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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柳宗元(773 年─819 年)曾言:「嘻笑之怒,甚乎裂眥,長歌之哀,過乎慟哭。

庸詎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1被貶至永州的柳宗元看似曠達自在,誰 能知道平靜的表情底下,蘊藏著怎樣的洶湧情緒呢?真實的憤怒不一定得咆哮怒 吼,真正的痛苦也未必會淚流滿面。筆者並非敏銳感性的作家,也沒有歷經戰爭 亂世或身世坎坷。但在相對太平的今日,平凡如我,也早已體悟這項成長的祕密

──淚水總是越流越透明,而笑容卻是越笑越不純粹。所以閱讀清初前期的話本 小說時,看見由明入清的多位作家,以嘻笑遊戲的語氣說寫人間事,頗有感觸。

清初前期現存的話本小說中,出現一批言語戲謔、情節逗趣的作品。從小說 行文裡,雖仍保留明末話本小說講究「懲惡導善」的期許,但從情節、話語、人 物刻畫等各方面來看,皆較過去更具娛樂性,整體風格比明末的話本小說更為輕 鬆與詼諧。這些話本小說以開發新奇的寫作題材為主,獨創性高,在亂世中帶領 讀者笑罵妒婦、嘲諷出糗的文人、或者惡搞歷史人物,看似缺乏細膩的情感刻畫,

卻又別有一番歡鬧狂歡的娛樂氛圍。可惜這些白話小說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不高,

除了李漁(1610 年─1680 年)的小說形式創意備受矚目以外,其餘皆不受青睞。而 且李漁小說追求喜劇性的部分還是受到不少批判,如胡士瑩就認為內容太「趣味 庸俗」,缺乏深刻的社會內容,是應該批判的嚴重缺點。2胡衍南更進一步表示 李漁之後的喜劇性作品皆為「東施效顰」之作:

1 詳見【唐】柳宗元:《柳河東集‧對賀者》(臺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4 年 12 月),頁 226。

2 胡士瑩:「過分追求故事的曲折離奇,趣味庸俗,一般思想性都不強,不僅缺乏深厚的社會內 容,有時甚至出現逗人發噱的惡趣和穢褻的描寫,……這是李漁小說的嚴重缺點,應該批判的。」

《話本小說概論》下冊(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80 年),頁 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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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漁的努力固然使白話短篇小說在形式上達到了某種和諧完美,但是由於 他過度強調戲劇化而走上程式化、為追求喜劇效果而不惜背離生活和降低 思想藝術格調,因而使得他的作品欠缺足夠的美學深度和巨著應有的精神 內容。妙就妙在李漁這一「革命性」的創舉,得到清初許多話本小說家的 附和,大家一面努力追求形式美感,一面積極發揚搞笑本領,結果自然惹 出一堆東施效顰的荒謬劇,很多學者都把這種情形說成是走向「形式主義」

的末路。總而言之,稱之為話本小說也好、擬話本小說也好,或者如同本 文所謂「《三言》 開創出來的中國古代白話短篇小說」,它的早夭大概 不脫說教色彩濃厚和過度追求喜感這兩個說法。3

其實若從胡衍南整篇文章脈絡看來,他並沒有否定小說詼諧的藝術本領,也

大力讚揚李漁小說的創新。但他也的確指出同期的喜劇性話本小說只是一窩蜂地 發揮搞笑本領,過度追求娛樂而降低藝術格調。從上述的這些評論看來,似乎在 文學史學者眼中,中國話本小說的笑鬧表現拖垮了小說的文學美感,是喜劇性讓 故事顯得庸俗與扁平,喜劇性是這些作品上不了檯面的缺陷,認為這群作家只是 呈現逃避現實的傾向而已。4

筆者認為這樣的評價有失公允。其實這些喜劇作家並沒有少經歷亂世劫難,

書寫喜劇也並非一味地逃避現實。我們從這批喜劇性強烈的作品中,很少看見直 接的傷痛,卻常常看見迂迴的諷刺,就算少了深刻動人的悲劇情感,但透過喧嘩 的亂象描繪,更能透視人世間的荒謬。他們看似將寫作視為躲避現實社會的盾牌,

然而盾牌在保護自己的同時,也隱含了對外在世界的否定。所以筆者認為,前賢 學者認為這群小說家的逃避傾向,不僅僅只是單純的遮掩躲藏,也是這批喜劇話 本小說作家選擇的反抗方式。

3 胡衍南:〈中國古代白話短篇小說發展研究〉,《淡江人文社會學刊》第 17 期,2003 年 12 月,

頁 13。

4 如歐陽代發曾認為清初的話本小說家常常以文為戲、遊戲神通,他們表現出對嚴酷現實的逃避 傾向,以自娛娛人的方式來麻痺自己。詳見歐陽代發:《話本小說史》(武漢:武漢出版社,1994 年 5 月),頁 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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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要逗讀者笑,還得仰賴作者主體意識的觀察與再製,方能讓喜劇的藝術 審美流露出來。席勒(Friedrich Schiller,1759 年-1805 年)說:「在悲劇中,許 多東西就已經由題材來實現了;在喜劇中,題材什麼也沒有實現,而一切都由詩 人來完成。」5喜劇的創作階段,作者必須拉開與創作客體的距離,以居高臨下 的角度旁觀,比起悲劇得具備更多情緒能量的轉換,也因此更能顯現作者的創作 意識。清初前期的作家群,才在前朝因城市經濟發展而朦朧覺醒的自我意識,卻 必須在改朝易代之後重新接受新勢力,以及隨之而來的高壓統治,他們內心的掙 扎與反抗如何抒發?或許「嬉笑怒罵」所化成的文章,其背後意義並不簡單。隨 著作品喜劇性所釋放的訊息,必然含有對這個世界的批判。看似誇張滑稽的情節 開展,誘使大家同聲一笑,其所袒露的,正是我們心照不宣的現實人性。這些都 是筆者認為清初前期喜劇性話本小說值得探究之處。

