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兒童傳記的今昔
在兒童文學中，傳記是籠統附屬於兒童故事、歷史故事還是知識類讀物？就 如同成人的傳記究竟隸屬於史學還是文學範疇，一直都有爭議。答案當然就是端 看內容的真實和虛構比例，但是實際上在兒童傳記的創作歷史中，我們將發現這 個判斷標準並不是決斷截然的二分法。嚴格執行檢查的結果，可能導致大多數的 兒童傳記都將只能被歸類於虛構故事或小說，而不是具有嚴謹真實細節的傳記故 事。
每一種年齡層的讀者對於閱讀傳記的目的，皆不相同。兒童閱讀傳記是為了 讀小說中的故事甚至情節，兒童通常被認為需要節奏較快的敘事。在傳記中，事 件和行動的確變得更刺激，因為「它們真的發生過」，因此兒童喜歡傳記被寫得如 同故事般具有連續性，而不是看到一堆事實和日期的編年敘事。知識百科全書提 供孩子組織過的事實，但讀者對傳記的期望則不僅於此，它必須仰賴文學敘事手 法，同時還必須能夠讓孩子們知道，那個人是真真實實的一個「人」。因為古今中 外的孩子們看完故事後，都喜歡問一個恆久又相同的問題──這是真的嗎？
過去當作家為兒童寫傳記時，會比為大人寫傳記時，給予更多的自由，允許 採用小說技巧來寫作。於是在兒童文學中，傳記（biography）往往變成歷史小說
（historical fiction）和非小說（nonfiction book）之間的橋樑，這種模糊曖昧的身 分讓一則真實的人生故事（life story）讀起來類似情節虛構想像的小說，也可能類 似其他非小說，依然具有可查證史料的真實事件。結果多年以來，兒童的傳記從 嚴密的真實性到被自由改編成小說，呈現範圍寬廣又悖逆事實導向。
所以培利．諾德曼發現，雖然大多數兒童的非小說常常堅持科學的客觀性，
但其中所描繪的人事物，除了代表科學的事實，還代表「道德與倫裡的價值觀」， 例如在自然書中，樹木和動物代表對環境的關懷，描寫人類生活的書中，則總是
帶有關於「角色的隱含意義」。42 馬可斯（Leonard Marcus）就說給孩子看的傳記 中，除了明顯關於傳主事跡外，其實還有一個秘密的受訪者，他指的就是讀者，「作 者一邊重述他人生活，同時某種程度上，一邊也在思考讀者自己的未來，以及讀 者會如何被作者說的給影響。」。培利．諾德曼對此補充說明和批判：
許多兒童傳記為了要成就此一目的，便將他們受訪者的生活變成寓言：
關於價值觀與行為帶有清楚和明顯的故事。」哈克（Charlotte S. Huck）
說：「傳記滿足孩子認同比它們自己『來頭更大』的人的需要，在今天這 種從眾的社會，傳記也許可以給孩子嶄新的偉大典範去模仿，或提供新 的行為標竿。」她的這番話明白點出這種書的意識型態偏見。43
的確，成人很喜歡把傳記界定在偉人崇拜的教育功能上，以前有些國家就刻 意讓孩子從歷史小說中認識許多名人，或者反其道而行，例如挪威從1920 年起透 過名人傳記來介紹歷史，1980 年代義大利和東歐國家的青少年文學也採用此種方 式，因此小說中的人物被推為年輕讀者的模範。44
這也顯見傳記「寫作者的動機」是否為某種目的服務，或是自身強烈的某種 價值觀，都關乎傳記與真人真事的距離，這充分呼應傳記充滿橋樑媒介的個性，
左岸一邊是歷史小說，右岸一邊就是非小說。然而從最近出版的兒童傳記作品中 可以發現，如今的趨勢則顯然是走向更真實可信的面向。
兒童文學本來就以提供兒童閱讀的樂趣為最高宗旨，因此早期出版商大都是 為了兒童興趣而為兒童出版傳記。美國1970 年代中期的出版商則抓住另一重要趨 勢，就是社會課課程教學的需求。因為那個時候適逢美國獨立建國兩百週年，於 是出現大量建國英雄的傳記。到了1992 年哥倫布發現美洲五百年紀念，當然右出 版了成打的哥倫布傳記，接著後來為了因應多元文化教育的需求，許多女性、非 裔美人、少數團體的故事紛紛被書寫。到了1980 年代，出版商發現兒童對運動明 星、演藝人員產生巨大的興趣，於是新的傳記主體變成流行文化名人、當代演藝 界的明星們。雖然這些書的態度都企圖保持客觀角度與新聞工作專業，但許多仍
42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著，劉鳳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
s Literature）（台北：天衛文化，2000 年），頁 125。
43 同上註，頁 125-126。
44 丹妮斯．埃斯卡皮（D. Escarpit）著，黃雪霞譯，《歐洲青少年文學暨兒童文學》（台北：遠流，
1989 年），頁 107。
不夠嚴謹，也寫的很表面膚淺。許多傳記是以系列出版，於是被裁減以符合某種 特殊規格，以致於無法探究每個傳主的獨特性（uniqueness）。也有許多童書作者 自傳開始出現，這點燃了孩子對真實歷史名人的興趣。傳記也不再是純文字的表 現，使用照片的機會增加，使用圖畫書的出版形式也增多了，這些都讓傳記的類 型有了更顯著多元的影響。哈克等認為美國的現況是許多二流的出版仍在繼續，
