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偽笑的面具：《豆棚閒話》與《二刻醒世恆言》喜劇性研究
第二節 綿裡藏針：反諷的喜劇作用
不管是《豆棚閒話》偉人降格或《二刻醒世恆言》的鬼神降格所要傳達的 訊息，不僅僅純粹地想取悅讀者。他們擁有比笑更嚴肅的訊息與諷意藏在故事裡。
於是本節必須提到在這些隱藏在喜劇故事中的反諷技巧，從間接諧謔的話語、誇 張情境分析故事其中的反諷精神。
然而討論這兩部小說的反諷手法，並非表示本論文的其他小說就沒有運用反 諷。不管是反諷或者諷刺，都能從這些話本小說看見相當不錯的表現。徐志平就 曾表示：「本期話本小說在寫作藝術上最值得稱道的，應該是諷刺技巧的部分。」
37在閱讀這些話本小說時，也看見了各式各樣的譏諷。譬如李漁話本多處的反諷 痕跡，〈醜郎君怕嬌偏得艷〉一開始敘事者就馬上恭喜長得醜陋的婦人不會紅顏 薄命，一定長命百歲；在〈女陳平計生七出〉的故事也是反諷亂世揚言守貞的女 子實則言行不一的舉動等等；若說起戲仿手法，李漁歪曲舊題的程度也不比這兩 部小說少。還有下一章即將提到的《照世杯》與《十二笑》，各種因人生荒謬的 悲劇而成生的喜感，也傳達了尖銳的諷刺意味。然而我們還是能讀出些許差異，
李漁小說的反諷不企圖博取同情或更深層的含意，情感與思想都是以他的見解與 觀察為主，為解構而解構。《照世杯》或《十二笑》的諷刺意味濃厚，但比起借 一層故事、托神寓鬼、說東指西，他們更傾向以又滑稽又寫實的手法，直擊荒謬 的人生現場，而這些故事荒謬的背後，似乎比較沒有更積極的情感需求。弗萊曾 簡要區別反諷與諷刺，他認為諷刺是咄咄逼人的嘲弄，其中很少含有同情部分；
36 詳見朱光潛：《文藝心理學》(新北：頂淵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3 年)，頁 351。
37 詳見徐志平：《清初前期話本小說之研究》(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8 年 11 月)，頁 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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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反諷則會讓讀者摸不清什麼是作者的態度，其中很少含有敵意的成分。38當然 還有更多複雜的原因，但就閱讀感受而言，《照世杯》《十二笑》各種激烈、荒唐 的故事更像是揭穿一幅幅血淋淋的狼狽人生，而非像《豆棚》或《二刻》這樣婉 而有刺、綿裡藏針。而且這些小說總是就近取材，沒有像《豆棚》或《二刻》這 樣，明明是要揭近代的瘡疤，卻偽裝地將釣魚線拋得老遠。所以，雖然每部小說 或多或少都用到諷意，然而在這兩部小說中，能讀到的比遊戲或荒謬更少的攻擊 性與更多嚴肅的訊息。同樣是逗人取樂的喜劇性通俗小說，若同樣以「反諷」的 角度切入，其實在這兩部小說較能分析出其中的創作動機。
反諷(Irony)起源於古希臘喜劇中某種佯裝無知，故意說些假象套出真相的角 色，蘇格拉底將其運用在辯論的發問技巧。十九世紀德國浪漫主義將反諷概念拓 展成美學、哲學意義，成為克爾凱郭(Soren Aabye Kierkegaard，1813—1855)說的
「一種認識事物，看待存在的方式」39，二十世紀新批評文論又將反諷充分運用 在文學批評上，新批評的反諷分類從言語細部推進到語境、結構、篇章布局等40， 使用頻繁氾濫，反諷變得適用於各種目的，意義也跟著搖擺不定，儼然成為「反 諷的帝國」。41但大致仍可被概括成言語反諷與場景反諷兩種：
反諷是一種講話方式，用來傳達公認的或與表面的意思相異──常常相反
──的意思。存在著幾種類型的反諷，儘管它們又可以分為兩種主要的類 型：情境反諷和言語反諷。所有成功的反諷取決於他們對詞語之間、事 件之間的距離及其上下文的利用。42
