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變諧趣：人物降格的喜劇性書寫

《豆棚閒話》與《二刻醒世恆言》都有對於歷史名人、鬼神的重寫策略，透 過降格書寫的方式，將過去存在百姓記憶裡熟悉的崇高人物打回平庸的面貌，進 而產生喜劇性。下分《豆棚閒話》的歷史名人降格與《二刻醒世恆言》的鬼神降 格分析之：

一、《豆棚閒話》的名人降格

《豆棚閒話》有三篇歷史翻案小說。分別是第一回〈介之推火封妒婦〉、第 二回〈范少伯水葬西施〉與第七回〈首陽山叔齊變節〉。三篇故事皆將史籍記載 的名人變得非常平凡普通。作家將這些名人波瀾壯闊的經典事蹟，全再製成一場 陰錯陽差、無心插柳柳成蔭的鬧劇。

〈介之推火封妒婦〉寫介之推為了追隨「猝然遭變」的重耳，故與新婚燕爾 的妻子石氏分離。石氏盼了十九載，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回來團聚，卻又聽聞丈夫 想出山受職的消息。心中憤恨難平的石氏，於是拿索套扣頸縛住介之推，限制他 的行動。當被拘禁的介之推得知魏鮤在山外頭放火尋他時，又焦急又難堪，於是 乾脆也縱一把火，與妻子同歸於盡。故事結尾還繼續虛構石氏胸中妒塊之離奇，

及最後夫婦神魔化的情節，其靈怪部分留待下節再討論。

關於介之推的史料，最早紀載的介之推的是《左傳‧禧公二十四年》「介之 推不受祿」：

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

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 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 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其 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對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

104

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

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是乎？與汝偕隱。」遂 隱而死。⁷

《左傳》所載的介之推有「天未絕晉，必將有主」、「天實置之」的天命思想，

於是不將個人的犧牲奉獻視為功勞，堅持不受祿，最後母親與他一同歸隱到死。

司馬遷的《史記‧晉世家》⁸也是大同小異的說法。文公焚山逼介之推出仕的事 蹟首見《莊子‧盜跖篇》，盜跖篇寫孔子規勸盜跖棄暗投明，盜跖怒駁孔子之言，

並列舉一串世間忠賢之輩命運悽慘的史事：

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于首陽之山，骨肉不 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 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 燔死。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此六子者，

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⁹

此段批判伯夷、叔齊、鮑焦、申徒、介之推、尾生這六位「離名輕死」為了 虛有的名節而不愛惜自己生命的「賢人」。從盜跖篇的「抱木而燔死」開始能看 見介之推堅持不受祿而焚死的線索。隨著後代民間流傳的寒食節、文人詩詞的詠 嘆，到通俗文學如元雜劇《晉文公火燒介子推》、余邵魚的《東周列國志》三十 一回〈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與三十七回〈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 帶怙寵入宮中〉等故事，均是生動形容「子推終不肯出，子母相抱，死於枯柳之

7【春秋】左丘明著 【晉】杜預注 【唐】孔穎達正義：《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正義》(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417-418。

8【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萬卷樓出版社，2004 年)，頁 632。

9【戰國】莊周：《莊子‧雜篇‧盜跖》(合肥：黃山書社，「中國基本古籍庫」影四部叢刊明世德 堂刊本，2009 年)。

105

下。」的情節。¹⁰介之推忠賢孝義的正面形象，乃在於割股之忠與鄙薄其他功臣 等高尚情操。他堅守原則而慘遭焚死的結局，更使他的品性氣節顯得慷慨激昂、

波瀾壯闊。

作家顯然從正史或通俗文本中看見了能進行解構的「縫隙」，就是介之推母 子的對話與最後被人發現兩具焦屍相擁以前的一切行動，這些應屬介之推的隱私 生活。也就是說，介之推去棉山以後的部分可以任由想像。於是這則話本小說，

拿掉賢良的母親，虛構善妒的妻子。那麼介之推的確能因為妻子的善妒而無法離 開，也能因為羞窘難堪而與妻子同歸於盡。忠義賢良的男人與懼內的男人兩者並 不違背，但因忠義賢良而死與因夫妻問題自焚，前後死因的高度差異就大了。

另外兩篇故事，也同樣如庖丁解牛一般，從歷史事件的可變造之處進行加 工、扭轉內部細節，使歷史人物形象崩壞，內部以大動干戈、抽梁換柱，卻又維 持故事傳統的外在形貌。〈首陽山叔齊變節〉的手法與〈介之推火封妒婦〉相似，

伯夷叔齊也在《莊子‧盜跖篇》的離名輕死的賢士之列¹¹，皆具歷史盛名。伯夷 叔齊更是《論語》、《孟子》等諸子人物品評的模範，如孔子稱伯夷叔齊是求仁得 仁，沒有遺憾的賢人¹²；孟子稱伯夷是「聖之清者」¹³；《韓非子》認為聖人應該

「德若堯舜、行若伯夷」¹⁴，司馬遷《史記》更以〈伯夷列傳〉為列傳首篇：

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 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 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晶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

10【明】余邵魚：《東周列國志》第三十一回(臺北：文化圖書公司，1981 年 2 月)，頁 209；第三 十七回，頁 251-252 。

11【戰國】莊周：《莊子‧南華真經第九卷‧盜跖》(合肥：黃山書社，「中國基本古籍庫」影四部 叢刊明世德堂刊本，2009 年)。

12【魏】何晏注 【宋】邢昺疏：《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述而篇》(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90。

