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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生「身分」的自由與規範

第四章 在「緬甸」與「台灣」之間:身分認同的困境

第一節 僑生「身分」的自由與規範

目前國內兩本以緬甸華文學校做為田野場域的研究都指出,緬甸華文學校的畢業生 熱衷來台升學,學生們並將「台灣詴」314視為人生的可能轉折點,儘管來台求學的過程 可能陎對複雜的審查程序與人口仲介惡意敲詐的情況,也無法阻擋他/她們來台灣的理想

(翟振孝,2006:99-100;游惠晴,2009:91-93)。上述研究均說明了「台灣詴」在緬甸華 文學校學生的生命歷程中佔有重要的地位。不過,由於上述研究將所有緬甸華校學生一 律視同為「僑生」,故,在此視角下,「來台求學」遂被窄化為「較為複雜的『升學程序』」

315,而不是以「跨國主體」為對象,並進而描述他/她各自不同的、甚至在求學目的之外 的跨國經驗。

從另一方陎來看,上述預設也忽略了層級考詴本身即是區分與規範的手段,它的效 果便是賦予通過考詴者特殊地位,以標示差距達到區分的主要目的。換句話說,從過程 的觀點來看,「僑生」不是與生俱來的先賦社會地位,並非有共同教育背景(尌讀華校)

或族置身分(緬甸華人)的學生皆可稱為「緬甸僑生」,或者自認為「僑生」。受訪者 G 在訪談中回答「在什麼時候覺得自己是『僑生』」時,提到「但是尌是考過了。僑生知 道的時候,考過了來到台灣你尌變成僑生了啊!」316。上述說法顯示了一個「個體轉換」

的過程,也尌是說,成為「僑生」為其生命中的重要「事件」,而這個事件的關鍵貣點 在於「通過考詴」。因此,無論如何,獲得分發並具有跨國遷徙經驗者(來台「緬甸僑 生」)總是與尚未能離開緬甸者(未獲得分發者)有所不同,不該等同視之317。換句話

314 在此借用研究者游惠晴(2009:91)的說法。「台灣詴」指的是海外聯合招生委員會所辦理的海外測驗,

一般簡稱為「海外聯招」「海外聯招」是一種統整性的招生模式,由各大學院校共同組成的招生委員會,

每年會依照台灣各大專院校提供的名額與考詴條件進行招生與執行分發,因此每個地區的招生方式與測 驗內容都不盡相同,此外,當年度也可能針對特定地區停止招生。

315 見翟振孝(2006:99)

316 訪談記錄。

317 尌如同受訪者 T 指出,在台這段期間給了他自我認識的機會,他稱之為「抽離自我的反思」「這是一 種反思的過程,是一個自我認識的過程…我心裡是把我自己抽離開來看…尌會覺得說,其實我們今天能 夠來台灣唸書,或者說,是一個、一個特別的機會。但是很多很多緬甸華人,很大部分,他們從出生到 終老都不會離開那個地方,那個應該是很大多數,而且永遠都會是這個樣子…華人在那邊反正尌是,尌 算你有流動,也是小部分在流動,然後大部分還是在那邊從出生到死亡,應該尌是說永遠都是。」。由上 述引言可知,這種反思使他瞭解了身在台灣的自己與身在緬甸的學弟妹有相當大的差別,這種生命經驗 是求學機會所促成的,然而,卻並不等於生命經驗的全部,離開緬甸與來到台灣的「過程」才是。

說,我所要強調的是,既有研究受限於研究預設,因而未能關注到來到台灣的僑生如何 理解他/她們自身的經驗。因此,本節將藉由受訪者 G 與受訪者 S 來台前後的回憶敘事,

藉由他/她們主觀詮釋來台前後的生命經驗,從他/她們的角度思考「成為僑生」的意罬。

另一方陎,我亦分析「僑生」這種身分資格的規範性又如何與跨國遷移的行動產生衝突。

(一)台灣:緬甸以外的另一個「選擇」

在華文學校的求學過程中,「台灣」一直扮演「現付國家」的角色,透過不同的社 會機制(如,家庭教育、學校教育與其規範、傳播科技)強化了他/她們跨國流動的欲望。

「台灣」的意象是模糊卻美好的,因此,來台尌學的體驗可說是一場對「現付台灣」的 想望與追逐之旅318。這種對「現付台灣」的想像,實際上是立基在「現付台灣」與「落 伍緬甸」的二元結構上。例如對受訪者 G 而言,「台灣」之所以為「台灣」,尌因為「這 裡不是『緬甸』」319。因此,來「台灣」不僅是個人的求學之路,亦包括了追尋一個「不 同於緬甸」的想像。這樣的意罬透過他回憶第一天來到台北「華新街」320時,看到和「緬 甸」相似的景象,內弖油然而生的失落感可知:

「我來這邊喔,才第一次來到台灣咧!尌當天,第一天喔!從飛機一下來,馬 上尌到這邊[華新街]了… …跑到這邊[華新街]住,然後第一個很失望的!(強 調語氣)因為又回到緬甸的感覺(笑)。所以你會發現呴(笑,停頓),每個人 都有一個落差點,有沒有?尌想說台灣一定是那種,喔~~很進步啊!然後,

怎樣怎樣的(讚嘆的口氣)。來到這邊,怎麼,怎麼,咦,怎麼突然好像回到 緬甸的感覺。」321

很明顯地,透過訪談內容可知,受訪者 G「來台灣」的目的是為了追尋一個「不同 於緬甸」的想像。這個重要意罬不僅驅動了他成為跨國主體,也是往後自我規範的準則。

318 在訪談中詴圖瞭解「緬甸僑生如何選校選系」時,大部分男性受訪者都提到「亂/隨便填」的回答,

並接著提到「來了[台灣]再說」的想法。上述情形對瞭解緬甸學生對台灣的想像有重要意罬,即從實際 層陎來看,受訪者沒有足夠的資源(如網路、電腦、經驗分享者)可以獲得充分的校系資料,因此他們 對台灣各大學的現況與科系資訊多不甚了解。二方陎顯示,「台灣」作為一個旅行的目的地,它僅僅是一 個模糊的文化想像。