38 詳見(加)諾思羅普‧弗萊著 陳慧等人譯：《批評的解剖‧冬季的敘事結構──嘲弄和諷刺》，中 文在此將 Irony 翻成嘲弄，應做反諷比較恰當(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 年 1 月)，頁 325。
39 (丹)克爾凱郭爾著 湯晨溪譯：《論反諷概念—─以蘇格拉底為主線》(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 ，2005 年)，頁 220。
40 詳見閻廣林、徐侗：《幽默理論關鍵詞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2010 年 4 月)，172-179。
41 (美)韋恩‧C‧布斯著 穆雷等譯：《修辭的復興：韋恩‧布斯精粹》(南京：鳳凰出版集團之譯 林出版社，2009 年 5 月)，頁 91-93。
42 (英)羅吉‧福勒主編 袁德成譯：《現代西方文學批評術語辭典》(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 1987 年)，頁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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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反諷只集中表現於言語修辭、上下文語境呈現不一致產生的悖論；而情 境反諷則更加擴展，不管是人物的內心思想與外在環境的不協調、故事發展與讀 者認知標準背道而馳，乃至於兩種觀念的矛盾對立等等都是。43簡言之，反諷提 供兩種相對立或者有顯著差異的存在並置，有時候作者的真實意圖不顯露，而是 刻意引導相異的訊息刺激讀者的思想交流。這樣的刺激與交流之中，讀者產生的 優越感、參與感或者諷刺的嘲笑等等，都與喜劇性息息相關。
本節筆者將從這兩部小說的反諷故事中，尋找其中相似的喜劇手法，進而比 較《豆棚閒話》與《二刻醒世恆言》的反諷意蘊與喜劇作用。進而思考作者的寫 作企圖與動機。
一、聰明讀者的遊戲
《豆棚閒話》與《二刻醒世恆言》跟本論文研究的其他小說最大的不同在於，
他們不是純粹的市井小說，而是混合歷史、宗教的傳統元素並加以創新改造。他 們都從舊傳統當中歪曲成新的諧趣現象。這樣的手法在修辭學上，我們稱之為「戲 擬」或「戲仿」。楊義說：「戲擬乃是對傳統敘事成規存心犯其窠臼，卻以遊戲 心態出其窠臼。」44在既定的原文本之上，以遊戲的心態模仿改寫。就像第二章 李漁把「王四」變成「王半八」、把「丈夫」打成「尺夫」「寸夫」等句式那樣，
只是李漁的戲仿方式，較傾向推翻既有字句、常民知識的語言趣味。另一種「窠 臼」則是歪曲經典，明清時期很風行曲解經典的笑話，據張岱的《陶庵夢憶》記 載，萬曆年間就有文人共結「噱社」，他們之間開的滑稽笑話大致如此：「座帽 已收帽套去，此地空餘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冷悠悠。」45顯然是 戲仿唐代崔顥的〈黃鶴樓〉，將唐詩轉化成貼近生活的笑話。這是明末清初文人 的話語現象，更是當時文人結社娛樂的風氣之一。46其實不只文人社群，民間也
43 楊鈞：〈試論小說中反諷的四種類型〉，《學術交流》第 6 期，1994 年，頁 65-68。
44 楊義：《中國古典小說史論》(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 年)，頁 369-371。
45【明】張岱：《陶庵夢憶》(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2008 年 9 月)，頁 119。
