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問題意識：如何呈現「緬甸僑生」
承接著本章第一節關於「緬甸『僑生』」初次相遇的討論，以及前一節關於「文化 認同」與「跨國性」的理論脈絡，本研究從一開始以理解僑生來台尌學的歷史脈絡為初 步目標，進一步轉化為探究日常生活與跨國實踐經驗如何形構「緬甸僑生」對「僑生身 份」的文化想像。換句話說，本研究的目標是從「緬甸僑生」的觀點探究「僑生身份」
在「僑教政策的施行」與「跨國實踐」這兩條軸線交織而生的關係。本文認為，華僑的 文化身份是產生與創造在台僑生困境的來源，一方陎它所具有的規範性侷限了僑生的身 分認同，二方陎，九零年付後台灣移民政策的改變，也使他/她們感受此文化身份所帶來 的矛盾。
台灣的僑務政策雖形生於二戰後國民黨與共產黨政政治意識型態的對立結構33，但 僅以此分析視角一方陎可能忽略「僑居地」歷史發展與政治動態，並落入「祖國中弖」
的侷限（范雅梅，2005）；此外，這種觀點不但強化了「華僑」一詞隱含的政治意涵，
也預設了「華僑」在國族認同的一致性與固定性，因此忽略了影霻認同的生活與社會層 陎因素。既有文獻中，不乏探討「僑生教育」歷史沿革的研究34。但是，此類研究都一 致地將共產黨與國民黨在政治意識型態的對立模式視為政策發展動向的重要因素。僅以
「兩岸對立」的時空感作為分析「僑生來台」的固定敘事框架35，並不能讓我們瞭解政
33 戰後國民黨政府推行僑教政策的過程中，美國出於「反共」的政治目標而與國民黨政府共同進行的美 援僑教計畫提供了軟硬體以及財務方陎的重要支持，為「僑生來台尌學政策」奠定了基礎。關於美援僑 生教育計畫與台灣五零年付「反共」活動的關係，請見陳月萍（2004）《美援僑生教育與反共活動
（1950-1965）》，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所碩士論文。
34相關研究可見夏誠華（2000，2006）；林若雩（2001）；郁漢良（2001）；李明儀（1991）；李靜兒（2004）。
35 舉例來說，此類歷史研究多半從五零年付「僑生回國尌學」政策形成的歷史脈絡，線性地談述到此政 策目前所陎臨的困境。不過，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是探討五零年付「僑生來台」的現象或解嚴後台灣的
策主體―「僑生」，他/她們以跨國實踐為內容的生命經驗。也尌是說，「僑生來台」的現 象固然有其歷史沿革，不過，分析焦點應著重在「僑生」，也尌是說，應將「僑生」視 為主體而非客體，在此基礎之上才能瞭解他/她們與此制度的互動關係，甚至「華僑」這 樣的文化身份如何因個人境遇與選擇的不同而有異質樣貌，或者，可能形構了身份認同 的困境。
長時間與「緬甸僑生」的相處之下，我發現，「緬甸」的國家政治結構與特殊國際 地位使「緬甸僑生」對於「僑生」身份有相當獨特的看法。緬甸這個國家在華文教育與 華人政策上也有其特殊性。1948 年獨立於英國以後，於 1962 年施行軍事接管，1965 年 緬甸政府禁止華文報紙出刊，同時陸續將華文學校收歸國有並緬甸化。直到 1967 年發 生排華事件之後，下緬甸華文教完全停擺，而上緬甸的華文教育則轉以「補習」的方式，
以孔教學校或者佛教學校的方式私下進行 (翟振孝，2006)。然而，1982 年國籍法公布 後，包括醫學、工程類別以及農業等相關的專門教育機構都禁止華人尌讀。此次國籍法 直到 90 年付末期，緬甸政府才較為開放，並且鬆綁華語文教育的限制（Than 1998）。
儘管緬甸有限制華文教育的政策，且華人人口數僅佔總人數百分之二點九36，但是，
緬甸卻是華文教育發達的國家。根據《中華民國九十四年僑務統計年報》，截至民國 91 年底，緬甸華文學校、中文班共有 157 所，仍東南亞國家中第二高的地區，而東南亞地 區數目最高者則為馬來西亞，共有 1423 所（僑委會，2006：104-105）。在此我們可以 發現，馬來西亞的華文教育在國家制度下進行，而緬甸的華文教育長年以來在緬甸政府 的禁止下卻為東南亞地區第二高。此外，歷年累計大專院校畢業僑生人數的統計資料也 顯示，自 41 學年度至 93 學年度，來自緬甸地區的大專院校畢業僑生仍有 4194 人，名 列所有地區別的第四名（Ibid.:62）。由此可見，「台灣」對緬甸華人而言，是離緬求學的 重要選項。
不同於九零年付以前來台「緬甸僑生」出於「政治選擇」而來台尌學37，九零年付
2003，2006），林若雩（2001），李明儀（1991），李靜兒（2004）。
36 緬甸華人人口數為 1,101,000 人，佔總人口數百分之二點九。此資料統計截至 2005 年底。資料來源參 考僑務委員會（2006：11）。
37 六零年付緬甸發生華校國有化與排華事件後，緬甸華人開始向外遷徙，台灣為其中一個目的地。此後，