13【漢】趙岐注 【宋】孫奭述：《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萬章章句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9 年 12 月)，頁 269。

14【戰國】韓非子著 【清】王先慎集解：《韓非子集解‧功名》(合肥：黃山書社，「中國基本古 籍庫」影清光緒二十二年刻本，2009 年)。

106

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 干戈，可謂孝乎？以臣殺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 義人也。」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

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遂餓死於首陽山。¹⁵

兄弟相讓，又扣馬而諫，最後相偕歸隱於首陽山及餓且死。司馬遷於文後為 夷齊兄弟等賢人，雖賢達卻命運乖舛，質疑天道不公並寄予同情。另外，後代文 學家如韓愈也有〈伯夷頌〉¹⁶這樣的作品問世。

伯夷叔齊的事蹟與介之推非常類似的地方在於，兩者皆是為了堅守心中的正 義與原則，所以歸隱山林最後不幸身亡。而《豆棚閒話》在伯夷叔齊故事發現到 的矛盾細節，則如上述例子所見，儘管內容彰顯兄弟二人的賢達，卻僅以「伯夷」

為題，在題目中省略了叔齊的名諱。¹⁷於是作家想像叔齊中途改變心意的過程，

獨以「叔齊」為名，編撰這則叔齊變節下山時遭遇的驚險趣味歷險記。

首先主張在扣馬而諫時，叔齊心中其實頗感惶恐：「前日撞著大兵到來，不 自揣量，幫著家兄，觸突了幾句狂言，幾乎性命不免……」並且時時感到自己僅 是順著兄長的名氣，不得不跟著受苦罷了：

怎奈何腰胯裡、肚皮中軟當當、空洞洞，委實支橕不過。猛然想起人生世 間，所圖不過『名』『利』二字。我大兄有人稱他是聖的、賢的、清的、

仁的、隘的，這也不枉了丈夫豪傑。或有人兼著我說，也不過是順口帶契 的。若是我趁著他的面皮，隨著他的跟腳，即使成得名來，也要做個趁鬧 幫閒的餓鬼。設或今朝起義，明日興師，萬一偶然腳蹋手滑，未免做了招

15【漢】司馬遷 著 （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萬卷樓出版社，2004 年)，

頁 845-84。

16【唐】韓愈：《昌黎先生文集‧伯夷頌》(合肥：黃山書社，「中國基本古籍庫」影宋蜀本，2009 年)，頁 93。

17 故事中提到四書的逸民部分不提叔齊。

107

災惹禍的都頭。¹⁸(《豆棚閒話》頁 200)

這裡的叔齊總是審時度勢，在名節與生存的天平上多次衡量，故事中還將首 陽山食物短缺、餓肚子的生理狀態描寫得頗為生動。整個故事若剔除人格化的神 仙野獸來看，其實顯得相當合理。以最民生最基本的需求，動搖人想成為聖賢的 心志，進而一步步走下他們崇高的寶座，成為禁不住餓、開始動歪腦筋的平凡小 人物。

叔齊明明受不了飢餓，但面對萬獸質疑的時候，還是能說出一番冠冕堂皇的 理由。編出自己身為次子當以宗祠為重的使命，還趁機以教誨的口吻煽動野獸們 應回歸飲血茹毛的本性，不該學時人「虛驕氣質，口似聖賢，心同盜蹠」。這番 話看似說得天花亂墜，明顯是為了脫險而臨時瞎編的虛假道理，卻也是隱藏敘事 者的話中有話。夷齊的故事與明清易代的明末文人兩難處境極為相似，所以處處 可見指桑罵槐的托言寄寓。藉叔齊、野獸之口，批判盲從歸隱的人虛矯，看似清 高，實則「身騎兩頭馬、腳踏兩來船」。

整個故事雖使叔齊顯得既虛偽、貪生怕死又狼狽，但因敘述聚焦於他的內心，

使叔齊心中的焦慮與投機毫無保留地袒露出來，再對比其他虛矯人士之後顯得極 為真實。也就是說，在情節內層叔齊看起來像個舌燦蓮花的偽君子，但從情節外 層來看，叔齊奸詐的又可鄙又可愛，是個考量相當實際的真小人。

而〈范少伯水葬西施〉的敘述手法與其他兩篇不同，全文議論重於敘事，直 接針對范蠡與西施的形象進行貶謫。西施的故事雖不見於正史，但稗史、歷代詩 詞皆有記載。如東漢袁康、吳平的《越絕書．越絕卷第十二》說到「越乃飾美女 西施、鄭旦，使大夫種獻之於吳王」的事蹟。¹⁹；趙曄的《吳越春秋‧勾踐陰謀

而〈范少伯水葬西施〉的敘述手法與其他兩篇不同，全文議論重於敘事，直 接針對范蠡與西施的形象進行貶謫。西施的故事雖不見於正史，但稗史、歷代詩 詞皆有記載。如東漢袁康、吳平的《越絕書．越絕卷第十二》說到「越乃飾美女 西施、鄭旦，使大夫種獻之於吳王」的事蹟。¹⁹；趙曄的《吳越春秋‧勾踐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