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偽笑的面具:《豆棚閒話》與《二刻醒世恆言》喜劇性研究
第三節 恐怖與喜悅:論怪誕的喜劇性
《豆棚閒話》與《二刻醒世恆言》都有獨特的怪誕描寫,這些怪誕表現使得 故事充滿驚奇、出乎意料,所以也是不容忽略的喜劇特色。然而定義怪誕其實沒 那麼容易,怪誕同時擁有恐怖與詼諧兩種極端情緒,是極端中和成的特殊藝術類 型。況且怪誕在被定義成怪誕以前,早就存在原始人的意識裡:
在他們(原始人)的感性世界中,對於這一可測的邪惡與魔鬼感到疑慮與恐 懼。當他們通過藝術的形式來表現時,不可能成為正常的形式,必然加以 扭曲、變形,成為怪誕的樣式。63
這些不合常理的、不協調的各種變形,在神話與出土文物中屢見不鮮,諸如 古埃及的人面獅身、希臘的半人馬等等都是。原始人民透過想像展現對大自然的 敬畏、與戰勝恐懼的自我保護機制。怪誕當然也沒在中國文明中缺席,從最早的 神話如《山海經》、出土文物上的神獸紋路等處處可見怪誕的想像混搭。而之後 中國的巫術思想、佛道信仰與鬼神觀念也一直埋藏在人們的意識裡,那些神祕、
詭譎、恐怖卻又滑稽的奇怪畫面,以傳說、戲劇、文學等方式流傳於民間。只是,
中國小說怪誕情節的誕生,始終無法徹底脫離神魔志怪的箝制。過往論述起中國 小說中的怪誕情節時,總是無可避免地走向宗教、民間信仰的文化探源。而受眾 看見怪誕故事的接受反應,還有在這又恐怖又詼諧的故事裡頭若隱若現的目標性,
卻因此被忽略了。因此,筆者簡要介紹「怪誕」做為文藝美學審美標準,在西方 發展的脈絡。或許可以藉此為本節欲討論的怪誕小說尋找較鮮明的喜劇路徑。
怪誕(grotesque)一詞最早源於義大利,與洞窟(grotta)一詞相關,是用來表示 十五世紀末期挖掘出來,從羅馬文化時代就存在的某種裝飾風格。這些風格極為
63 姚一葦:《美的範疇論》(臺北:開明書店,1985 年),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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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來自於模仿的普通滑稽,怪誕更原始、更接近自然68,都算是較正面肯定怪 誕的美學價值。
到了二十世紀,有兩部重要的怪誕專論出現,一部是德國學者沃爾夫岡‧凱 澤爾(Wolfgang Kayser1906年─1960年)的《美人和野獸──文學藝術中的怪誕》69, 另一則是英國學者菲利浦‧湯姆森的《怪誕》70,兩本書都不約而同強調怪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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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提出「怪誕現實主義」觀念,將虛幻想像的怪誕與現實主義結合,強調怪誕無 法脫離現實界的民間狂歡節與狂歡化精神。他還在《拉伯雷研究》中指出怪誕現 實主義的特點是降格,把一切高級、精神等抽象層面轉向不可分割的肉體層面。
71像拉伯雷的《巨人傳》怪誕的關鍵因素是詼諧與恐怖,詼諧的形象就與肉體(尤 其下半身)緊密相關,此時恐怖也不是單純的恐怖,怪誕的恐怖還同時具備死亡 與誕生的雙重意義,是從一個舊的人體生命誕生的新秩序。72他將怪誕融入中世 紀民間文化的考察,確立怪誕的積極意義。