46 詳見萇瑞松：《明清易代之際話本小說敘事反思》，中興大學中文所博士班論文，2013 年，頁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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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行這類的文字遊戲。如馮夢龍的《笑府》收錄〈讀破句〉數則笑話，講述兩蒙 師因在陽間常讀別字破句被罰。常將「之」字讀成「豬」於是被罰投胎成豬，此 蒙師希望可以投胎成南方的豬，因為「南方豬強于北方豬」，另一蒙師則被罰投 胎成狗，這位先生也要求投胎成母狗，因為「臨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47前 者乃戲仿《禮記‧中庸》中孔子答子路問強的典故，後者則亦是將《禮記》原典 的「毋苟」誤判為「母狗」。這類由經典歪曲的笑話，是明清時期常見的，透過 經典與通俗流動或斷章取義的偏義達到的諧趣現象。48這些例子都讓人感到莞爾 趣味，將經典消解，以文字遊戲破音、別字、偏義等方式詮釋出截然不同的新意。
然而，雖說都是戲仿，但《豆棚》與《二刻》兩部小說的戲仿不僅僅是遊戲 心態，而是意有所指，等待讀者的開發與解讀，而這樣的戲仿也無疑是反諷的：
當戲仿者將目標文本做為文字面具並將自己的意圖暫時隱藏其後時，可以 說是反諷式的仿真。在這樣的戲仿中，目標文本也許是戲仿者改革或改寫 的對象，但也可以是諷刺的對象，或被做為一種面具，使其目標以「伊索 寓言」或隱蔽性的方式被攻擊或改變。49
戲仿與反諷有相似的操作模式，它們都是兩股力道不和諧的相對立，戲仿包 裝在遊戲的態度底下，遊戲看似滑稽、輕蔑，容易被否定，就像反諷必須透過否 定來表達另一層意思很像，所以我們很容易在戲仿的表現中讀到反諷的情感。有 時候戲仿跟反諷就這麼不分彼此混搭在一起，像《二刻醒世恆言‧假同心桃園三 結義》描寫，三位一起長大但無所事事的男子，受到說書先生講「劉玄德桃園三 結義」故事的鼓舞，也跟著大動作模仿在桃樹底下立誓結義。他們一邊嚮往劉備、
47【明】馮夢龍：《笑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年)，頁 48。
48 林淑貞的《寓莊於諧：明清「笑話型寓言」論詮》一書中，亦舉歪曲經典的笑話型寓言數例，
並認為此現象乃雅俗互通的移置流動與斷章取義的偏義諧趣。詳見林淑貞：《明清笑話型寓言 論詮》(臺北：里仁書局，2006 年 12 月)，頁 96-101。
49 詳見(英)瑪格麗特‧A‧羅斯著 王海萌譯：《戲仿：古代、現代與後現代》(南京：南京大學出 版社，2013 年 5 月)，頁 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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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張飛那樣的豪氣干雲與同生共死的兄弟情，但劣根性實在跟不上理想，在 結義之後的商議後語不接前言，理想與規劃大相逕庭：
卻說三人過了幾時，一齊商議道：「我們如今合膽同心，不必說了：只是 如今也尋一件事做方好，終日遊手游食，不是個長進的。」伍其良道：「叫 我做甚事好？」錢知利道：「我只有嫖賭在行，別無伎倆。」張伯義道：「不 是這等說。就是嫖賭，不要本錢的麼？我說去那裡拆拽一道，設騙得人一 主大錢，三個拿來均分了，豈不是我們的本錢麼？」(《二刻醒世恆言》(下) 頁 381-382)
結拜完才立志要合膽同心，做件好事。下一秒卻只想到「嫖賭在行」的好事，
而另一位兄弟也果真「有志一同」，熱情建議須先向人詐騙才好取得嫖賭的本錢。
這是上下文語境相當明顯的反諷，而也藉著戲仿桃園三結義的忠肝義膽、義結金 蘭，對比這三位兄弟的滿肚子歪腦筋還有之後的分崩離析。
比起對這個世界進行辛辣的批判或嘲笑，戲仿的攻擊看起來較為無害，畢竟
比起對這個世界進行辛辣的批判或嘲笑，戲仿的攻擊看起來較為無害，畢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