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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畫兒時記憶的人物

第二章 童年的苦中作樂 -《阿妮萬歲》

第一節 刻畫兒時記憶的人物

性格的養成往往始於童年生活,成長背景或多或少牽引人的一生,阿妮單純的童 年生活,由數位影響她深遠的人物構成,底下筆者將分就「阿妮與長輩」、「阿妮與自己」、

「阿妮與手足」三點,探討作品中刻畫的人物對阿妮造成的影響。

ㄧ、阿妮與長輩

與阿妮感情甚篤,短小而精幹的阿嬤,是陪伴阿妮童年時期最重要的人物,她「是 一位近六十歲,體型瘦小,佝僂著背,看起來身體不太好的農婦。但是做起事來,身手 還是十分敏捷、俐落。」(頁 20)瘦小且駝背的阿嬤,做起家事來卻一點也不含糊,憑 著多年經驗操持家務,其俐落熟稔的姿態,恰與瘦弱的外型成對比。在大蠻牛發威撞倒 了一鍋稀飯,打破了碗,還差點撞到人時,阿嬤的反應:

「夭壽牛!起神經!碗弄破了,鹹稀飯弄倒了!」阿嬤氣呼呼地望著大門口罵牛:

「要不是阿妮把我拉進去,我差不多也被你撞死了。」(頁 26)

蠻牛闖禍後早就跑走了,但這名短悍的老婦仍氣憤不已,對著大門口的空氣硬是要 叫罵洩憤一番,不加修飾、毫不造作的率直性情一覽無疑。一會兒,當她發現身旁的阿 妮因驚嚇過度而哭泣時,慈愛之情立刻喚醒她回來安慰小孫女,甚至稱讚她是救了阿嬤 的小哪吒。阿嬤的風趣幽默和她疼愛孫女的溫柔,融合的很自然,鄉下老婦的形象,一 下子便烙印在讀者心中。相同的對比用法,在作者描述「先生媽」時也可看見。

「先生媽」個子很小,高七歲的阿妮沒多少。她穿著一身黑衣服,綁著一個小腳,

頭髮很整齊地挽在腦後。(頁 84)

先生媽是以前對醫生母親的尊稱,另有一意也是日治時期前與日治初期的傳統接生 者,主要是掌管新生兒及產婦的照顧工作,一般先生媽的關心是從出生一直持續到三、

四歲為止。12因此,每當阿妮的弟弟生病,阿妮便像個小陀螺四處尋找奔走各地的先生 媽。先生媽端莊嬌小的外型,與她幫助小嬰兒的偉大職業,也成對比。

阿妮五歲時,一向與她親近的阿嬤生病死了,孤單的她在家裡、古井邊,都會想起 彼時與老人家相處的種種,除了悲傷寂寞,對阿妮這種困苦人家的小孩而言,早日學習 照顧自己更是重要的事。因此隔壁鄰居阿婆,到井邊洗頭時看見阿妮,才會興起教她洗 頭的想法。

「你去你們家的灶坑裡,弄一些灰燼擱在木盆子裡端來這裡,我來教你洗頭。你阿 嬤不在了,阿爸、阿娘又那麼忙,你要開始學習照顧自己,懂嗎?」(頁 39)

12 洪有錫&陳麗新,《先生媽、產婆與婦產科醫師》(台北:前衛,2002 年),頁 7

阿婆自己洗好頭後,便開始教阿妮攪灰燼和水,利用灰燼沉澱後微黃色的灰燼水洗 頭,並略帶傳承意味的告知阿妮:

「我以前五歲就會照顧自己,也會幫我阿爸阿娘做事了。」(頁 44)

還懵懵懂懂的小阿妮因此開始懂得為自己的生活負責,不只如此,還理所當然的以 小小肩膀,主動扛起一家之責。在父母外出農忙時,阿妮想起阿婆的話,因此舉起和她 一般高的掃帚,認真的打掃起家裡。開始了她勞動不止的人生,提前告別童年。