充滿想像、滑稽又恐怖的「怪誕」,脫離原始人的想像而走入藝術賞評的視 野之後,曾經受到現實主義與古典主義的排斥與質疑,也曾因為它所產生的滑稽 詼諧元素而被看低。然而他們還是頑強地存在於藝術與文學之中,彷彿是人們選 擇背離世界時的新入口,而這個入口,通向某種作家與讀者都不禁期待的新視野,
那是失去現有秩序、卻又彷彿重新誕生的力量。是破壞卻也是救贖。只是這種破 壞與救贖,是如何透過恐怖與笑兩種複雜的作用中產生呢?從《豆棚閒話》與《二 刻醒世恆言》裡的既恐怖又詼諧的情節裡,是否也能讀到這樣的情感力量呢?以 下將分析此兩書中突出的怪誕元素,並從中分析其喜劇性的功能。
一、恐怖的身體變形
怪誕特殊的現象之一是無法忽視的肉體展現。而這些肉體絕對不能用常理 理解,他們跳出科學認知所能承受的非常態變形。姚一葦在《美的範疇論》中,
開宗明義便以「反常的不合理形式」、「形體的扭曲」、「不倫不類的組合」和「遠 超出吾人經驗或習慣範圍」的扭曲來定義怪誕。73湯姆森(Philip Thomson)也曾 在舉了《瓦特》、《一個小小的建議》與《變形記》三部具有怪誕風格的小說之後 認為,讀者在不同怪誕小說中的反應非常複雜,結合了滑稽、反感、恐怖、畏懼
71 (俄)巴赫金著 李兆林、夏忠憲譯:《拉伯雷研究》,《巴赫金全集》第六卷(石家莊:河北教育 出版社,1998 年),頁 24。
72 (俄)巴赫金著 李兆林、夏忠憲譯:《拉伯雷研究》,《巴赫金全集》第六卷(石家莊:河北教育 出版社,1998 年),頁 369。
73 姚一葦:《美的範疇論》(臺北:開明書店,1985 年),頁 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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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讓人不安的效果,而這些小說都有個共同特徵,即這些怪誕部分皆與肉體有牢 不可破的關係。74的確,在《豆棚閒話》與《二刻醒世恆言》出現的怪誕情節也 幾乎都有這樣奇怪的身體錯置、扭曲、突變現象。
(一) 無頭活人
《豆棚閒話‧黨都司死梟生首》的入話,描述萬曆年間河南府洛陽縣一名旅 客寄住某位老者家中時發生的奇聞,旅客在打開房門時驚見房內站著一個無頭活 人而被嚇倒地,老人隨後敘述無頭人是自己的弟弟,被流賊所害卻因為陽壽未盡、
沒被記載生死簿上所以沒能被收魂。這位無頭老弟,在頭被砍後摸摸自己的頸部 只有一條頸骨挺出在外,無處可去,萬不得已只好投靠老者,而老者敘述著:
「是夜我尚躲在村中僻處,卻聽見有人叩門,乃是舍弟聲音。荒村中又無 燈火,只得從黑影子裡扶進屋內。他就將前村遇害緣故說得明明白白,挨 到天亮,才見是沒頭的,卻原來與沒頭的說了半夜。始初也吃了一驚,只 見身體尚暖,手足不僵,喉嚨管內唧唧有聲,將面餬、米湯茶匙挑進,約 及飽了便沒聲息,如此年餘。近來學得一件織席技藝,日日做來,賣些錢 米,到也度過日子。」(《豆棚閒話》頁 343-344 )
老者描述無頭老弟投靠自己、弟弟尚能飲食與織席謀生的經過,語氣輕描淡 寫,對於弟弟的無頭彷彿只是形容一種病狀,前面還是「舍弟」,但最後發現弟 弟無頭時就變成:「才見是沒頭的,卻原來與沒頭的說了半夜。」應該是非常可 怕的事,但從老者語氣似乎表現著弟弟此時「只是」沒頭了,用如此輕鬆的語氣 中講這麼恐怖的故事,反而意外形成某種詭異又詼諧的氛圍。更遑論無頭人竟還 能進食織席等荒唐行為,更是大大削弱了無頭人可怕的形象。
其實這則無頭人怪談乃脫胎於志怪筆記小說,只是時空背景置換了,情節單 元也有所綜合。明顯的脈絡可參考《夷堅支志》的〈淳安潘翁〉75,記載紹興年
