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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成長至衰老的漂流與安定

第一節 撒菜籽仔的手

菜籽就是青菜的種子,隨便人家灑。運氣好的,灑到好田裡,就長得好,運氣差的,

灑到磚瓦上,連芽也發不出來,死翹翹。

(《媽祖回娘家》,頁 129)

台灣傳統女性命運多不能自主,被支配的人生幾乎操之於出生家庭與婚後的家庭,

因此本節提出「養父母」、「丈夫」兩種身分,其影響台灣阿嬤的人生深遠,生、養者與 丈夫往往就是決定阿嬤人生的那雙「撒菜籽仔的手」,菜籽仔隨風飄,是宿命,也是無 奈。

ㄧ、養父母

中國歷來重男輕女,生男「弄璋」,生女則「弄瓦」,女兒的降生,絕少是歡欣鼓舞 的慶祝,較好的反應是冷靜接受,較不好的反應則是唉聲嘆氣,除了不吃紅蛋、油飯外,

連名字都取得充滿無奈與勉強意味,或帶著招來男嗣的期望。

「唉喲!以前的人過分重男輕女,只愛生男生,看不起女孩子,什麼「罔市」、「罔 腰」、「罔惜」?」(《媽祖回娘家》,頁 123)

除了秀枝阿嬤提到的,另「招治」、「盼弟」、「來弟」等名,也是一時之選。或可能 隨便起個「查某」、「妹仔」、「阿女」等不甚用心的名字。雖也有父母會疼惜、顧及女兒

自身,但仍不免以含有花容月貌、金銀珠玉、秀外慧中等意義的名字為主,期待女兒將

台灣獨特的收養制度呢?原因有二:

1、 經濟因素:農業社會中勞動力的大量需求。

2、 子嗣因素:無力扶養眾多的子女,因此勞動力較低與不能傳遞香火的女子首先被犧 牲。

綜合以上原因,可知收養制度一開始原在實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博愛精神,

但後來卻因牽扯金錢交易與重男輕女觀念,使得女性成為收養制度下的犧牲品。《媽祖回 娘家》裡罔市阿嬤回憶起她的養女生活,便歷歷指出不被疼惜,甚至遭養家虐待的情形。

「說實在,不是我說人家的壞話,我的養父母其實把我當作奴婢看待,從小粗重的 工作沒有他孩子的份,挑水、劈柴、煮飯、洗衣、飼猪、洗猪舍、下田……,全是我在 做,將我用到二十三歲,收了我公公的聘金,就把我嫁到竹山,從此與我斷絕往來。我 想,是怕我回去糾纏,回去吃他們的,用他們的。(《媽祖回娘家》,頁 128)

早期這些不幸的女性,不管是自願或被迫離家,其實都是一種無奈,生命沒有自主 權,甚至被當成物品營利變賣,時代的價值觀偏差,使得多數女性一生操勞,形同牛馬。

而這樣的付出,究竟是為了何人?有時連自己都無法說明,只知道順從安排,甚至甫出 生就被支配命運,對自己的人生一點置喙餘地都沒有,難怪古來總稱女子是菜籽仔命。

「我不是林罔市!我是黃罔市,我本來是姓黃的,我的養父才姓林,我本來應該住 這裡的,為什麼親生父母不要我……」(《媽祖回娘家》,頁 164)

由罔市阿嬤的聲聲怨嘆,不難看出養女被換掉生家姓氏而冠上養家姓氏的悲哀,如 此棄絕與一刀兩斷的做法,不論是迫於無奈或任何理由,對女性而言,都是一道深深的 傷痕。

盛行於養女制度之前的,還有另一種抱養女孩的制度-童養媳。在婚姻論財的情形 下,許多人為節省婚禮費用,便會在兒子未成年之際,經看面相、合八字後,抱養異性 幼女來家中撫養,長大後使兩人婚配,以傳宗接代,這種情況,女子被稱為「童養媳」

