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巧築與嬉解:李漁話本小說喜劇性研究
第三節 游離與解構的悲喜人生
李漁除了《無聲戲》系列與《十二樓》之外,還留下許多豐富的作品與理論 著述。本節企圖參考他的生平與其他著作,結合前面兩節所說的喜劇性語言、情 節佈局與喜劇性人物等特色,進而深入探究他的創作思想脈絡。
前面兩節我們可以發現李漁同時蘊含創新與傳統兩種面向,從敘述故事的語
氣到題材人物的刻畫,都能看見他與其他話本小說家不同之處。李漁有其創新的 一面,也有其保守的部分。譬如各篇故事的結局仍固守「團圓之趣」,且情節佈 局、敘述節奏也大多雷同。他擅寫人物活潑鮮明的形象,但這些人物的遭遇或命 運轉折雷同,總是仰賴計謀或巧合解決難題。他是一位懷疑論者,卻又每篇故事 都隱隱暗藏天命思維與宿命觀。李漁願意碰觸的題材廣泛,卻不願深入探討,往 往一篇故事的主軸到了最後結局已經偏離,種種現象讓人彷彿看見了李漁思想層
43 見李漁〈甲申紀亂〉中的「賊多請益兵,兵多適增厲。兵去賊復來,賊來兵不至。兵刮賊所 遺,賊享兵之利。如其吝不與,肝腦悉塗地。」等句,能清楚看出李漁對當時流賊與亂兵交 替行暴的深惡痛絕。詳見李漁:《一家言詩詞》,《李漁全集》第二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1992 年),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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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遊離與波動,不過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依舊堅持他創作的「喜劇」風格。以 下筆者將融入李漁的生平、更多的自我論述,試圖分析李漁喜劇故事背後的喜劇 思想。
一、悲劇時代的身分流轉
緒論時提及,明代中期以後文人出現幾種變相,文人個人意識解放,傳統儒 教強調的禮教分際漸漸失守,加上經濟方面資本主義萌芽,商業也向文人階層滲 透。使原本向上仰望朝廷、科舉功名的文人,有了另一種生活的選擇,視線紛紛 轉移經營「文化事業」,向大眾靠攏尋求認同。他們在雅俗之間徘徊,具備文人 風雅,又能營利謀生。
生於明朝萬曆年間的李漁就是這樣環境底下極具代表性的人物。44甲申之亂 以前,他還是一位以科舉、功名為人生志向的純粹文人。李漁家族裡並無人出仕,
李漁又少年早慧,所以很受家人期待。李漁也的確有這樣的資質潛力,明崇禎八 年(1635 年)二十五歲的李漁曾赴童子試,當時以五經見拔,獲當時的主試官 許豸賞識,將他的試卷印成專帙,每至一地便廣為宣傳說:「吾於婺州得一五經 童子。」這個舉動使李漁聲名遠播,他多年後回想起來還是非常引以為榮。45李 漁在這個階段應該是意氣風發、仕途前景一片看好,但以優秀成績取得生員資格 的李漁之後的應舉之路卻不順遂。崇禎十二年(1639 年),他赴杭州應舉途中遇劫,
舉試結果又落第,於是曾為此寫下一詩〈榜後柬同時下第者詩〉46,埋怨自己時 運不濟,命運不好,空有才氣卻無法如願登科。隔年崇禎十三年(1640 年),又寫
〈鳳凰臺上憶吹簫‧元日〉詞曰:
44 李漁是浙江蘭溪人,但自幼生長在江蘇如皋,生於明萬曆三十九年,卒於清康熙十九年的杭 州西子湖。其餘詳細事蹟,見於單錦珩〈李漁年譜〉,收錄在《李漁全集》第十九卷,頁 1-130。