74 湯姆森(Philip Thomson) 黎志煌譯:《怪誕》(河北:北方文藝出版社,1988 年),頁 14。
75 【宋】洪邁:《夷堅支志景卷五‧淳安潘翁》(合肥:黃山書社,「中國基本古籍庫」影宋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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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需要驚懼視之的恐怖形象,越有存在的威嚴。所以《豆棚閒話》與《二刻醒世 恆言》裡的無頭活人,在他們失去頭顱之後,他們純粹的生命感更被凸顯了。他 們的生命到最後變得極為單一卻也極為鮮明。而這種專注的目的性,同時也降低 當初頭首分家時的可怕。反而因為他們活躍的生命力,成為受眾快感的主要泉源。
無頭活人本應恐怖,然而由於小說中人物的表現,淡化了恐怖,增加了好奇。
(二)妒塊、妒津與人面瘡
無頭人就算命在旦夕,卻仍能留著身體繼續堅持生命延續,好持續他們的求 生意志。而有些故事則寫著形體殲滅,而靈魂輾轉在世間游移,轉世成其他生命,
或托於物上,延續生前的執念。中國古代小說非常善用轉世與謫世的觀念來取得 某種時空運作的自由,在結構方面讓故事拉長時間與空間的界線,由於轉世可以 超越生死大限,人物的活動空間也隨之擴展。85《豆棚閒話‧介之推火封妒婦》
的妒婦石氏,雖然不是傳統的轉世,但她在生命與軀體都不存於世時,她的意念 也跨越了生死大限,以妒婦津與妒塊兩種怪異現象延續她的意志,將妒意寄生於 妒塊、或者寄託於江上,都超越一般人類所及的能力。石氏長年累積的胸中妒塊,
生前「刀砍不開、斧打不碎」,死後還燒不毀,輾轉流到後宮作亂(《豆棚閒話》
頁 25)。
而其妒津亦是如此,關於妒津是先引南朝任昉的《述異記》的妒女泉記載晉 朝劉伯玉詠《洛神賦》而引起妻子段氏嫉妒投水自盡,最後投水處只要婦人妒津 就會颳風壞衣毀妝。86唐代段成式《酉陽雜俎》亦收錄這則故事,稱其為妒婦津。
87後《豆棚閒話‧介之推火封妒婦》將妒婦津的作用延續到介子推翻案的故事上,
更生動地設計一位不信邪的故意挑釁石奶奶而打扮妖嬈,沒想到一時狂風大起,
平空將婦人吹落江中溺死,在這麼恐怖的奇談之中,卻又隨處可見漫畫式的誇張 描寫。
85 孫遜:《中國古代小說與宗教》(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0 年 1 月),頁 284。
86【南朝梁】任昉的《述異記》記載:「妒女泉,幷州婦人不得艷妝綵服至其地,必與雲雨,一 名是介推妹」此中並無劉伯玉詠《洛神賦》之事,《豆棚閒話》應是將《酉陽雜俎》的妒婦津 誤植為《述異記》(合肥:黃山書社,「中國基本古籍庫」影明刻漢魏叢書本,2009 年)。
87【唐】段成式:《酉陽雜俎‧諾皋記上》(臺北:商務印書館,1966 年 3 月),頁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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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刻醒世恆言‧三世讎人面參禪》也有類似的處理方法,這回話本生動改 編流傳已久的佛教公案,即唐代悟達禪師的〈慈悲道場水懺序〉:
《二刻醒世恆言‧三世讎人面參禪》也有類似的處理方法,這回話本生動改 編流傳已久的佛教公案,即唐代悟達禪師的〈慈悲道場水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