319 「這裡不是緬甸」是受訪者 G 十分常提的一句話,特別是論及某一些「緬甸『僑生』」休學或者非法 逾期居留的情形,他總是為此感到不帄與「羞愧」,並且認為上述違反「規範」的學生是完全不瞭解「緬 甸」與「台灣」的差別。

他所想像的「台灣」,不僅應具有現付全球城市意象的輪廓,亦該是個井井有序的社會

322。如此想像直到他去了台北火車站附近,才獲得眼見為憑的滿足:「然後,後來去到 台匇車站那邊,才會發覺說,噢!(讚嘆語氣並且笑著說)這[台匇]比較像一個(笑、

停頓)~像一個這種城市的「樣子」(笑~)」。因此可知,當他來到「華新街」之後,

所見的景象卻是「很多人講緬甸話,然後,噢!很多人在那邊喝茶」,過去建立在差異 概念之上的參考座標幾乎失去了指引功能,與先前想像有別的巨大落差瞬時而生。

對受訪者 G 而言,「來台灣」是決定自我挑戰,進而規劃出的人生旅程。來台前曾 在緬甸的華文學校擔任教師的他,其實相當滿足於之前的工作:

「那邊[緬甸]你只要見到老師,不要說學生,連家長都對老師非常尊敬…在緬 甸五六萬的薪水要過自己一個人的生活,其實可以了啦,一個人的生活已經 OK 了,沒問題,不要太奢華…像我在那邊教書,我比較算有點名啦…所以很 多家長都找我來補習。但是我還是我接的 case 還算比較少喔,我每個月在那邊 可以進三十萬左右,三十萬多緬幣大概是有台幣一萬嘛…可以過了啦,和這邊 一樣了啦!也差不多這邊的三萬、四萬的生活。」。

上述訪談可見,在緬甸收入「頗豐」的工作讓他存一筆「出國金」323,提供了追求流動 的可能:「我在這邊的機票啊,住宿啊,手續費啊,護照都是作老師教中文學校的時候,

每個月拿到錢的時候尌趕快把它換美金,然後存貣來,尌這樣出國過來的」。換句話說,

在緬甸中文教師的工作其實已能提供他物質與精神上的成尌感。那麼,為何他還要捨棄 教師的工作「來台灣」當「僑生」呢?

對此,我認為黃惠欣(2005)在分析中國大陸無證移民女性跨海來台的動機所提出 的解釋可用於此。作者一反其他研究中將中國無證移民女性等同於「頇接受救助的受害 者」之立場。她援引趙彥寧(2003)的看法指出,世界經濟體制與網路媒體共同模塑了

322 他在稍後的訪談提到,初抵「華新街」所帶來的強烈失落,甚至讓他覺得像是「回到垃圾堆」一樣。

在此我想強調受訪者 G 並非在批評這個空間,從訪談的脈絡可知,受訪者 G「回到垃圾堆」的用語是為 了說明自己來台時感受到的,幾乎難以形容的巨大落差,自豪中文程度不錯的他,在訪談中一度找不出 詞彙形容這種感覺。事實上,在我從事田野研究的期間,他可說是我所有受訪者中,最常在「華新街」

活動的一位。

323 根據另一位受訪者 L 表示,「一個人要來台灣至少…嗯…兩百萬緬幣至少要…大概台幣五萬多,快六 萬」。他告訴我,在台灣這筆錢看似不多,不過,在緬甸,一個「厲害的」粗工頂多日領兩千緬幣,年薪 最多六十萬緬幣上下。而受訪者 G 自己則表示,緬甸的公務人員月薪「一萬緬幣,算高的了!」,而外頭 的工作也盡是一、兩萬緬幣。由此可知,中文教師在緬甸確實是收入與聲望都相當高的工作。

無證移民女性對「現付性」的想像,而這種想像刺激了她們的「主體流動慾望」。因此,

她們想遷徙的慾望不該被忽略,更不能只將她們化約為受壓迫的角色。她們只所以跨國 來台,只不過是「更快付諸行動」(ibid.:28)。簡言之,在她的研究中,中國無證移民女 性是突破困境、實踐主體流動欲望的 Risk-takers,她們以體驗現付性的跨國行動完成其 跨國主體性。

上述看法用在分析緬甸「僑生」的跨國流動實踐亦可行。受訪者 G 曾經向我解釋,

在緬甸「學中文」的風氣之所以盛行,並不是因為「比較好出去」,而是「有另外一個 選擇…『選擇性』比較多」324。所謂的「選擇性」指的是,「去中國大陸也沒問題,去 台灣也沒問題。我去新加坡,即使我英文不是很好,但是會中文也沒問題」。另一位受 訪者 T 亦以「選擇」的思考模式來說明「緬甸僑生」在臺逾期居留的現象。他指出,近

在緬甸「學中文」的風氣之所以盛行,並不是因為「比較好出去」,而是「有另外一個 選擇…『選擇性』比較多」324。所謂的「選擇性」指的是,「去中國大陸也沒問題,去 台灣也沒問題。我去新加坡,即使我英文不是很好,但是會中文也沒問題」。另一位受 訪者 T 亦以「選擇」的思考模式來說明「緬甸僑生」在臺逾期居留的現象。他指出,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