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成長至衰老的漂流與安定
第三節 傳承的斷路與通路
黃美英於其著作《台灣文化斷層》中,採用地質學的斷層問題來比喻台灣的歷史和 文化發展出現之變動與破裂面,41於此節中,筆者亦以電路上的斷路、通路,比喻台灣 阿嬤養成的傳統思想與文化,傳承給下一代時,所面對的兩極化態度與景況,並試論其 意義。
ㄧ、傳承的斷路
阿嬤傳承於後代的文化中,因觀念上歧異、與時代脈絡不符等原因,而出現斷層,
可分別從「婆媳之道」、「宗教信仰」、「性別意識」、「語言溝通」四個方面討論。
(一)婆媳之道
傳統大家庭中,奉養父母繼承家業,幾乎是後輩子孫應循之道,儒家思想中,更強 調奉養態度的恭敬。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
不敬,何以別乎。」因此,嫁入人家的媳婦,往往畢恭畢敬侍奉堂上與一家大小,不敢 稍有怠慢。誠如《媽祖回娘家》中秀枝阿婆所唱:
「做人的媳婦就要知道理,晩晩去睡,就早早起,起來梳妝抹粉點胭脂,入大廳,
擦桌椅,踏入灶下洗碗箸,踏入繡房做針黹。做人的媳婦又真艱苦,又要煩惱天未光,
又要煩惱鴨沒蛋,煩惱小姑要嫁沒嫁妝,煩惱小叔仔要娶沒眠床……」(《媽祖回娘家》,
頁 90)
而現在的媳婦,各個經濟獨立、教育水準偏高,面對守舊的婆婆,秉持的態度,就 大不相同。
「時代不一樣囉,現在的媳婦,要去哪裡也不會先跟老人說,要做什麼事,也不會
41 黃美英,《台灣文化斷層-現象評析》(板橋:稻香,1980 年),頁 13
問公婆的意見,不像我們以前當人家的媳婦,怕公婆就像是老鼠怕貓,什麼事都要先問 了才敢做。」(《媽祖回娘家》,頁 89)
罔市阿嬤從小媳婦變成婆婆後,地位更加難以自處,「飼子是義務,吃子看新婦」,
住在兒子家,總是不受尊重,媳婦甚至無視她的存在,與朋友大放厥詞。
「……我婆婆搬來我家住,有人來幫我們煮飯,正好省時、省事,耶!對!也省錢,
有人來幫我煮飯、洗衣服、整理家裡,連傭人的錢都省下來了……哈!哈!哈!」(《媽 祖回娘家》,頁 71)
婆婆不成婆婆,被看成傭人,罔市阿嬤並不計較,甚至還帶了讓媳婦回味的荷包蛋 便當,到公司為媳婦送上餐盒,換來的卻是一頓數落。
「今天中午,你媽做了這個便當,走了三公里的路,到我們事務所給我送便當,我 可沒叫她幫我做便當喔!你說,那不是很丟臉嗎?我都被同事笑死了……」(《媽祖回娘 家》,頁 75)
媳婦眼中的罔市阿嬤,是個成天沒事幹只想著吃,而且俗不可奈的人。她雖然將家 務丟給婆婆料理,甚至把兒子交給婆婆照顧,但打從心裡看不起這位「不務正業」的老 婦人。罔市阿嬤身為長輩,居然願意默默忍受、包容媳婦的驕縱,在她自己無奈的感嘆 中,看得岀跟經濟能力頗有關聯。
「嗯!錢是他們賺的,有什麼辦法?呵!呵!」阿嬤笑著。(《媽祖回娘家》,頁 90)
傳統的婆媳關係,雖然容易陷到「壓迫─被壓迫」的局面,但是如果從婦女的生命 週期角度來看,女性的角色可以「熬」成婆。這樣的週期可以被自然化,被視為一種相 當公平的體系,甚至婦女本身亦成為這個體系再製的主要力量。特別是當她們熬成婆婆 時,也許對兒、媳之間傳統性別分工,及婆媳之間的主─從、尊─卑關係比家人的男性 更支持。但自日據時代起,交通的普及和教育的推展,使年輕一代有了家庭以外的機會 和資源,兒子開始對父親的權威產生抵制,婚姻自主權便是一項。婚姻中「父母之命」