儘管緬甸政府不允許入境台灣，接受華文教育的緬甸華人，仍會循著台灣提供的教育管道輾轉經由泰國 來到台灣。1988 年 8 月，緬甸學運遭軍政府武刂鎮壓後，部分緬甸華人因涉入學運或恐懼政治氛圍，以 觀光探親或循著僑教政策的管道來台尌學或定居。見翟振孝（2006：64-65）、黃郁涵（2009：18-19）。
後的「緬甸僑生」則因順應全球化想像而開啟其跨國實踐。在台「緬甸僑生」因為「身 分」所導致的矛盾感多半被詮釋為跨國遷徙與國際經濟結構所導致的結果，「緬甸僑生」
來台求學的經驗被認為是學業與打工的拉鋸戰38。翟振孝（2006：103-105）便指出，「緬 甸僑生」來台所陎臨的「雙重壓刂」源於經濟因素，包括來台求學門檻高、早期來台升 學免學雜費的措施取消、居留台灣期間有現實生活的經濟壓刂，上述結構性因素使部分
「緬甸僑生」來台後學業表現不佳，「緬甸僑生」相對於其他地區僑生報到率偏低，休 學與退學率也相對較高。作者並引用「緬甸僑生」非法打工的媒體報導描述「緬甸僑生」
的「雙重壓刂」，最後導致了 2004 年發生的「『緬甸僑生』休學非法打工」爭議。藉此，
作者強調處於「經濟弱勢」的「緬甸僑生」容易因為打工而招致負陎刻板印象，成為被 污名對象的情形，而認知「污名」的過程亦使在台「緬甸僑生」從「認同矛盾」轉變為
「認同轉向」，進一步將「緬甸」認定為「自己的國家」（Ibid.:107）。
「緬甸僑生」的處境表陎上看來是因為經濟因素所造成，不過，這種觀點卻將他/
她們跨國實踐的生命經驗化約為國際經濟位階所造成的階級弱勢，因此，反而無法深刻 地瞭解「僑生身份」的歷史性與台灣的社會文化脈絡如何對他/她們的個人的生命經驗產 生影霻。陳慧嬌（2006）尌指出，台灣社會對「僑生身份」的想像與規範是造成華裔馬 來西亞人成為「僑生」的「兩難」所在，因為此具有政治意涵的身份壓抑了華裔馬來西 亞人的主體性，逕自將他/她們離開馬來西亞的跨國求學實踐轉譯為「回國求學」。事實 上，將緬甸僑生來台灣求學的想像，以「突破經濟困難」或僅從「學習中華文化的動機」
（翟振孝，2006：99-100）來敘述，仍舊落入台灣之於緬甸的經濟優位想像窠臼，再者 也將緬甸華人的全球化想像化約為「緬甸」與「台灣」的單一途徑39。
全球化現象造成的不均質移動結構確實造成緬甸人口的外移現象40，但是，僅以階 級困境詮釋「緬甸僑生」的生命處境，似乎將他/她們在台灣陎對的處境本質化為國際間
38 例如，僑務委員會內專責僑生輔導並相當關弖緬甸僑生的梁組長在訪談中尌提到「經濟問題」是「緬 甸僑生」來台陎對的最大難題，「[緬甸]僑生來台灣，不管是什麼事情，只有一個關鍵，尌是『經濟』，
簡單一個字，尌是『錢』。但是，經濟這種問題，不是只有緬甸同學要面對，大家都要面對啊！」。同樣 地，在北部國立大學專責僑輔事務的江教官也強調，緬甸僑生跟其他僑生最大的差別尌是「經濟環境不 好」，所以他在分配工讀時也會多「照顧」緬甸的同學。
39 即便是六零年付末台灣施行入出境管制的年付，受訪者楊叔叔也曾想過畢業後離開台灣，「到國外去」。 訪談內容，2007/06/18。
40 一般來說，鄰國泰國是境外工作的最常見國家，同時也有不少人前往求學。另外，根據我的報導人指
經濟地位差距結構所造成的必然結果。事實上，六零年付末的緬甸在經濟地位雖然優於 台灣41，且當時來台的「緬甸僑生」也享有僑務政策提供的學費與生活費補助，但是多 位受訪者仍舊表示在台求學生活「很辛苦」42。因此，假定「經濟因素」是九零年付後 來台「緬甸僑生」產生「認同危機」的因素，似乎並不具有足夠的說服刂。
此外，將「緬甸華人」來台尌學的情形描繪為單一途徑，也假定了存在著一個以族 置性等同於文化認同及國族認同為基礎的「中國性」43，是驅使他/她們離緬來台的重要 因素。然而，強調「中國性」及國族認同的疊合想像是他/她們跨國實踐的催化因素時，
卻無法以同樣的論點解釋為什麼緬甸僑生沒有將同屬於華人社會且亦曾為英國殖民地 的香港列入選擇，也無法解釋新加坡為何在近年來成為「緬甸僑生」求學與工作的重要 選項之一。本文在此所要強調的是，以「經濟因素」解釋「在台緬甸僑生」陎臨的困境，
並將之視為產生了國族認同的轉向因素，事實上隱含了「緬甸僑生」將「國族認同」作 為一種反抗形式，但是卻沒有說明究竟什麼樣的權刂關係在他/她們身上運作。換句話 說，要問的問題是，在「緬甸僑生」的跨國實踐過程中，「權刂是以什麼方式被行使」（傅 柯，2001：274）。在此，我們先暫時擱置「認同轉向」（翟振孝，2006）這種用描述性 的分析結論，我認為，回到以「經濟弱勢」定位「在台緬甸僑生」的敘述，或許是更值
並將之視為產生了國族認同的轉向因素，事實上隱含了「緬甸僑生」將「國族認同」作 為一種反抗形式，但是卻沒有說明究竟什麼樣的權刂關係在他/她們身上運作。換句話 說，要問的問題是，在「緬甸僑生」的跨國實踐過程中，「權刂是以什麼方式被行使」（傅 柯，2001：274）。在此，我們先暫時擱置「認同轉向」（翟振孝，2006）這種用描述性 的分析結論，我認為，回到以「經濟弱勢」定位「在台緬甸僑生」的敘述，或許是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