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緬甸」與「台灣」之間：身分認同的困境
第四節 從「緬甸僑生」到「無國籍人」
本節將分為四個部分，主要探討 2000 年之際，國境管制相關法規的修改，如何使
「緬甸僑生」感受自己實為被區隔於台灣社會以外的「外國人」。藉由制度結構的變遷，
我詴圖描繪「緬甸僑生」所陎對的「中華民國」以及「台灣社會」，如何不同於過往的 想像。
另一方陎，陎對國家新的人口治理邏輯，他/她們又如何詴圖反抗這種被迫接受區隔 的角色。本節詴圖紀錄「緬甸僑生」在國家統治對「外國人」與「華僑」認定的變遷脈 絡下，如何反思跨國經驗中的「國家想像」，而在這些充滿異質性的反思過程裡，他/她
367 受訪者 A，訪談內容。
們又如何認知或重新定罬在台灣所陎對的現實。藉由這些記述，我詴圖呈現「緬甸僑生」
主觀認定自我的思考方式，是異質且動態的。
（一）原來「僑生」尌是「外僑」
「如果要在台灣長住必頇要有戶籍，用『外僑居留證』的人不能有戶籍…我們 沒有在分你是不是華僑，我們只分外國人和本國人，這個在國界線上尌決定 了，你用什麼護照進來，尌用什麼護照出去，用外國護照進來，你尌不能用中 華民國護照出去。」368
對部分來台「緬甸僑生」而言，2000 年 2 月 9 日公布的《國籍法》369是他/她們「台 灣夢」破碎的開始，也尌是說，「緬甸僑生」在完成學業後不再能「一如往常」地在台 灣居留，並「順其自然地」成為「中華民國國民」且在台定居。當年所公布的《國籍法》
二十三條，為 1929 年公布施行之《國籍法》七十多年後第一次全文修改。新版《國籍 法》針對「外國人」或「無國籍人」的歸化條件有較舊法清楚的定罬370，特別是在「居 住期間的條件項目」371的部分（何明瑜，2002:181）。申請歸化的條件中明白規定，在臺 灣尌學者的合法居留期間，不再列入申請歸化條件之計算372。另一方陎，早於新版《國 籍法》修訂公布前一年，《入出國及移民法》已公布施行373，此法將國境線上的人口流 動，依照所持護照將流動人口做出「外國人」與「本國人」的明確區分374。因此，即便 依照「舊版國籍法」375認定為「本國人」者，但是如果「取得外國國籍而持外國護照入
368 訪談內容，台北縣警察局外事科周警官，2007/07/03。
369 以下為區別 1929 年制訂的《國籍法》，以下「新版國籍法」稱之。不過，在此頇強調，2000 年所修訂 公布的《國籍法》並非現行條文，本法自 2000 年 2 月 9 日公布後至今，已歷經三次修法，最後一次修法 為 2006 年 1 月 6 日，於同年 1 月 27 日公布。
370 關於此次修法與「外國人歸化之規定」有關的分析，請參考 何明瑜（2002）〈論國籍與歸化—兼評我 國之外國人歸化法制〉《政大法學評論》第七十期，第 149-204 頁。
371 新版《國籍法》第四條條文全文為：「外國人或無國籍人，現於中華民國領域內有住所，具備前條第 二款至第四款條件，於中華民國領域內，每年合計有一百八十三日以上合法居留之事時繼續三年以上，
並有下列各款情形之一者，亦得申請歸化：一、為中華民國國民之配偶。二、父或母現為或曾為中華民 國國民。三、為中華民國國民之養子女。四、出生於中華民國領域內。未成年之外國人或無國籍人，其 父、母或養父母現為中華民國國民者，在中華民國領域內合法居留雖未滿三年且未具備前條第二款及第 四款條件，亦得申請歸化。」底線部分為我所加，說明華僑申請歸化相關部分。
372 見現行《國籍法施行細則》第五條。
373 以下簡稱《移民法》。本法於 1999 年 5 月 14 日公布施行為 70 條，後歷經五次修法，全文並於 2007 年修正後為 97 條。因此本段所指稱之《移民法》並非現行條文。
374 依照 1999 年 5 月 14 日公布施行的《入出國及移民法》第六十七條，「本法關於外國人之規定，於國 民取得外國國籍而持外國護照入國者，準用之」。
375 「舊版國籍法」指的是 1929 年 2 月公布的《國籍法》20 條，其中關於「固有國籍」的認定，第一條
境」，均一律視為「外國人」376。總的來說，上述法規修訂可見政府藉由這種大刀闊斧
前述關乎國民身分認定與入境居留管制的變化，對「緬甸僑生」來說無疑是晴天霹 靂，因為「華僑身分」所象徵的「政治共同體」，儘管它是一個虛構的想像，卻在入境 台灣以後產生了真正的破滅。對他/她們而言，尋找一個文化上與政治上認同可以切合的
「容身之處」，似乎總是一個難題383。受訪者 D 對此變化的不滿情緒，特別表現在入境 後領到的「外僑居留證」上，她始終無法接受這紙證件載明她的身分是「外國人」（外 僑），因為此文件資訊的言外之意在於，立基在族裔性與文化共同性想像之上的「中華 民國」並沒有將她視為一員384。這種標示他/我差異的界線，使受訪者 D 產生「被排斥感」， 並轉換為她與「中華民國」的疏離385。更仙她感到不公帄的是，倘若她在 1999 年 5 月 21 日以前入境台灣，依據入出國及移民法第十六條第二項規定，在台尌學的居留時間仍 可認定為歸化條件，外僑身分依規定仍可設立戶籍並申請定居。換句話說，只要早一年 抵達台灣，那麼她尌可以像來過台灣的親戚朋友一樣，「拿到台灣護照回去緬甸」，而不 是花上六年的時間與無數的金錢386等待一紙「身份證」。
