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命的終點與起點 -《送奶奶回家》
第一節 走過歲月的足跡
「家」,是多遙遠的地方?對一個女人來說,誕生於一個家、嫁入另一個家,走過 一生歲月後回歸塵土,躺進老家鄉。過程中,究竟留下什麼樣的足跡?《送奶奶回家》
以奶奶出殯為故事的開始,更在文章初始即由小主人翁俐方開門見山道出重點:
這裡,雖然為人生畫下了句點;但是這裡,何嘗不是生活環境的重生」(頁 10)。
46 李崇信,〈生死問題與宗教探索-台灣民間宗教信仰生死觀的省思〉《1996 年佛學研究論文集 1 當代台 灣的社會與宗教》(高雄:佛光,1996 年),頁 144
奶奶走到生命終點,又邁進另一個起點,生生不息的自然運轉,讓活著的親人得到安慰,
也多一層體會。故事以倒敘法回顧奶奶回老家前走過的路途,透過眾人的回憶,將奶奶 的形貌、個性、歷練等,一一拼湊出來。
生病中的奶奶,不再能帶著狗兒肥肥到公園散步,不再能和朋友們談天說地,只是 靜靜躺著,做著不醒的夢。
奶奶還是不理,這是她第一次不理我,不理爸爸,不理小姑姑……她只是安詳的躺 在病床上,眼睛將閉未閉,好像在作夢,好想醒來,但是卻掙脫不了那個夢境。(頁 20)
從不曾不理兒孫的奶奶,可知是個易親近的老婦人,安詳的遺容,也說明了未受過 多折磨,在生者看來,不啻是一種安慰,也代表著死者的福報。奶奶的臉,生前也是同 樣和氣慈祥,是個有修養的人。
太陽升高了,陽光移到了奶奶的臉上,一張總是泛著笑容的臉,像一朵盛開的蓮花,
雍容而不華麗。在奶奶慈祥的笑容裡,還有一份寬容,一份比責罵更讓人想把自己做好 的力量。(頁 21)
奶奶的修養,源自書香門第的背景。在俐方爸爸回憶〈阿秀要出嫁〉一節中,就清 楚描述奶奶的家世,說明奶奶住彰化城外的楊家莊,是德高望重的楊秀才視為掌上明珠 的孫女,三歲不到就跟著爺爺唸三字經,會朗讀古詩詞,寫了一手好字,雖生在農家卻 沒下過田,十八歲嫁進城裡。本書幾乎沒有明指阿秀奶奶的出生年代,但由俐方大姑姑 回憶她出生於日據時代,並在奶奶出嫁三年無子後才被收養,約略推斷奶奶是日據時代 或更早期的人。當時的女性若有機會受教育,多數也是受日本教育,阿秀正是上日本小 學。「秀才」是清朝科舉制度下遺留的頭銜,阿秀的爺爺依舊教導她漢學,則是儒家思 想下不可忘本的實踐,也是抵抗日本文化的一種表現,縱使如此,當時的「國語」是日 語,所以阿秀的主要語言,應是閩南語和日語。
阿秀代表著另一種台灣阿嬤的類型,即「知識份子」。早期能受教育的女性,多有 著富裕的家庭,至少也是不為三餐煩惱的經濟環境。阿秀雖屬知識份子,但仍受傳統觀 念影響深遠,屬於文靜、認本分且謹言慎行的大家閨秀,對於自己的命運,並沒有太多 主見。
阿秀上過日本小學,成績一直很好。老師希望她繼續到省城讀書,但是母親不答應。
那時的女孩嫁人比讀書重要,過了二十歲,再找不到婆家就是老姑娘了。(頁 109)
面對母親阻止升學,爺爺拒絕阿秀印象不錯的鄰居青年而另替她安排婚事,阿秀的 態度都很柔順,心裡雖然忐忑於沒見過的新郎與不捨離家,卻完全沒有排拒,真是標準 的「逆來順受」。