45《春及堂詩》跋:「侯官夫子為先朝名宦,向主兩浙文衡,予出赴童子試,人有專經,且間有 止作書藝而不及經題者,予獨以五經見拔。吾夫子獎譽過情,取試卷災梨,另有一帙,每按 一部,輒以示人曰:吾於婺州得一五經童子,詎非僅事!予之得播虛名,由昔徂今,為王公 大人所拂拭者,人謂自嘲風嘯月之曲藝始,不知實自采芹入泮之初,受知予登高一人之說項 始」《李漁全集》第一卷,頁 134-135。
46【清】李漁:《一家言詩詞》,《李漁全集》第二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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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今朝,只爭時刻,便將老幼中分。問年華幾許?正滿三旬。昨歲未離 雙十,便餘九、還算青春。歎今日,雖難稱老,少亦難云。閨人,也添一 歲,但神前祝我,早上青雲。待花封心急,忘卻生辰。聽我持杯歎息,屈 纖指、不覺眉顰。封侯事,且休提起,共醉斜曛。 (《一家言詩詞》頁 477-478)
當時的李漁,已經嚐過鄉試落第的滋味,又警覺自己年滿三旬的年紀,相對 於妻子為他祝禱而忘卻生辰的積極,已經能看見李漁「封侯事,且休提起,共醉 斜曛」對於科舉的消極與逃避之意。另外還有〈夜夢先慈責予荒廢舉業,醒書自 懲詩〉與〈清明日掃先慈墓詩〉兩首,則都充滿他因荒廢科舉而愧對先母的自責
47。顯見功名不就的喟嘆以及對於家人的虧欠,李漁意氣風發的文士豪情,早已 被科舉帶來的挫折消磨殆盡。
崇禎十五年(1642 年),李漁赴鄉試途中遇警而歸,從此便不再應舉。放棄科 舉的主要原因,李漁並未明確說明,不過孫楷第、黃強、張曉軍等學者多從他的 詩文,推斷其原因在於李漁一再落第、又身逢亂世而厭倦科舉48,一再的失敗,
使一向自負自信的李漁承受不了挫折,加上他追求生活趣味、愛好戲曲詩歌雜學 同時嚮往隱逸生活使然。49
青年時期的李漁,人生基本信念仍以科舉為主,那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成就,
還背負母親、妻子甚至整個家族的期許。也能看見李漁的功名之路從二十五歲到 達巔峰之後,就讓他經歷很長一段低谷期。同時,因身逢亂世,這條科舉之路的 選擇也讓他感到警惕與不安。〈應試途中聞警歸〉:「正爾思家切,歸期天作成。
詩書逢喪亂,耕釣俟升平,帆破風無力,船空浪有聲。中流徒擊楫,何計可澄清?」
(《一家言詩詞》頁 94)這是他最後一次赴舉,中途因警報而順應局勢折返,詩中
47 前詩內容:「予失過庭教,重為泣杖人。已孤身後子,未死意中親。恍惚雖成夢,荒疏卻是真。
天教臨讀寐,礪我不才真。」(《一家言詩詞》頁 92)寫出荒廢舉業、愧對亡母,夢而驚覺惕厲 的心情。後者〈清明日掃先慈墓詩〉言:「三遷有教親何愧,一命無榮子不才。人淚桃花都是 血,紙錢心事共成灰。」(《一家言詩詞》頁 158)也是相似的愧對之情。
48 鍾明奇:〈李漁放棄科舉考試成因說辨〉,《中國文學研究》2010 年第 4 期。
49 黃果泉:《雅俗之間──李漁的文化人格與文學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 ,頁 12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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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慶幸的情緒,沒有無法應舉的遺憾,反而質疑起求取功名在亂世中的用處。
內心的煎熬加上外在局勢的干擾,使得李漁不再應舉。那次的警報,間接促成李 漁徹底脫離科舉之路。