即閩南語的「媳婦仔」,童養媳在被抱養之初,多數已有預定的配偶對象,與養女不同。

基本上,在農業社會中,男女皆有生產力,女性在農忙之餘還能操持家務,甚至兼做手 工貼補家用,但女性的價值卻未提高,反而因婚姻制度中對嫁妝的要求而被稱作「賠錢

貨」,因此生了很多女孩的家庭,在無力養育的情況下,就產生了很多養女或童養媳。

當時台灣社會對待女性的方式仍極不平等,女性或有自覺卻無力抵抗,這種忍氣吞 聲的「美德」,是千百年來加諸在女性身上的重擔,罔市阿嬤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自 嘆命薄,歸咎於女性本來就是菜籽命,沒有選擇權。而這個「本來」,卻是老祖宗們在 父權社會下根植的觀念,不僅男性樂於認同,連女性也慣於順從。被養家百般虐待之餘,

反還要感謝他們沒有把自己推入火坑,這份阿 Q 心態,究竟是樂觀還是悲觀?而對女 性直接行使迫害手段者,竟又多是女性(養母、老鴇),原因何在?

以前習慣的說法是男人在外面有權力,女人則可以在家裡行使影響力,間接的達到 一種平衡。然而在真實的敘述裡,我們可以發現,女人真正能行使的影響力,其實仍然 不是針對男人,反而是針對家庭裡的其他女人。尤其是家庭內部刻意維持身份不定的「童 養媳」、「養女」就會變成年長女性建立自我權威時可憐的出氣筒。女性在家庭內爭奪的,

不是跨越性別分界去影響男人的空間,而是與其他女性間的地位及任性程度區別。34

「你不知道我養母多狠毒,有一次我煎魚煎焦了,她拿起灶口的鐵鉗子,往我身上 打,我很痛不敢哭出聲,躲到碗櫥下面,縮到角落裡,她還是不放過,一邊罵一邊打……」

(《媽祖回娘家》,頁 128)

憶及養母的虐待,罔市阿嬤仍心有餘悸。在這種成長背景下,「阿嬤」們自我的社 會構成裡,就有很大的成分是以忍耐苦痛作為主調的。她們的自我在社會要求下內化成 將忍耐苦痛當作是人生本質,繼而反過來認為全社會也應該是忍耐苦痛為最高美德,這 是使得「阿嬤」們的生活態度普遍趨於保守的最主要原因。

另外,「阿嬤」們的感情結構裡,充滿了無力感。她們無法相信自己的語言與行為 能夠改變任何現成的事實,所以她們只能用不斷堅持反覆來做一種柔性的反抗,這也就 是使得「阿嬤」們的話語那們讓人感到「嘮叨」的社會成因。35

二、丈夫

邁入婚姻生活後,婦女則另屬於一個家庭,象徵著她的生命從此要為這個家庭燃燒 奉獻,並將丈夫的話奉為圭臬,稱丈夫為「頭家」、「頭仔」、「所天」、「良人」,顯示其 一家之主的領導地位,而自己呢?則被稱為「柴耙」、「牽手」、「妯人」,附屬、依從的

34 楊照,<鎖在廚房裡的歷史>《消失中的台灣阿媽》(台北:玉山社,1995 年),頁 8

35 同註 34,頁 8-9

形象再被定位。雖然如此,其地位與養女或童養媳相比,仍是高出許多。

罔市阿嬤一反回顧養女生活的悲哀與怯懦,在述及婚姻生活時,雖無奈卻有份勇氣 與得意。

「哼!我雖然嫁了一個酒鬼,三不五時要被他打一打,但是我可以罵回去,打回去,

不像在他們家,連哭都不敢哭,像一個媳婦仔,我哪裡會想回去呢!」(《媽祖回娘家》,

頁 128)