阿秀無可奈何的想著:「女孩子,一切都聽天由命了。」(頁 104)
相較於少女時期的柔弱,婚後阿秀的表現,則漸顯堅強。
過去,這些事都是母親在做……現在她嫁到林家,理所當然的要操持家務。……還 好阿秀是個知書達禮人,既然是份內該做的事,也不引以為苦。漸漸的,熟能生巧,阿 秀習慣了為人婦的日子。(頁 107)
在未結婚前,我們是屬於一個「出生之家」。在這家庭裡,我們出生長大成人,並 且接受基本的社會化和培養自我的人格。等到結婚後,我們又組成了一個「生殖之家」。
47對傳統台灣婦女而言,離開出生之家進入婚姻生活後,便應要具備為人妻的能力,為 傳宗接代做準備。
中國傳統的婚姻是一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結婚是整個家庭的大事而非個 人的,因此很少顧及當事人的幸福。男女雙方在婚前甚至沒有見過面,當然更談不到愛 情與了解,婚姻只是為父母找一個媳婦,而不是在為兒子找一個妻子。48
坤華的母親忙得團團轉,她看起來比新郎官還高興,對她來說是雙喜,不但給兒子 娶媳婦,自己也升格為婆婆。自從婢女阿春嫁人後,家務事就由她自己來,以後有媳婦 分擔,就輕鬆多了。還有,家裡的人丁單薄,她盼著往後每年都能抱到一個孫子。(頁 106)
47 蔡文輝,《家庭與婚姻-家庭社會學》(台北:五南,2005 年三版二刷),頁 13-4
48 同註 47,頁 276
在沒有愛情為基礎的婚姻下,阿秀算是十分幸運的,她的文靜和守本分,恰符合丈 夫的理想,使兩人的感情得以在婚姻中培養。
坤華看阿秀那麼文靜,真是喜歡。他一直覺得,人和人相處,貴在知心,光是話多,
不能以心傳心,一旦言盡了,那麼感情也就消逝了。(頁 107)
阿秀年輕時的言行觀念,深受爺爺、母親影響,母親教導她謹言慎行、不要過問丈 夫事等婚姻觀,是阿秀在婚姻中遇到困惑時最常想起的金科玉律。而丈夫坤華則影響她 的愛情觀、待人處世等。兩人以含蓄「筆談」變成相知的文友,夫唱婦隨數十年。
孰料,十多年的幸福婚姻,還是抵不過乍臨生離死別的痛苦。
「妳爺爺走了之後,最苦的算是奶奶了!」爸爸說:「她不但得忍受喪夫的哀痛,
還得擔起家計。為了過活,她不分日夜的幫人家縫衣裳,賺取工資。晚上捨不得點油燈,
就倚著窗,藉著月光縫。一點一滴的拉拔我們長大,也把視力一針一線的縫得一個只剩 三分眼,另一個幾乎看不見。」爸爸用手臂擦著眼角垂下的淚。(頁 112)
年輕時候阿秀善刺繡縫紉,人們甚至傳說她繡的鳳會飛,儼然是一種未嫁千金,因 才貌雙全受人欣羨仰慕的嬌貴模樣。成為寡婦之後,經濟重擔一下子落在肩頭,為了五 名子女,原本怡情養性的雅緻才藝,居然變成耗時傷身的謀生工具,想來不勝唏噓。
然而,正是艱苦環境的磨練,使得阿秀奶奶的性情益發堅強,顯現出傳統婦女如小 草般強韌的生命力與骨氣。
大姑姑說:「當時家裡窮,奶奶怕我們捱不了苦日子,她一再強調『人窮,志不窮』,
一分一毫都要靠自己打拼,絕不可以向人伸手。」(頁 114)
阿秀中老年後獨立堅毅的個性,與年輕時溫婉沒主見的態度恰成對比,早期明顯受 人為塑造,中老年後則受環境琢磨,連小孫女俐方都為奶奶的轉變欽佩不已。