的成分降低時,夫─妻的連結力開始增強,婆─媳關係地位也開始轉變。42
代間關係的轉變使高高在上的婆婆變成煮飯帶孫的老媽子,照護生病的子孫、老 伴,但自己病了不知道能靠誰。政府以提倡孝道美名,將照顧老人的責任私化,社會成 本轉嫁於每個家庭後,若家中女性不再願意承受,一向藉口不涉家務的男性更不可能承 擔。於是自古家庭中「女性壓迫女性」的情形沒變,只是婆婆與媳婦的地位對調,像罔 市阿嬤這樣社會資源上的弱勢,便自然成為社會成本轉嫁後的犧牲者了。
(二)宗教信仰
思源的母親在他為作業努力搜尋媽祖傳說的資料時,告誡他不應該過分依賴宗教而 成迷信:
「思源哪!傳說是傳說,不是真實的,讀一讀好玩有趣,可不要當真,要不然就變 成迷信了,像你阿嬤就是太迷信,動不動就要幫人家去算命、收驚、問神、改運,全被 那些神棍騙得團團轉。」(《媽祖回娘家》,頁 97)
以往的宗教信仰,不分男女老少,總是十分仰賴、虔誠,然而,隨著時代進步,人 們的價值觀有所改變,利益薰心便不避諱假借神明行騙後可能得到的「報應」,因此才 會出現所謂的「神棍」。老人家恪守誠信,尤其不敢欺蒙神明,民間流傳「下十八層地 獄」、「天打雷劈」等警惕,也都是為了遏止邪念惡行。但人心不古,藉著宗教斂財的事 件層出不窮,使得宗教信仰出現兩極化的看法。思源的母親並不是完全不相信神明,就 像思源回憶,父母也曾拜託阿嬤代為祈願,但為何一提到阿嬤本身的信仰,母親就帶著 高人一等的姿態鄙視譏嘲?或許這跟她並不尊重婆婆,有很大的關係。
「噢!拜託,媽祖顯靈,你阿嬤已經講過很多次了,每次都繪聲繪影,根本就是牽 強附會加巧合,現在可是科學時代耶!我看哪,傳說啦,神話啦,就是像阿嬤這種迷信 的人編造出來的,唉,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相信自己最重要,不要去靠一些怪力亂 神、妖魔鬼怪。」(《媽祖回娘家》,頁 100)
現代婦女自主性較高,對於自我較有自信,遇到難題,雖不見得完全排斥宗教庇祐,
42 胡幼慧,《三代同堂─迷失與陷阱》(台北:巨流,1995 年),頁 70-8
卻仍會憑藉自己的知識斟酌行事,面對事事求神問卜的傳統婦人,便易認為對方「迷信」
而嗤之以鼻了。
(三)性別意識
在《阿嬤的滷味》〈豬狗大戰〉一章中,阿榮的姊姊雅筠滿分考上雄女,全家人開 心擺筵席慶祝,然而阿嬤一句無心之語,卻引來軒然大波。
「啊我們詹家到底是怎麼了,連續兩代都同樣,猪不肥,肥到狗的身上去了。」(《阿 嬤的滷味》,頁 99)
這句話聽在眾人耳裡,皆無特別想法,但新時代的知識女性,就顯得十分難以接受。
「我抗議!」老姊突然提高聲調,臉色也變得很難看。「阿嬤重男輕女!」
老姊好像吃到炸藥,臉紅脖子粗的說:「農業社會,狗根本就不值錢。阿嬤把我比 成狗,把你們男生比成可以賣錢的猪,意思就是說女生會讀書沒有什麼用處,你們男生 會讀書才有用。這不是重男輕女是什麼?」(《阿嬤的滷味》,頁 99-100)