雖然婚姻可以使當時的女性改變命運,但卻不見得是漸入佳境。婚姻決定權在父 母,女性通常是被動的輸出者,任憑長輩安排。而透過養家嫁出的女性,養父母為其擇 偶的條件,往往是建立在金錢物質而非人品上,因此,罔市阿嬷多舛的命運,便又因為 婚姻而延續著。

「我頭家也是不正經,放著山裡的竹子不管,每天跑到山腳下喝酒,一發酒瘋就亂 打人,有時候打我,有時候打小孩,我為了保護兒子女兒,還被他摔破頭呢!」(《媽祖 回娘家》,頁 133)

從罔市阿嬤回憶的字句中,仍能感受到家暴造成陰影與憤恨,然而這裡的罔市,卻 不再是甘心受盡欺凌小媳婦,而是一個為了保護自己、保護兒女,懂得反抗的堅強女性。

但這樣的堅強,其實是來自母性的自然反應,為了兒女而生的勇氣,縱使如此,反抗的 形式多出於以身抵擋鐵拳或出言相對,咒罵抱怨,嘴裡喊著「死老猴」、「凸肚短命仔」,

心裡還是留著情面,不敢有離緣的想法。這從思源的阿公徹夜不歸,阿嬤急得像熱鍋上 的螞蟻可見一斑。

一整夜,阿嬤都沒有闔上眼。第二天一早,她又出去找,仍是一無所獲……(《媽 祖回娘家》,頁 102)

原來夜歸的阿公喝醉酒,不小心掉進山溝裡,性命垂危。終於得知阿公下落的阿嬤 反而不再慌張,鎮定的祈求媽祖,盼得神蹟。等阿公真的醒過來時,阿嬤咒罵阿公的話,

聽來便像是含蓄的關懷了。

「你剛剛鬼門關走了一圈,還知道痛,已經很不錯了。死老猴,看你還要不要喝醉 酒?你已經死死昏昏的躺了三天了,你知道嗎?」(《媽祖回娘家》,頁 105)

「歹鑼累鼓,歹尪累某。」女性在面對婚姻的挫折時,往往抱持著消極的認命態度 與積極的包容想法,這與傳統社會對女性灌輸的顧家、守本分觀念,如「翁仔某是相欠 債」、「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乞食背茭芷斗」,有很大的關聯。

罔市阿嬤的個性看似認命,但由其話語中,又感受到她不輕易屈服的堅強性格;看 似柔弱,卻由她為保護孩子抵抗丈夫而看見她的勇氣。這等矛盾又複雜的個性,正因漂 流的生命而養成,養成後,又用來對抗漂流的生命。面對不安的命運,小小菜籽仔確實 卯足全力以求生存。

第二節 安定的經濟、精神支柱

本節將透過《阿嬤的滷味》、《藍天使》兩位有經濟能力的職業婦女,了解阿嬤傳承 於後代的家業,成為家中「經濟支柱」的過程。《媽祖回娘家》中的罔市阿嬤,離開務 農鄉下來到都市為子媳照顧孫兒,是個沒有經濟能力的人,但她對孫子的影響甚大,主 要在與孫兒相依相偎,一種精神力量的傳承。除了親情慰藉,宗教也是阿嬤有力的精神 支柱。因此底下將分就「經濟支柱」與「精神支柱」探究阿嬤傳承給後代的文化。

一、 經濟支柱

本研究中挑選的五本小說中的阿嬤都是寡婦,這種「巧合」,實源於宋朝社會對女 性貞操、貞節的強調,甚至興起纏足風氣,對女子百般限制,產生極大的制約作用。36 因此,寡婦為了「守節」,往往耗盡青春,數十年來一人獨自承擔家務扶養子女,成為

本研究中挑選的五本小說中的阿嬤都是寡婦,這種「巧合」,實源於宋朝社會對女 性貞操、貞節的強調,甚至興起纏足風氣,對女子百般限制,產生極大的制約作用。36 因此,寡婦為了「守節」,往往耗盡青春,數十年來一人獨自承擔家務扶養子女,成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