想不到向來溫和的奶奶處在逆境的時候,卻堅韌得像在牆縫中求生存的小草,雖然 餐風飲露,卻總是想著有陽光的方向生長。(頁 114)
一連兩代人對奶奶的佩服與感念,為的是強調奶奶的精神不死,深深影響著後代。
透過回憶緬懷,奶奶更是完美的無懈可擊,每個動作,每段言語,都像一個超凡脫俗的 仙人。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寫完書法,顧不得放下手中的毛筆,就把身子往後仰,伸個大 懶腰。不巧,把站在身後的奶奶,衣服上的那隻鶴「一箭穿心」。那是小姑姑買的新衣,
我慌了,奶奶卻幽默的說:「利器穿心,還能不動不搖,嗯!看來是仙鶴一隻。」奶奶 的包容,化解了我的尷尬,只是受重傷的仙鶴,從此住進奶奶的衣櫃裡,深居簡出。(頁 21-2)
俐方回憶奶奶的包容、幽默,呈現奶奶的溫和、親切,使人更不捨於這樣美好的長 輩去世,然描述中不免有些誇張而顯得不自然。奶奶不擅國語,但她說的話卻是很難用 閩南語揣摩的,這段話若真是閩南語發音,則顯得饒口,孫女未必聽得懂;若是國語發 音,表示奶奶的國語造詣頗佳,那麼之後又強調奶奶不擅國語,未免自相矛盾。加上窮 苦過的奶奶,怎麼會捨得將一件被墨水沾染的新衣從此鎖在衣櫃?節儉的她難道不會想 辦法洗掉並不難洗的墨水?
這類細節,或可用中國人的習慣:「死者為大」等觀念解釋,中國人對於死者的尊 重,往往使得細數死者人生時,恍如一個沒有缺點的完人,因此文中每個人回憶的奶奶,
幾乎都是「善」的一面,也充滿著對她的不捨與懊悔。
爸爸先開口說話:「想想─媽這一生也真辛苦……」
「還好享了幾年清福,也算沒什麼遺憾了。」大姑姑說。
「唉─那兩年跟我住,實在受了不少氣!」伯父倒吸一大口氣,重重的嘆了出來。
(頁 79)
親戚朋友陸陸續續來祭拜奶奶,……李媽媽紅著眼眶說:「真捨不得這麼慈祥的長 輩走了─」說著,眼淚就滾落下來。(頁 117)
眾親友的懷念,顯現死者生前的人緣、德行俱佳,對死者是一種基本的尊重。作者 甚至透過阿秀奶奶和大姑姑失散多年的舊識,再度突顯奶奶為人厚道、慈悲。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母親的為人,老朋友老鄰居來,她沒有不歡迎的,你這麼見外,
她才是生氣。」爸爸說。
「我知道,只是當年,我─我當著我父母親和阿秀姨的面,發誓一定要東山再起,
把阿秀姨那些金飾贖回來,可是……」龍生伯伯沮喪的說:「當年阿秀姨自己也不寬裕,
知道我家失敗了,債主逼得緊,她不但拿金飾去典當替我們擋債,還不斷的勉勵我。」
(頁 146)
自己手頭也不寬裕,卻願意伸出援手幫助曾經對自己有恩惠的人,可謂「受人點滴 報以泉湧」,阿秀奶奶重情義、知恩圖報的德行,使得她深受後人景仰。除了對待人至 誠至真,奶奶對家裡的寵物「肥肥」,也是萬般疼惜。無怪乎,兒孫、鄰友,甚至家裡
自己手頭也不寬裕,卻願意伸出援手幫助曾經對自己有恩惠的人,可謂「受人點滴 報以泉湧」,阿秀奶奶重情義、知恩圖報的德行,使得她深受後人景仰。除了對待人至 誠至真,奶奶對家裡的寵物「肥肥」,也是萬般疼惜。無怪乎,兒孫、鄰友,甚至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