崇禎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入京師稱帝,明思宗朱由檢自縊。五月,多爾 袞入定京師,十月,福臨入關定都北京,改元順治,中國在一年內經歷了三個皇 帝,全國動盪劇烈,滿目瘡痍。戰亂時,李漁躲入山中避難,有五言古詩〈甲申 紀亂〉紀錄到處都是流賊暴兵的避難過程,當時亂到兵賊不分,他們全是使老百 姓無法安身立命的威脅:「入山恐不深,越深越多崇。內有綠林豪,外有黃巾 輩。……賊心猶易厭,兵志更難遂。難民徒紛紛,天道胡可避?(《一家言詩詞》
頁 8-9)」李漁反覆敘述流亂世裡賊、兵無異,百姓腹背受敵,進退維谷的悲慘命 運。當時倉皇驚恐「只待一聲鼙鼓近,全家盡涉山之岡(《一家言詩詞》頁 42)」
的李漁,非常慶幸自己能得到金華許檄彩的幫助,他因此寫下〈亂後無家暫入許 司馬幕〉感激喟嘆(《一家言詩詞》頁 162)。順治三年,清兵破金華,他也曾因 清朝剃髮令而作〈丁亥守歲〉〈薙髮二首〉發洩其憤懣之情,面對國家的陷落、
家園的殘破、政治的暴權等等,從這些作品中都能看見李漁直率表達的沮喪、批 判與憤怒。
李漁在這段最動盪不安的歲月裡,曾選擇隱居山林避亂或鄉間耕田,這段被 他稱為「得享列仙之福」的時光50,其實是他去杭州之前,很重要的過渡期,對 自身功名失落與焦慮、對世道憤怒又恐懼的李漁,並不是一下子就能轉換到賣文 為生的商人身分。李漁在還沒至杭州賣文為生以前,雖然叛離了幾乎跟隨一輩子 的信念、經歷過改朝易代的可怕動亂,卻仍能在大自然中得到了最純粹、自然的 救贖。他曾於〈伊山別業成‧寄同社其五〉之四透露:「但作人間識字農,為才 何必擅雕龍。」(《一家言詩詞》頁 166)的豁達。這類識字農的思想,其實也體
50 李漁曾於《閒情偶寄‧夏季行樂之法》云:「追憶明朝失政以後,大清革命之先,予絕意浮名,
不幹寸祿,山居避亂,反以無事為榮。洗硯石於飛泉,試茗奴以積雪;欲食瓜而瓜生戶外,
思啖果而果落樹頭。可謂極人世之奇聞,擅有生之至樂者矣。……計我一生,得享列仙之福 者,僅有三年。」(《閒情偶寄》頁 318-319),此間年譜考證為順治四到六年,詳見單錦珩:〈李 漁年譜〉,《李漁全集》第十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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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的小說中,譬如〈聞過樓〉的主人公呆叟,就是一位頗有才氣、見識與一 般人不同的秀才。他只是運氣不好,小考成績一直不錯,只是科舉之路坎坷,所 以關於科舉之外的生涯選擇頗有自覺,呆叟曾對人立誓:
「秀才只可做二十年,科場只好進五六次,若還到強仕之年而不能強仕,
就該棄了諸生,改從別業。鑷鬚赴考之事,我斷斷不為。」不想到三十歲 外,髭鬚就白了幾根。有人對他道:「報強仕者至矣,君將奈何?」呆叟 應聲道:「他為招隱而來,非報強仕也。不可負他盛意,改日就要相從。」
果然不多幾日,就告了衣巾,把一切時文講章與鏤管穴孔的筆硯盡皆燒燬,
只留農圃種植之書與營運資生之具,連寫字作畫的物料,都送與別人,不 肯留下一件。人問他道:「書畫之事與舉業全不相關,棄了舉業,正好專 心書畫,為什麼也一齊廢了?」呆叟道:「當今之世,技藝不能成名,全 要乞靈於紗帽。仕宦作書畫,就不必到家也能見重於世。若叫山人做墨客,
就是一樁難事,十分好處只好看做一分,莫說要換錢財,就賠了紙筆白送
就是一樁難事,十分好處只好看做一分,莫說要換錢財,就賠了紙筆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