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對照台灣成人小說中的婦女 …

第五章 阿嬤面面觀

第一節 對照台灣成人小說中的婦女 …

女性在堅苦卓絕的環境中比男性有更大的吃苦耐勞能力,這種能力在封建保守的舊 社會並不缺少發揮機會。由於這種能力不是表現為外發的事功,所以不為人稱道,唯有 她的子女後人才屢屢追述。64傳統女性對子女的提攜能引起作用,除了農村社會本身的 純樸風氣陶養之外,她們的歷練也是不能忽視的。這種歷練,不是來自大社會,而是來 自家庭,而且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一種磨難。她們要實際理家,她們給子女的教育,

64 同第 17 頁註 15,頁 158

絕不是柔弱和委曲求全。65因此,當後代回憶或描述傳統女性時,往往強調她們由年輕 到老年一貫的生命哲學,以柔韌的耐力或堅毅性情,抵擋人生困境的勇敢與務實宿命的 人生觀。

《阿妮萬歲》的阿妮母親,傳統農婦吃苦耐勞、認真為生活打拼的樣貌,透過阿妮 的眼睛,展現「守分認命」的婦德。自己接生,面對生死一線間的危機依舊堅持到底,

毫不退縮,女性以嬌小身軀力抗命運的勇者模樣,深深影響阿妮。《藍天使》中的外婆 與《送奶奶回家》的阿秀奶奶,其近乎完人的形象,對後代子孫以身作則,有其正面教 育意義。女性以吃苦當吃補的堅忍形象,成為少年小說中台灣阿嬤的「註冊商標」。

本節擬由:一、傳統女性的生命歷程,分「養女」、「妻子」與「阿母與阿嬤」三種 生命歷程的身分,探討少年小說家與成人文學家描寫台灣阿嬤面貌的異同處;二、潛移 默化的文化傳承,分家庭觀念、宗教信仰、性別意識,探討少年小說家與成人文學家著 重的文化意涵,互為對照比較。

一、傳統女性的生命歷程

(一)養女

探討「養女」而非「女兒」身分,乃針對四、五○年代前後,台灣社會動盪、政局 變動、經濟低靡的景況,女性在惡劣的環境下往往先被犧牲,養女制度由此而生,故列 出有特殊性的「養女」身分,加以探討。

《媽祖回娘家》的罔市阿嬤在五歲左右被送去當養女,與親生父母完全失聯,在記 憶中,養家父母對她的苛刻與虐待,都使她身心受到極大傷害,由於採用與人閒聊而回 憶的方式,只佔一頁篇幅,因此讀者大概知道養女時期的阿嬤過的是勞碌如牛,被養母 虐打如狗的生活,即大眾對養女生活所能想像的侷限畫面,較少深入或另一層次的思考。

反觀范麗卿的自傳《天送埤之春》,作者就是生長在日據時代的養女,身歷其境,

帶來更多關於養女生活的真切面貌。在《台灣媳婦仔的生活世界》一書中提及,養女各 有不同的心路歷程,有些備受疼愛,有些則被虐待或轉賣為婢、娼,原因各不相同。范 麗卿就是屬於幸運好命的養女,她的養母將她視如己出,甚至比親生子女還要疼惜,是 難得的養女仔王。她的生家在宜蘭當地是富裕人家,照理說應該不會有養不起孩子而出

65 同第 17 頁註 15,頁 174-5

送別人的情形,由此可知,養女的原因不單純只因家貧,也可能是家庭忙碌乏人照顧、

重男輕女觀念、只要媳婦不要女兒、抵債或算命迷信等。66

古早人仔的觀念:「重男輕女」,在我家也不例外,母親總共生了十二個兒女,五個 男孩都受高等教育,七個女孩子全部送給人家做養女。(《天送埤之春》,頁 32)

成人小說中不乏可歌可泣的養女故事,「女兒」代表的是女性在出生家庭的性別身 分,「養女」則牽涉家庭與家庭間利益協商、大時代的社會經濟人口等分配問題,因此 眾多小說家以探討養女的特殊性來反映社會問題。

1931 年連載於《台灣新民報》的〈可憐她死了〉是賴和站在同情養女的立場,寫 的一部短篇小說。女主角阿金十一、二歲時因家貧被賣,養家對她極好,可惜發生家變,

養父與未婚夫皆死,留下養母與阿金,生活困苦不得已之下,阿金忍辱當人情婦,卻被 始亂終棄。終了,挺著大肚子洗衣不慎墜河溺死。

阿金兩度迫於無奈被當「應急物品」出賣,養女身分帶給她的是歡喜生活,情婦身 分則使她尊嚴掃地,甚至因此喪命。女子為家人鞠躬盡瘁的辛酸血淚,竟要死而後已,

想來不覺可悲。

1950 年,左玄以所聞之真實故事寫下〈養女血淚〉,描述中日混血的私生女秀子,

苦戀的親生父母被逼死後,由姑婆收養。生活困頓,秀子負責養家,第一任丈夫戰死後 無力謀生,只好應徵下女,遭老闆色誘後被拋棄,為生活下海當酒女、被包養。幸遇第 二任丈夫重燃希望,再婚生女又遭婆家虐待,流浪台北出賣肉體當妓女,最後梅毒纏身,

痛苦等死。

仇日心態使中日混血兒秀子一出生便遭人歧視,領養她的姑婆雖疼惜她,卻老邁乏 力,使秀子小小年紀就成為家中唯一的經濟來源,一無所有的女性,最後只能出賣靈肉,

任男性踐踏,失去自我甚至犧牲性命。左玄憐憫秀子的遭遇為她寫成此口述史,他在尾 聲中提到更讓人擔憂的,是秀子遺留的孤女。

周秀子已是結束她一生很悲慘的命運了,但她遺留下來的那個未滿兩歲的女孩子,

將來是否還是踏著她母親同樣的命運;或是隨著時代進步,她自己健強起來了。(〈養女 血淚〉,頁 65)

