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生命的終點

就個體意識而言，在不同的生命階段人們對死亡的認知和態度是不同的。根據發 展心理學的研究，兒童對死亡的認知仍模糊；青年時期則難以自拔於人人必死的困惑，

甚至不願意相信自己和周圍的一切都將消失，但仍努力揣摩死的意義和本質；中年時期 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人們想到的是生命的時間還剩下多少，而不是它已經過去了多 少；中年晚期的人會比其他年齡階段的成年人更少懼怕死亡和更多與別人談及死的問 題；老年時期，尤其是體弱多病，進入耄耄之年的老人，死已是必須面對的現實問題了。

老人在一定程度上退出了社會活動，為死亡做準備。⁴⁹

幾個小時之後，從小抱我、牽我的奶奶，將被火神帶走，從此以後，我只能用感覺，

膩在她的懷抱裡。「好難─好難─」摸不著、看不到，我怎麼去感覺！老師沒教我、爸 媽沒教我，「奶奶─您沒教會我，怎麼可以走……」（頁 31）

國中生的俐方，剛開始面對奶奶死亡時，處於疑惑、徬徨的階段，旣不能相信也不 能明白，死亡讓具體轉為抽象，使她極不能接受。和她同樣知道死亡意義卻難以接受死 亡的，還有另一個「小孫子」－小狗肥肥。

「嗷嗚─」肥肥又叫了一聲，那聲音近乎悲鳴。狗兒是很有靈性的，牠一定知道，

和她朝夕相處的奶奶不再回來了。（頁 43）

面對死亡，尤其是至愛親人的離去，悲傷是難免的，因此就算是處於中年的長輩們，

在「死亡」面前，一樣顯得脆弱、無助。

爸爸和伯父僅僅得握著奶奶的手，在一旁的小姑姑，不斷的抽面紙擦拭，兩眼和鼻 頭都腫得像「紅麵龜」。（頁 20）

49 郭于華，《死的困惑與生的執著》（台北：洪葉，1994 年），頁 14-5

大姑姑沒來得及見奶奶最後一面，兩個膝蓋「叩─」的一聲，從門口跪著過來。……

如果說，孩子是母親的心頭肉，失去了母親，孩子怎不像刀剮一樣痛！（頁 24）

至親去世，親友傷悲在所難免。然而，臨死的奶奶，自己又是怎麼看待生命終點的 到來呢？

媽媽、姑姑和嬸嬸幫奶奶換上新衣裳。……

很多年以前，我曾經在奶奶的衣櫃裡看過這些衣服，摺疊整齊，用透明的塑膠袋子 套著。當時我問奶奶，為什麼新衣服不穿呢？奶奶說：

「這是老嫁妝，回老家的時候穿的。」

「奶奶，您的老家在哪裡？」我好奇的問。

奶奶想了想，笑了笑說：「在很遠的地方。」（頁 24-5）

年老的奶奶，老來子孫孝順、家庭和睦，生已無遺憾，對於必經的死，也就無所畏 懼。中國人避談死亡，對於死亡和與死相關的事物，人們通常不直言稱道，而是採用種 種委婉的說法。人們寧願盡早盡善的從物質上為死做準備，而在心理上卻盡可能把它推 得遠一點，甚至推出意識領域之外。因此，就算老年人對於死亡到來已有心理準備，也 盡可能事先打理後事，但在言語上，尤其是年輕後輩面前，仍是採取迴避態度。臨終要 穿的衣服稱為「壽衣」，放置屍體的棺材稱為「壽材」，墓穴與生前居住的陽宅相對稱為

「陰宅」，死亡的過程稱「回老家」、「過去了」、「走了」……。⁵⁰

爸爸從奶奶的衣櫃裡找出了一張放大的照片，這是奶奶在七十歲生日的時候拍的，

那時我才三歲，沒有多少記憶。……爸爸撫著照片，跟一旁的大姑姑說：

「唉─媽真是個細心的人，十年前就把照片準備好了。」

「那天我以為她過生日，心情好，所以……」大姑姑不勝唏噓的說道。

「媽媽對人生很看得開，她不只是不忌諱生日的時候拍遺照，」伯父說：「在醫院 的時候，媽說：『有始就有終；有生就有死』看我們個個愁眉不展，反倒是她來安慰我 們。」（頁 63-4）

