不知幾時閃進來的,蹲在對面,聲也不響,氣也不喘,被歐滁山滾 熱的精華,直冒了一臉。那賊「呀」的叫喊起來,倒嚇了歐滁山一跳。此 時滁山是作喪之後,昏昏沉沉,四肢癱軟,才叫得一聲「有賊」,那賊拔 開門閂,已跳在門外。歐滁山趕去捉他,那賊搖手道:「你要趕我,我便 說出你的醜態來了。」歐滁山不覺又羞又笑,那賊已穿街走巷,去得無影 無。(《照世杯》頁 98-100)

歐滁山從起了慾念,彎著腰告辭開始,直到他回到自所寓中,又在黃昏時候,

幾乎要邁向黑夜。本該也就是他遵循社會一切規則、禮節的合理規範內。沒想到 隱密處還有更隱密之處,私人房間裡面還有更私密的桌底下。在冒失了躲在桌子 底下的竊賊以後,歐滁山反而無法正大光明地喊抓賊。因為隨著自身精液的出現,

也使他無所遁形的慾望徹底曝光出來,所以竊賊才能抓住他不文明的把柄,威脅 這位以知識分子自許的假秀才。歐滁山無法掩蓋的自身慾望,也使得他在當下與 竊賊無異,必須躲在文明的暗處,自我羞慚了。

以上例子,不管是衙內被潑糞或歐滁山手淫,其實都不是必要的情節,抽離 這些部分,故事仍能進行下去。但卻都能使故事人物遮掩自己的行為功虧一簣,

不管是「馬桶」或「精華」的出場,都能讓故事人物徹底逾越最後那一條線,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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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自己還想保護的最後那一層、屬於上層階級的假象。

解自己還想保護的最後那一層、屬於上層階級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