相對於雅筠的敏感,阿嬤的震驚錯愕,則顯得有些狼狽。
「我……我有這個意思嗎?」阿嬤被炸藥炸昏了頭,連說話都有點語無倫次了。「啊 我……我就沒這個意思……不管是猪還是狗,全部都是我生的,怎麼會重男輕女?」(《阿 嬤的滷味》,頁 100)
雅筠的話固然有理,但單純責備阿嬤,則是因沒有包容老人家根深蒂固的傳統思 想。中國傳統父權制度下,女性被置於劣勢,再加上日據時期殖民統治者的壓迫,女性 在社會上的地位,更加低落。男尊女卑的觀念在源遠流長的父權社會中始終存在,走過 歷史的阿嬤,自然承襲著男性需傳宗接代、光宗耀組的觀念。這樣的觀念,透過家訓、
教育,甚至傳唱的歌謠、俗諺,在在透露著男天女地的訊息,如「一叢肉豆,卡好三個 查某囝」、「雞角啼應該、雞母啼著宰」,諺語常以簡潔有力、淺顯的文字,告誡世間男
女做人做事的行為準則,形成社會普遍的價值觀念。43種種影響之深,恐怕連阿嬤本身 都不自覺。
「唉!我不覺得自己重男輕女,怎麼雅筠會這麼想?」阿嬤有點疑惑又有點感傷的 問:「你們覺得我比較不疼她嗎?」(《阿嬤的滷味》,頁 102)
這類自生活中被植入阿嬤腦袋內的觀念,使教育程度不高的阿嬤奉為圭臬甚至出口 引用,同樣疼愛的後代,卻因此造成誤會,實在是始料未及。
(四)語言溝通
許多學童皆以華語為主要用語,追求國際化,又以學習英語為潮流,以致閩南語、
客語等母語能力退化,甚至造成與長輩間的溝通障礙。
「我說我要穿媽買的那件趴趴熊衣服,外婆都聽不懂,還嘰哩呱啦的講什麼我也聽 不懂。」(《藍天使》,頁 24)
《藍天使》中兩姊妹寄住外婆家,一方面思念母親,一方面又與外婆溝通不良,使 得兩方起初相處時困難重重。
可憐的妹妹!才二年級呢!潛意識裡她一直抵抗著媽把我們寄養在外婆家,所以她 根本不想學台語,每次跟外婆說話,都是雞同鴨講,心情好的時候,還當笑話看待,要 是心情不好,就像今天這樣,自己一個人生悶氣。(《藍天使》,頁 26)
新一代在使用語言的觀念中,除了有其習慣性用語,更會將語言等級化,使用同一 種語言者屬「同類」,使用英語者似乎又高等於國語,母語則淪為落伍、草根土味的代 表。這類價值觀的扭曲,實與時下過度推崇英語教育有關,雖因政策推廣,鄉土語言又 漸受重視,但用途與前瞻性,似乎仍有待加強。
二、傳承的通路
43 蘇芊玲、蕭昭君主編,《大年初一回娘家─習俗文化與性別教育》(台北:女書文化,2005 年),頁 153
在阿嬤影響後代子孫的文化傳承上,可分「祭祀祖先」、「繼承家業」、「雋永的愛」
等三方面討論。
(一)祭祀祖先
明清交替之際,閩南的社會經濟一直衰退,使大批閩南人遷居,下南洋過台灣,移 墾台灣者人多勢眾,使閩南文化在台灣紮下了根。44承襲著中原與閩南混合的文化,台 灣延襲中國人祭祀祖先的傳統習俗,視之為尊祖敬宗的行動體現。福建民間的家族祭祀
明清交替之際,閩南的社會經濟一直衰退,使大批閩南人遷居,下南洋過台灣,移 墾台灣者人多勢眾,使閩南文化在台灣紮下了根。44承襲著中原與閩南混合的文化,台 灣延襲中國人祭祀祖先的傳統習俗,視之為尊祖敬宗的行動體現。福建民間的家族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