66 曾秋美,《台灣媳婦仔的生活世界》(台北:玉山社,1998 年),頁 75-81

秀子的孤女代表著當時許多婦女延續綿綿的苦難,一代傳一代的厄運,左玄的憂心 與期許,為社會虧待女性發出不平之聲。

1952 年吳漫沙的〈香煙西施〉描述算命仙斷定天生養女命的秀蘭,被送給生母好 友當養女,成熟後的秀蘭美若天仙,賣香煙維持家計,貪財養母計謀讓她失身於金舖老 闆賺取十兩黃金,多次相逼使秀蘭跳河尋短,被救至警局後,她突然覺悟。

我要去為國家出征,但是我是一個年青的女孩子。

我要出世,但是我不要矯枉過正的脫離紅塵。

我絕不自殺輕生,我要以自己底力氣,自己底知識,自己的智慧,為人群去服務。

(〈香煙西施〉,頁 85)

早在1942 年的《黎明之歌》,吳漫沙就用了同樣的方法-為國奉獻,解決素芬不願 因為報恩而嫁給憨愚未婚夫的窘境。捨小我為大我,彷彿青年守則的規條,在當時思想 封閉的社會中,或許是個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條最不被眾人阻擋的出路。但這樣的出 路,卻是將自己又囚禁在另一個道德牢籠的開始,不能說是自我真正的解放。

擅寫現代女性心聲的廖輝英,也在其費力雕琢的「老台灣四部曲」中,《輾轉紅蓮》、

《相逢一笑宮前町》兩部作品,描述養女生活。

《輾轉紅蓮》描述六歲被賣入大戶人家當童養媳的許蓮花,因丈夫劉茂生打架惹 事,只好逃離家鄉,在異地過著落拓日子。茂生返家爭產,耍無賴得一大筆家產後,與 妓女阿婉合力趕走糟糠妻,被迫拋下兩幼子的蓮花生不如死,幸得大嫂憐憫,為她安排 再嫁鰥夫丘雅石,婚姻幸福,生一子。不過十年光景,雅石竟因病去世,留下蓮花與養 女秀子一起扶養丘家獨子與秀子的私生女。數十年後兒女成家,與長子重逢母子相認,

得知茂生病危,兩人再見,殘老的茂生企求寬恕,蓮花了悟人生,以雲淡風輕的超脫神 態回應。

蓮花抬頭看看天花板上的那盞大燈,生命,其實就像一盞燈似的,點的時候,有時 有陣,每一盞都有寂滅的終點。

她收回眼光,看向茂生,平和的說道:

「人生海海啊,有什麼好恨的?」(《輾轉紅蓮》,頁 438-9)

《相逢一笑宮前町》也有類似的情節。因家貧六歲被賣作養女明珠,過著慘遭養父 母拳打腳踢的凌虐生活。二十二歲時在美軍轟炸機群飛的宮前町,與中藥行二東家孫武 元一笑定情,私奔成婚,產一子翰青。武元事業有成,但生性風流,迷戀妓女阿妙,竟 打算拋妻棄子。明珠攜子離去,靠夜市擺攤維生,兒子成材,孝順且上進,是支持明珠 活下去的最大動力。一日巧遇舊識,輾轉得知武元與阿妙生兒子都養不活,武元可能想 接回唯一的兒子。明珠問翰青意願,翰青憤怒父親的絕情現實,反問母親為何輕易忘掉?

明珠也是以徹悟人生的道理回應。

「我不是忘掉,但記著又有什麼好處?人生是要往前看呀,一直記著怨恨,自己會 受苦,不是別人。……」(《相逢一笑宮前町》,頁 370)

廖輝英筆下善良賢淑,認命踏實的養女,不約而同的,都在半推半就的情況下「違 反傳統禮教」-蓮花被休再嫁、明珠私奔,以被動姿態展現傳統婦女抵抗命運的勇氣而 非主動爭取,其實是較為合理的。畢竟卸下傳統枷鎖並非易事,單純的婦女若非旁人極 力支持與煽動,確實很難跨出命運的牢籠一步。這樣的安排,比起吳漫沙口號式的呼喊,

顯得自然許多。

男子沉迷煙花而拋棄糟糠妻也是廖輝英在老台灣系列慣用的情節,這些男人遭逢的

「報應」,就是「絕子絕孫」-茂生強留兩子,么子五歲病逝,長子與他不親,打算離 家常住美國;武元與阿妙生的三子分別出生夭折、溺死、腦膜炎病死。被拋棄的妻子最 大的善果,便是子女貼心,各個成家立業,困頓人生唯一寄望成材的兒子果真如願,辛 苦有了代價,談原諒就顯得輕鬆,因此反過來能以佛祖般慈善的心腸寬恕當年怨恨的負 心漢。這樣的結局,或許還是理想化,但至少對婦女的辛勞作一正面鼓勵。

比較特別的是,兩個強佔人丈夫的妓女-阿婉、阿妙,其實也是被家庭犧牲的苦命 女子。阿婉十二歲被賣,十五歲養母推她下海,操著被男人蹂躪的賤業維生。阿妙十六 歲開始接客,陸續生下三個子女,獨力扶養。同樣是悲苦命運的女性,為了自身利益,

比較特別的是,兩個強佔人丈夫的妓女-阿婉、阿妙,其實也是被家庭犧牲的苦命 女子。阿婉十二歲被賣,十五歲養母推她下海,操著被男人蹂躪的賤業維生。阿妙十六 歲開始接客,陸續生下三個子女,獨力扶養。同樣是悲苦命運的女性,為了自身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