「呼!真累!」阿妮輕聲嘀咕著,學阿嬤那樣用手捶了幾下肩膀。(頁 48)

一個小女孩為何「無師自通」,一下子就能打掃家裡、餵雞鴨,在她無意識模仿阿 嬤的動作時,其實也透露出婦女在家庭中勞動不休並以身體暗示女子本該負責家務的訊 息。而阿妮模仿阿嬤的早熟行為,使她從五歲開始,童年就已離她而去了。以女性認識 觀而論,這是接收式的認識觀,女性以權威人士告訴她的話為自己的認知,把權威當作 真理的來源,並且奉行不已。13祖父母或長輩,在當時因經驗的累積與家族地位的崇高,

而被視為權威,其傳授於後代的指示或告誡,便倍受遵從,尤其中國女性歷受三從四德 規範,更是畢恭畢敬,將老祖宗的教誨銘記在心,並身體力行,造成自小主動且吃苦耐 勞的「習慣」。

再看阿妮家中另一重要女性角色-阿娘。縱使家境不甚富裕且農事繁忙,但在多子 多孫多福氣的傳統觀念下,她奮力不懈增產報國。在阿妮六歲、八歲、十歲、十一歲左 右,分別又生下兩男兩女。五個孩子在當時還不算多產,許多婦人生產的數量與速度皆 驚人,年頭生完年尾又懷孕的比比皆是。久病成良醫,生產經驗豐富,使得有些婦女甚 至能自己為自己接生,阿妮的母親便是一例。

阿妮見母親即將臨盆,十分痛苦,想請隔壁阿婆來幫忙,但母親卻只要她顧好弟弟 們,並燒熱水就好,她堅決自己一人孤軍奮戰。

阿娘挺坐在床沿上,一副痛得死去活來的表情,好像寶寶正用力地剝開她肚子那

13 Mary Field Belenky&Blythe McVicker Clinchy&Nancy Rule Goldberger&Jill Mattuck Tarule, 蔡美 玲譯,《對抗生命衝擊的女人》(台北:遠流,1995 年),頁 50

樣。……

「阿娘,你很痛的話就叫出來嘛!不要悶著,悶著是不是會更痛呢?」她(阿妮)

用抖顫的聲音對阿娘說。

阿娘搖搖頭,用手指一指外面。阿妮知道阿娘是在擔心兩位弟弟,和燒開水的 事。……阿娘略喘著跪坐在麻布袋上,瞇著眼睛,彷彿痛到了極點。……退下內褲,阿 娘把大腿再分開一點,她痛得滿頭大汗,臉也都歪曲了,但她還是不肯張開嘴呼出一聲,

只是偶爾發出「噓!噓!」的聲音。(頁 130-4)

十歲的阿妮親眼目睹母親獨立生產的過程,母親痛不欲生的臉與絕不喊疼的堅毅形 象,是一串金科玉律,深深刻在阿妮心中。在醫學不發達的時代,生產是十分危險的事,

如同阿妮在古井邊聽來的評論:

平安生出來的人,得到的是麻油香;不平安的人,得到的是四塊棺材板。

女人生孩子是一腳踩在棺材裡,一腳踩在棺材外。(頁 130)

陪母親渡過難熬的生產過程,見識到母親以孱弱之姿與生死拉鋸的堅強與勇氣,女 性強大的內在力量,便在阿妮心中埋下一顆種子,使她學會以沉默的堅強面對人生中排 山倒海而來的磨難。而生死攸關的當下,母親心中掛念的依舊是外頭無憂玩樂的兩個弟 弟,總是將家人擺在自己的前頭,尤其對親生子的關愛遠甚自己的生命,女性出於母性 的愛心雖屬自然,但受制於傳統婦訓影響的成分,恐怕更不小。

再看一家之主的父親,在這場生死搏鬥間扮演的角色又如何?

