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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下一個起點

第四章 生命的終點與起點 -《送奶奶回家》

第三節 走進下一個起點

有形的生命或許有終點,但無形的生命,卻可能源遠流長。

對將死的人來說,「回老家」的想法讓人安心,結束這一段旅程,最後能回到一個 永恆平靜的歸宿,在另一個世界與親人相聚,重組一個家庭,一切就跟生前無兩樣。女 性家庭觀念尤其重,人生就是一路步向死亡,活著的時候盡心為家庭奉獻,死後也只求 回到「老家」與親人聚首,繼續奉獻。

由於存在祖先死者所居的另一界域,死亡可以理解為一種回歸,即生命進程向起點 的一種回歸。這一過程亦是出發的過程,向著另一個世界出發。57

在我們民族的傳統意識中,無論生的儀式還是死的儀式,所強調的都是生。老一輩 的生命在後代身上得以延續,生生死死構成一個又一個永無消歇的生命周圍。民間傳統 的喪葬禮俗告訴我們:死亡,並不是絕對的虛無與寂滅,不是永恆的不在,而是另一個 世界中的存在,另一種形式的生存,或是再生的準備階段。民間傳統喪葬禮俗及其生命 觀念的深層文化內涵是對另一界生活的信賴和對於永生的渴求。它們將對死亡的確認與 恐懼驅趕出意識範圍之外,使人在「終有一死」的巨大陰影下積極樂觀的活著。如果說 喪葬儀式的社會功能在於使社會、集體得到鞏固完整,那麼它的心理功能則在於使人的 精神得以完整,使人的感情得到平衡。58

只要相信死亡只是精神脫離肉體,依舊「存在」於另一個世界中,對人們來說,都 是一種莫大的安慰,讓死亡變成一種身分的轉換,而不是消失,延續親人對死者的思念,

也使兩者間更有可聯繫的理由。

死者世界的人倫關係當然是遺存於活人心目中的,但卻可以透過一定的形式表露出 來,這類表現形式可舉排列有序的祖塋和族譜為例。59阿秀奶奶的去世,看似一個終結,

卻透過「家族墓」的方式,又以另一種樣貌「存活」在祖先們的世界中。

爸爸先把骨灰罈子交給伯父,從口袋拿出了一張紙,上面畫著設計圖,應該說是墓

57 同註 49,頁 93

58 同註 49,頁 119

59 同註 49,頁 69

園內部的配置圖。我家的這枚墓,是「家族墓」,顧名思義,就是駕鶴西歸的祖先們,

我的心怦怦的跳著,我感覺到了奶奶給我的溫暖,原來摸不著、看不到的,也能感 覺得到。在黯淡冰冷中,奶奶用最後的光和熱,傳遞給我關懷,縱使她無法再以血肉之 軀呵護著我,但是奶奶蓮花般的笑容,將會永遠盛開在我記憶的園子裡。(頁 38)

奶奶精神的延續,由沒有血緣關係的大姑姑傳承最為徹底,她的堅強、處世待人甚 至連樣貌都極為相似,成為奶奶過世後,小姑姑、俐方爸爸、俐方等人,最大的精神支 柱。

我聽爸爸說過,大姑丈和表哥在一場車禍中喪生,丟下大姑姑孤零零一個人。那時 候大姑姑還年輕,爸爸說,大姑丈過世後,親朋好友都勸她再找個伴,後半輩子才有依 靠。但是大姑姑卻不這麼想,她把個人情感上的小愛轉化成大愛,她加入義工的行列,

利用工作之餘,到醫院去協助那些病患的家屬,渡過最痛苦無助的時刻。(頁 66)

堅毅的大姑姑儼然是奶奶的化身,同樣身為寡婦,同樣為人努力付出,從不怨天尤 人,活得有聲有色。

大姑姑笑起來很像奶奶,她們都給人有一種溫馨的感覺。她們同樣有著堅忍的毅力 和不向厄運低頭的勇氣。(頁 155)

以大姑姑為奶奶精神的具體延續,她奉行奶奶的生活哲學,懂得感恩、待人親切,

更身兼母職,年輕時放棄學業當女工貼補家用,代為照顧弟妹,奶奶過世後,則以溫暖 的愛心與了悟人生的豁達安慰依賴心強的小妹。

「媽出殯後,我想帶她去高雄住一陣子,跟我一起到醫院當義工。接觸那些苦難的 人,會更珍惜自己的幸福,也比較容易走出悲痛。」大姑姑說著。(頁 71-2)