高質感的傳記也見持續增加中，近年來也見傳記故事持續獲得大獎，家長老師們 不能指望好書都會得獎，所以眾多的傳記書海中仍需具備有自己的判准哪些書值 得關注。45
研究者在連鎖書店工作時，也曾經注意到英國Orion Childrens 出版社一個新 開展的傳記圖畫書系列〈Brilliant Brits〉，開本比一般圖畫書還小只有 24 頁，人物 的選擇很值得觀察，當時他們已出版有莎士比亞、披頭四合唱團、足球金童貝克 漢，當這些書被採購進來在台灣書店上架後，果然馬上引起讀者注意，當然其中 以貝克漢銷售最佳，披頭四合唱團次之，文學家莎士比亞最末，因此這樣的銷售 現象，除了充分反映現今兒童對名人優於偉人的偏好取向，毋寧也可觀察成人的 愛好，因為童書的採購權大部分仍是操之父母等成人手中。
貳、台灣兒童傳記的出版現象
馮季眉在參與1988～1998 年台灣兒童文學故事選集的編選工作後發現，在台 灣兒童文學本土創作中，傳記，屬於創作量不多的一個文類，而且大多是外國名 人傳記，本土人物相形更是少的可憐。46 因此入選該份台灣 1945～1998 兒童文學 故事書目全數為146 本，但是傳記類只佔其中 6 本，且全數是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的〈成功者的故事系列〉，證嚴法師是唯一的女性。林文寶說繪本是九○年代的主 流文類，47 因此入選台灣 1945～1998 兒童文學書目的圖畫書類有高達 520 本入 選，但是其中描繪真實女性故事的也只有1 本《看！阿婆畫圖》。由此可見傳記圖 畫書在台灣是邊緣又邊緣的文類，跟國外的發展情形大相逕庭。
45Charlotte S. Huck, Susan Hepler, Janet Hickman & Barbara Z. Kiefer, Children’s Literature in the Elementary School, p. 569.
46 馮季眉，〈故事選集《甜雨、超人、丟丟銅》編選說明〉，林文寶策劃，《彩繪兒童又十年──台 灣1945～1998 兒童文學書目》（台北：幼獅文化，2000 年），頁 110-111。
47 林文寶，〈總序 又十年〉，《彩繪兒童又十年──台灣 1945～1998 兒童文學書目》，頁 6。
從馮季眉對於傳記的描述，可見其對所謂「好的傳記故事」的選擇偏好：
傳記是成功者的奮鬥歷程，是名人的生平故事；紀錄名人、偉人或有特 殊成就的人的成長過程、挫折與成功，以及過程中的汗水和淚水苦惱與 歡笑，具有勵志作用。
好的傳記故事，不只是交代傳主的生平事蹟，也要在「忠於事實、不誇 大渲染、不美化傳主」的原則下，達到一定的文學性及閱讀趣味，也自 然而然達到激勵人心的效果。
一本傳記能否成功的前提之一，你「傳主」本身是否具有「分量」？這 裡所謂的「分量」，不等同於世俗的身分地位；而是傳主的所作、所為、
所言，為社會帶來何種影響、締造了何種價值觀，作為衡量標準。48 以上也完全反映出國內出版社對於傳主的選擇方式，完全偏好「名人、偉人」
即使是所謂「有特殊成就的人」，也等同於名人。「無名英雄」不被重視，甚至可 以說被主觀排除在兒童文學大門以外。
綜觀台灣目前較具指標性的出版社，自1990 到 2006 年間所出版的兒童傳記 出版情形（見附錄一），涵括八家出版社共十三個書系，未成書系者不予列入，其 中六個書系是圖畫類，另外七個則屬散文類，49 共計 354 種兒童傳記。可從表中 的比較分析數字中看出，其中只有三十六本是女性，所占整體比例僅佔10.17%，
而且介紹之女性人物重複性極高，且多為西方女性：以居禮夫人5 種居冠，德蕾 莎修女、南丁格爾各4 種居次，海倫凱勒和聖女貞德則各 3 種。中國女性僅見 6 種：花木蘭、王昭君各兩種，武則天、李清照、文成公主、證嚴法師則各1 種，
對於現代女性的介紹極為缺乏。
可見在男性主導的歷史洪流中，女性的缺席情況至今日仍受極嚴重的影響，
儘管我們以為兩性大致已經平權，但兒童文學中女性啞然失聲的情況，未見顯著 改善，女性依舊繼續在歷史上隱姓埋名。
48 馮季眉，〈故事選集《甜雨、超人、丟丟銅》編選說明〉，林文寶策劃，《彩繪兒童又十年——台 灣1945～1998 兒童文學書目》，頁 110-111。
49 分類的類別名稱是參照吳鼎《兒童文學研究》（台北：遠流，1991 年），頁 79。他依文學作品內 容表現形式，把兒童文學作品分為四大形式：1. 散文形式的（童話、故事、小說、寓言、神話、
傳記、遊記、日記、笑話）、2. 韻文形式的（韻語、兒歌、詩歌、彈詞、謎語）、3. 戲劇形式的（話 劇、歌劇）、4. 圖畫形式的（連環圖畫、故事畫）。
兒童傳記的情形令人氣餒，那麼其他的兒童故事的情形呢？
《甜雨．超人．丟丟銅》這本書是一九八八至一九九八年臺灣十年間創作的
《甜雨．超人．丟丟銅》這本書是一九八八至一九九八年臺灣十年間創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