……阿爸用大碗乘了一碗飯和菜,叫阿妮端到阿娘的房間裡,要阿娘吃一點,等一 下才有力氣把孩子生出來。……

吃過飯,阿爸休息了一下,就又拉著牛要駕車上田去了。阿妮抱著福氣(二弟),

跑過去對阿爸說:「阿爸,阿娘要生了,你要去田裡嗎?」

「不去怎麼辦?田裡的工作那麼多!」阿爸看起來有點牽掛,但他還是狠下心對阿 妮說:「去找阿婆來幫你阿娘接生。阿婆若不在家,就由你當產婆,幫你阿娘……」(頁 125-7)

父親的關懷是含蓄且冷靜的,雖然心裡牽掛妻子即將臨盆,但以事業為重的觀念使 他不得不委任幼女幫助孕婦生產。阿妮感受到父親的無奈,但對父親的決定卻是充滿驚 訝與不安的。

「我?」阿妮聽到阿爸要她當「產婆」,嚇了一跳,沒等阿爸把話說完,就結結巴 巴地問阿爸:「我……我……我當產婆?我幫阿娘接生?」(頁 126-7)

接下來父親反而笑著安慰阿妮不要緊張,母親的生產經驗豐富,不會有事,才使她 鬆了一口氣,相對的,也讓父親將心上的牽掛轉交給阿妮,自己終得較為安心的駕牛車 出門,阿妮則是「很懂事」的去幫母親接生。

女性作家在塑造女童時,經常會將自己的母性意識灌注到女童身上,使她成為一個 早熟超齡且「完美」的小孩,14阿妮在歷經阿婆、母親的身教,再看見父母親對於家庭 分工的執著,可以想見,她的「懂事」,確實是其來有自的。

二、阿妮與自己

第一章「一放雞-老小孩」中,採用全知觀點的作者以直接刻畫描述阿妮阿嬤玩沙 包時「快速俐落,簡直出神入化,很像在表演特技」,將她「老小孩」的可愛模樣呈現 出來。並描述她的外型是「身材瘦瘦高高、臉蛋兒白白淨淨、皺紋細細的阿嬤。……阿 嬤的短頭髮有些花白花白;她穿著深咖啡色細毛長褲,和淺咖啡色套頭高領毛線衣。看 起來很高尚、漂亮,不像是種了一輩子田的農家婦人。」透過外在觀察,使讀者對阿妮 阿嬤的第一印象是高尚氣質、和藹可親的老婦人。

在阿妮阿嬤「馬不停蹄」表演沙包的同時,她像坐了時光機,慢慢退回童年時期,

成了一個「勤勞懂事、樸實聰明、身材瘦瘦高高、面貌清秀、長年綁著兩根小辮子,名 叫阿妮的農村小姑娘。」

原本天真無慮的小姑娘,在照顧她生活起居的阿嬤去世後,自己獨處的時間變長 了,她孤單寂寞,卻不會像一般孩子吵著要跟父母一起出門或是成天哭哭啼啼,反而是 靜靜的適應環境、適應寂寞。

沒有了阿嬤,阿爸、阿娘出去工作,阿妮自己在家裡感到很寂寞,經常一個人到處

14 馬力,〈中國兒童文學中的女性意識探微〉《兒童文學學刊》(第 3 期,台東師院,2000 年),頁 89

逛著逛著,就逛到古井邊來了。……她自己一個人在古井邊乘涼、玩小石頭,遇到住古 井邊的小孩也來了,他們就一起玩捉迷藏,有時候玩扮新娘。最常自己一個人玩的是扮 家家酒。(頁 33)

作者形容阿妮在扮家家酒時,「她像極了一位賢慧的母親」(頁 34),再次將阿妮的 母性意識點明,使她早熟的形象更加強化。但是,阿妮畢竟還是個孩子,孩子的天真浪 漫與遊戲心,在阿妮身上,依舊可見。

她幻想著自己是阿嬤說過的「小仙女」。阿嬤說天上住了很多小仙女,小仙女個個

她幻想著自己是阿嬤說過的「小仙女」。阿嬤說天上住了很多小仙女,小仙女個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