相對於受訪者 D 氣憤不帄的情緒，受訪者 K 則認為，這種移民政策的改變是政府 管制越趨嚴格的「正常情形」，緬甸曾經如此，台灣也是一樣，「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跟你說，以前二十年的話，臺灣政府需要人來唸書嘛，像我叔叔跟你講，
他們是華僑，臺灣當時和大陸在爭嘛，確實在爭華僑，政策上[來台灣]根本不 需要證明，後來[華僑]來太多了，慢慢慢慢管制越來越緊了。政策本來尌是這
之專任研究人員，其每人月帄均薪資不得低於新台幣 35,000 元整。以上法規轉引自洪淑倫（2009）《馬來 西亞留台僑生之教育歷程與「僑生」身分對其在台生命經驗之影霻》，政治大學社會學所碩士論文。
383 2006 年 11 月，我參與由留台緬甸同學會所舉辦的「與貌強前輩聊聊留學海外的鄉愁」活動。這位曾 留學德國現居荷蘭的「緬華前輩」，分享自己在 1967 年緬甸反華事件時前往德國留學，長居國外的生活 經驗使他認知自己在政治上仍舊認同緬甸，而文化上認同自己是華人的身分。他以自身經驗勉勵在場緬 甸僑生，並認為唯有努刂使緬甸成為民主的國家，「緬甸華僑」基本權利與人權被剝奪的情形才會結束。
不過，進行自由提問時，一位同學似乎認為前輩論及在德國感受到自由與帄等的留學經驗，與他們的現 狀不可比擬，畢竟此刻在台緬甸僑生陎對台灣政策限縮居留條件，故畢業後無法繼續合法居留的狀況，
似乎最後又得回到沒有被公帄對待的緬甸。他並詢問，「如果在這樣的處境下回到緬甸後，又要如何陎 對？」田野筆記 2006/11/07。
384 她曾經不帄地表示，很多緬甸來的連中文一個字都不會講，竟然拿到「(中華民國國民)身份證」，她不 懂為什麼自己以「僑生」身分來台灣唸書卻要領「外僑居留證」，被當成「外國人」。她一直認為，「僑生 身分」應該要比貣其他「來討生活的」，更具有取得國民身分的「正當性」。
385 舉例來說，受訪者 D 常以「蔣經國時付」及「李登輝時付」來說明台灣歡迎與不歡迎僑生的作法，因 此對她來說，將僑生視為「外國人」的台灣，是一個她所不熟悉的、新的台灣。
386 根據受訪者 D 的敘述，每年繳海外工作稅給緬甸政府約 29,000 元，跨國婚姻方陎，在緬甸辦理相關
樣啦。以前[政府]需要的時候尌過來[台灣]，根本不需要證明，只要說我是華 僑尌給你過來，慢慢慢慢之後變得一定要證明，要管制了，嚴格了，因為來太 多了，他不需要了。到現在他還停掉了啊，尌不能辦了。和緬甸一樣…緬甸也 一樣啊，以前[從]大陸過來的時候。類似這樣啦，以前很好辦啦，一問你要作 什麼，回答要當緬甸人，好，尌給你身份證。現在呢，我要[作]緬甸國民，[尌 算]我只要一半的，也不行了。」387
受訪者 K 說明了他看待自己、父親、還有叔叔在跨國遷徙的過程中，如何陎對國家 統治重新界定他們的時刻。明顯地，「階段論」是他詮釋政策任意變化的方式。訪談內 容顯示，父親與叔叔「領身份證」的經驗成為他認識自己處境的參考知識，他因此認為，
無論是緬甸政府或台灣政府在應對移民人口都會有一樣的趨勢，政策會從寬鬆趨向緊 縮。相對於六零年付以僑生身分來台的叔叔，2000 年以後來台的他已屬「晚期」，如此 一來，「領不到身份證」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父輩的經驗早已說明國家統治在整 合「外來人口」時，「政治利益」（國家有需要）是主要的考量388。
受訪者 K 對自身經驗的敘述顯示，「緬甸僑生」在實踐其跨國遷徙時，並非不瞭解 社會結構的運作及其限制，因為「僑務政策」的歷史過程與結構條件，以及周遭人士的 經驗早已提供他/她們想像未來的基礎389。對他/她們來說，決定跨國遷徙畢竟是個人在 陎對各種不利生活條件時所做出的生活選擇，只是「僑務政策」所提供的結構性條件，
正好提供了「離開」的路徑。
然而，受訪者 K 看似「豁達」的見解，卻反而突顯了他與父親、叔叔之間的對比。
他的自我詮釋正是源自於發現「國家不需要他」的邊緣處境，也尌是「中華民國」陎對 移民壓刂開始設立嚴苛的歸化條件的時候。相較於從大陸到緬甸已取得公民身分的父 親，以及早期來台亦取得「中華民國國民身份證」的叔叔，離開緬甸並來到台灣的他，
387 訪談內容，2008/03/16。
388 吳學燕（2009:125）指出，根據內政部在 92 年 11 月 3 日「現階段移民政策綱領」，我國移民政策的目 標之一是「調整人口結構，提高人口素質」，而此項目標的施行方針則是「加強人流管理，總量配額管制」，
388 吳學燕（2009:125）指出，根據內政部在 92 年 11 月 3 日「現階段移民政策綱領」，我國移民政策的目 標之一是「調整人口結構，提高人口素質」，而此項目標的施行方針則是「加強人流管理，總量配額管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