末了,以奶奶出殯為尾聲,在春陽和風裊裊輕煙的青山中,眾人將奶奶送回爺爺身 邊。

我們圍繞在一旁,雙手合掌,我的耳邊一直迴蕩著「南無觀世音菩薩」的吟唱聲,

一字接著一字,一句串著一句,護送著奶奶,一步一步地走向分別了將近半個世紀的爺 爺。那一高一低的一對罈子,像極了相依偎的夫妻,奶奶回到了爺爺身邊,他們將永遠 廝守在一起。(頁 162)

有著奶奶回到溫暖老家的想法,使眾人悲痛的心得到慰藉,甚至一致相信從此奶奶 便能長眠與塵土中,與爺爺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樣童話式的結局,似乎使少年小說 碰觸死亡議題的「勇氣」又顯得閉塞,光明與希望的教育意味濃厚。

第四節 小結

本章第一節主要探討阿嬤生平所遇人事及所受影響,將阿嬤書香家庭的背景點出,

阿秀奶奶與先前幾章提到的阿嬤有些差異,她屬於受過教育的知識份子。但成為寡婦後 經濟拮据、獨力為生活奮鬥的精神皆同,女性操勞奔波的形象,再度突顯。第二節以阿 嬤及親人面對死亡態度的對比,傳達阿嬤豁達自在的生命觀。第三節將阿嬤大無畏的精 神傳承給下一代的影響,再做闡述。

本文敘述者俐方以回顧阿嬤遺愛的態度,倒敘阿嬤生平種種,回憶中的阿嬤近乎完 人,具有零缺點的外表與個性,這似乎犯了趙滋蕃所謂人物刻畫的忌諱:臉譜化與類型 化63。若考量晚輩對長輩尊重或「死者為大」的想法,文中阿嬤的「完美」,倒也情有 可原。

反而其他角色性格的不明顯,說話神態沒有區隔化,是本文較大的缺失。俐方描述 景色有感而發的抒情語言或想法,過度修飾,使原本要藏身於俐方背後的作者,硬是露 出身影,小說讀來像在看一篇「作文」或是「警世錄」。

車陣中,不時有摩托車竄行,年輕的機車騎士們,無視於快車道上偌大的「禁行機 車」四個黃字,他們一味的求快,哪會想到有那麼一天,他們將放慢腳步,珍惜人生終 點前的一景一物。(頁 32)

故事中的某些對話,試圖詳細交代某些人物關聯或經歷的痕跡太重,彷彿這些親人 對彼此的訊息都不熟悉一樣。小姑丈對俐方說明大姑姑面對丈夫愛子雙雙喪生於車禍 後,她化小愛為大愛,轉而服務社會的堅強;大姑姑對俐方說自己是養女身世;爸爸對 俐方說奶奶出嫁的故事與對俐方、李琳說童年時忤逆父母的往事。這些情節當然都是為 了對讀者交代某些角色的前因後果,但小姑丈和爸爸模範丈夫的形象過於類似,連説話 的態度也都一樣,很難區別。

另外,從使用的語言談起,也有一些值得商榷之處。奶奶的國語不靈光,可以由她

63 當作家直接刻畫人物時,故事的進展便趨於停頓,直接刻畫有三忌:平鋪直述、臉譜化與類型化、沒 有灌注人物以生氣和活力。趙滋蕃,《文學原理》(台北:東大,1988 年),頁 258-61

把小狗「肥肥」的名字唸成台灣國語「回回」看出,加上俐方在描述奶奶與來自山東的 李媽媽溝通時,一個台語不靈光、一個國語拼拼湊湊,雞同鴨講的狀況,可知奶奶慣用 閩南語。然而,小主人翁的名字「方方」和「肥肥」一樣都是脣齒音,奶奶叫起來卻沒 有不順口,或許是熟能生巧,但大部分的人與奶奶對話或奶奶自己說話,也都明顯是國 語用法,實在很難想像她是以閩南語為主要溝通方式的人。

「利器穿心,還能不動不搖,嗯!看來是仙鶴一隻。」(頁 21)

「白天你們都不在家,我悶得慌。」(頁 52)

作者也許考量奶奶的語法若以閩南語書寫,會造成小讀者閱讀上的困難,但這點在 鄭宗弦的《媽祖回娘家》、《神豬減肥記》中已有嘗試使用淺白的閩南語語法,並不成問 題,況且奶奶在本文出現的對話並不多,若能試著直接以閩南語方式直接呈現,會自然 許多。

不管如何,本文的優點在於以一種正面積極的態度看待死亡,理性處理親人去世的 議題,在少年小說中算是一種勇敢的挑戰與嘗試,仍是值得鼓勵。關於生死,是現代青 少年越來越常觸及或經歷的情形,少年小說確實需要多開發此類題材,而先決條件是,

停止教育式的口氣與勸告,將更能引起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