本論文以清初前期為斷代,即順治元年到康熙二十二年。此階段的話本小說 家,都曾經歷甲申、乙酉之變的影響(可能親身經歷或者受到波及),在順治年間 還有更多為了整肅秩序而產生的迫害與暴行,離歷史傷痛的記憶不遠。另外,清 初的話本小說多半集中在順康年間,至今尚存約二十六部6,顯見這個時期的話 本小說還延續著明末「三言」以降的生命力與傳播盛況。到了康熙二十二年以後,

在政治方面,黃河治理成功、內外秩序穩定,統治制度日趨成熟完善;在思想方 面,後起之秀多半在新朝生長,對新朝的仇恨減輕許多。7且康熙中期以後話本 小說越見衰微,甚至到了雍正時期,就僅剩《雨花香》與《通天樂》兩部留存了。

所以徐志平在《清初前期話本小說研究》就說明了清初在康熙二十二年以前:「是 一個動亂過渡承平的重要時期,是學術界由經世致用之學逐漸變化的時期,也是

5 弗里德利希‧席勒著 張玉能譯:〈論樸素的詩與感傷的詩‧諷刺詩〉,見《秀美與尊嚴──席勒 藝術與美學文集》(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 年 10 月),頁 319。

6 徐志平統計現存清初前期話本小說共有 27 部,然本論文將李漁的《無聲戲》與《連城壁》合 稱為「無聲戲系列」,於是在此以 26 部稱之。詳見徐志平:《清初前期話本小說之研究》(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1998 年 11 月),頁 82。

7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臺北:華正書局,1989 年),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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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本小說延續明末盛況而繼續演變、發展、衰退,以至於沒落的階段。」8也是 在這個時期,才有較多喜劇性強烈的話本小說出現。

雖然「喜劇性強烈」是很直覺的閱讀感受,但仍有一些具體標準可供參考。

喜劇性(Comic)這個詞彙,是由喜劇(Comedy)派生而來的形容詞,而 Comedy 又 是從狂歡隊伍(komos)與狂歡歌曲(komoidia)兩個單字派生而來的。9現今我們按 照中文字義的解釋,即敘述的客體對象具有喜劇的性質或特徵。所以在討論「喜 詳盡討論起「喜劇」這個名詞的還是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西元前 384 年—前 322 年),亞里斯多德在《詩學》說起喜劇之前他先談起模仿,他認為每個人都能從

8 徐志平:《清初前期話本小說之研究》(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8 年 11 月),頁 5-6。

9 「英語中的 comic,法語中的 comigue,德語中的 komik,做為表示性質的形容詞,皆由名詞 comedy、comedie 和 komodie 派生而成,而這些名詞又都源於古希臘酒神節中的 komos(狂歡隊 伍)和 komoidia(狂歡之歌)。意指「喜劇」。因此,不論是詞源的生成還是詞義的演變,上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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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的成果中得到快感,儘管生活中討厭看到動物形體或屍體,但當我們觀看此 類物體極其逼真的藝術再現時,卻會產生一種快感,而他認為這種快感起於人類 的求知慾。 13在這個前提下,亞里斯多德繼續談起喜劇的特色:

喜劇模仿低劣的人;這些人不是無惡不作的歹徒──滑稽只是醜陋的一種 表現。滑稽的事物,或包含謬誤,或其貌不揚,但不會給人造成痛苦或帶 來傷害。現成的例子是喜劇演員的面具,他雖然既醜又怪,卻不會讓人看 了感到痛苦。14

亞里斯多德其實已經將喜劇客體論述得相當具體,他從人類初始的模仿行為 開始說起,接著是民間的陽具崇拜、猥瑣模仿的狂歡遊行、即興口占進階到詩人 諷刺詩的創作,最後來到喜劇。他的「藝術模仿說」,使「喜劇」的逗人為樂有 個大前提,即須先進入模仿、模擬的領域裡,才能把討厭可惡的東西,轉換成審 美的喜劇領域裡。喜劇模仿世界的低劣醜惡面,但在藝術審美中不意圖造成實質 傷害,而是讓人產生某種精神性的快感。亞里斯多德之後,多位作家學者陸續加 入這場辯證,無論是討論喜劇,抑或是與喜劇密切相關的「可笑性」,西方文藝 理論的喜劇長程之旅從此開始。

較為重要的喜劇相關理論如十七世紀英國的霍布斯(Thomas Hobbes 1588 年

-1679 年)提出的突然榮耀說,他認為笑的產生來自於突然的榮耀,這種現象常 常來自於知道別人有什麼缺陷,相比之下自己驟然地給自己喝采。15這個說法雖 然過於簡略,直接將人類會笑的原因歸成自身的突然榮耀與鄙夷他人的低劣,但 是譏笑所產生的心理「優越感」的確是較為清楚的情緒指標。到了十八世紀,康 德(Immanuel Kant,1724 年—1804 年)則提出了「期待落空」的說法,他在《判 斷力批判》裡表示:

13 (古希臘)亞里斯多德著 陳中梅譯:《詩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 年 7 月),頁 47。

14 (古希臘)亞里斯多德著 陳中梅譯:《詩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 年 7 月),頁 58。

15 (英)霍布斯著 黎思復等譯:《利維坦》(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 年 6 月),頁 4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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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會激起熱烈的哄堂大笑的東西裡必然有某種荒謬的東西(所以對於

在一切會激起熱烈的哄堂大笑的東西裡必然有某種荒謬的東西(所以對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