50 同註 49，頁 16-7

死亡對老年人說，距離並不遙遠，就算再避諱，但若能在生前就先為自己的後事做 準備，也是一種讓自己安心、坦然接受死亡的方式。「有始就有終；有生就有死」阿秀 奶奶對死亡的看法，便是相信自然規律的順天之道，掙扎只是徒勞，倒不如及早準備，

豁然面對，這樣的思想，與道家生死觀不謀而合。老子的生死觀，是道生萬物的化生論，

萬物不斷的自生，不斷的自化，也不斷的自死。生命是不斷的循環，生命的現象是柔弱 和循環。從宇宙自然法則而言，一切萬物都是平等，只是人類站在自私的立場，對萬物 妄加善惡的價值判斷，站在萬物全體的立場，沒有所謂的好壞差別，只有食物鏈的生態 平衡而已。因此，不管人類或動物的生命，都應該得到尊重。⁵¹

我哭著走進屋子，夜裡聽到大野貓兇殘的叫聲，我想小貓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過了兩天，鄰居發現家裡的院子有一隻死了的小貓，……我哭倒在奶奶懷裡，小貓 身上的傷痕，烙在我心底。奶奶蹲了下來，把小貓放進塑膠袋裡……（頁 77-8）

俐方第一次接觸死亡，來自飼養的小貓不幸被咬死的經驗裡，陪著她面對死亡的 人，正是奶奶。奶奶並不像俐方對逝去的生命痛哭失聲，而是理性的處理屍體，並在事 後買了很多布娃娃安慰孫女的心。奶奶是尊重萬物生命，從她兩次答應俐方收養寵物可 以看出，她疼愛小狗肥肥，連病中也不忘託付眾人。

奶奶住院的時候，總不忘提醒我：「方方，記得遛遛肥肥；方方，別忘了提醒媽媽 到肉攤給肥肥要根骨頭……」奶奶關心肥肥更甚於自己的病情。（頁 45）

奶奶了解生命的意義，在生時活得無愧於死，臨死時自然就能減少恐懼與遺憾。列 子的生死觀也是如此，當死亡來臨，則是永遠的休息，回到本來原始的地方（回老家），

死亡是每一個人的終結，如果過著正常的日子而善終，也就沒有什麼憂慮。死是任何人 及一切萬物最後的歸宿，萬物齊生死，人與萬物的生死沒有差異，所不同的是個人創造 生命的意義。⁵²

奶奶面對自身死亡的超脫，與眾人面對親愛長輩病逝的悲痛，恐怕不能等同待之。

失去至親，悲傷的心不能少，對深受中國文化影響著的台灣人民來說，傳統喪葬儀式，

51 劉仲容、鄭基良，《生死哲學概論》（蘆洲：空中大學，2006 年），頁 12

52 同註 51，頁 21-2

更是不能缺乏。喪葬儀禮是鄉土社會中的大事，是民間各種儀式活動中最隆重，也最鋪

俐方父親所言：「簡單不表示馬虎，禮俗自然是人所制定的，當然能修改的合乎時宜。」

（頁 17）對死亡觀念的轉變，從儀式的漸簡化，可見省時省錢的現實考量當道，與現 代社會重效率、講實際的態度有關。

無論是什麼樣的心情，什麼樣的態度，在生命結束的最後禮俗，人們總是用最寬厚 的心與緬懷的態度，來對這個生命做最後的檢視與追憶，每個人都知道，生命的消逝是 誰都無法阻擋的，但要如何讓這樣的生命更精采，留下更多的貢獻給後世子孫，往往是 喪禮中最重要的精神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