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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亞的古典戲劇,結合了音樂、詩歌和對話,在華人世界的理解認知中,

向來被視為成人文學的經典代表之作。然而,莎士比亞真的只為成人的娛樂目的 而寫出這些戲劇嗎?如果,我們大膽的把莎翁劇作類歸為兒童文學,此假設可能 成立嗎?

考據莎士比亞之前的古希臘羅馬古典主義時代,所謂的「兒童文學」只是在 教育兒童成為一個能辯善演的良好公民。希臘文中,child(小孩)寫做 nepion,源 出於 ne+ epos 的字根,意為 no word;而 infants(嬰孩)在羅馬拉丁語言中,是 in

+fans 的字根結合,有 not speaking 之意。不論是小孩或嬰孩,都是指在社會或家 庭中,不能及無權言語的人(the one who does not speak)180。兒童從初識字開始,即 被要求背誦如荷馬和魏吉爾的史詩,甚至在晚餐後,孩子們會用歌唱或對話演練 的方式,吟誦出冗長的詩篇。兒童在反覆朗誦、互相對演之中,一方面學習正確 的語法、發音,訓練口說辯才,另一方面則想像、揣摩角色的內心情緒,發而為 動作的摹仿。

中古世紀的文學作品,盛行以兩個人之間的對談形式來呈現。文學在當時的 想法,全屬模仿,尤其是描述人世間悲劇或喜劇的詩和神話。柏拉圖認為,自青 年早期至成人期的模仿,最後會成為習慣,變成為第二天性,影響及於體格、腔 調和思想181。中世紀的兒童從背誦到吟唱表演古典大師的經典著作,他們已不僅是 純粹模仿而已,而是以身兼讀者和作者兩種身分,用自己喜好的方式,再創造為 另一種同樣能感動人心的藝術表現:戲劇。一齣劇中正義的好人角色,往往讓模 仿演出的兒童,在不知不覺中師法、內化那些良善品格,日後也自然而然成為那

180 見“Speak Child",Seith Lerer 著:Children’s Literature:From Aesop to Harry Potter(Chicago : University of Chicago,2008 年),頁 20。

181 見〈宗教與文化論〉,柏拉圖著,侯健譯:《柏拉圖理想國》卷三(台北:聯經,1980 年),頁 124。

樣的好人。倘若不幸扮演到壞人的角色,兒童在心底堅決反對、厭惡如此的言行 舉止,為了不讓自己被貼上「惡棍」或「壞蛋」的標籤,他會特別羞於仿效此品 格,也絕不願意以那種卑賤的典型來做榜樣。戲劇的演出,讓兒童寓教於樂,所 以莎士比亞的戲劇足以算是兒童文學的一員。

雖然莎翁的戲劇符合兒童文學的四個特殊屬性182:兒童性、教育性、遊戲性和 文學性,但「愛情」的議題,可做為兒童文學的一個主題嗎?

愛情是什麼?對柏拉圖而言,愛情中最重要的並非對官能的渴求,而是精神 上的愛慕,而這種愛慕植基於對所愛之人的尊重。黑格爾則認為「愛」開啟了「生 命的無限宇宙」,也開啟所有生命體賴以成長的基礎183。被戀愛征服的人,會將自 己遺忘在戀人之中,並因此疏離自我、拋棄自我,卻也在愛的注視和被注視中,

重新發現真正的自己,形成一種內在的神性轉變。尼采也肯定這種內在的轉變,

他主張當人類被緊緊地束縛住,敬慕崇拜的心靈瀕臨破碎之時,會產生顛覆傳統、

破除偏見的使命感──自由精神。這種自由精神形成一股強烈的求「權力之意志」

(will to power),且不斷地將自己從自身中推擠出來,積極尋求新的生命價值和秩 序。人類的精神階段便從耐心承攜傳統的「駱駝」,跨過信仰破滅,真理、道德不 再的虛無「獅子」歷程,邁向如「幼童」般對生命純潔無辜之肯定的新信仰時代184

愛情具有成全和超脫的功能。在戀愛中的人們,可以從最簡單純樸的變成最 繁複多貌的,從最僵硬、冰冷的變成最狂野,且自身最感矛盾的。然後,愛情又 使人從豐盈多樣返回簡單純樸,從矛盾衝突的遊戲再返回和諧的喜悅。總的來說,

愛情是一個變動的過程,它從不知道什麼是滿足飽和,也從不會感覺疲倦,如同 一個好奇又愛玩的孩子,怎麼玩都不厭、不倦、不累、不滿足。「玩」讓孩子滿全

182 林文寶等著:《兒童文學》,頁 12-27。

183 威廉‧魏施德(Wilhelm Weischedel)著,鄭志成譯:《通往哲學的後門階梯──34 位哲學大師的 生活與思想》(台北:究竟,2002 年),頁 300。

184 同上註,頁 362。

了所有心靈和身體上的渴望,在玩耍的過程中,孩子學會成就他人,也同樣回觀 自己, 再重新認識自己;「愛」亦如是。莎翁《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的戲劇之鑰:

「我給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正足以說明愛情的複雜矛盾和甘願奉獻。

兒童從「愛情」這個豐富而深刻意涵的主題,擴充去理解人性,認識世界,豈不 更見便捷而順暢嗎?基於此,兒童文學是可以容納「愛情」之議題的。

雖然莎士比亞對愛情觀的不同類型,分布於不同的劇作中185,如:《羅密歐與 茱麗葉》閃電般的一見鍾情,《第十二夜》中戀人相會的喜悅與羞怯,《如願》中 因渴念而四處尋覓愛人的焦灼詩意,《仲夏夜之夢》中情人由於陰錯陽差,而造成 許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摩擦和誤會,《威尼斯商人》中鄙視金錢、社會階級的超世俗 愛情,以及太陽般猛烈熾熱愛情的《安東尼與克麗奧佩特拉》,月亮般溫柔、純潔 而忠貞之愛的《哈姆雷特》,和失戀時悲傷絕望至極情愫的《奧賽羅》,然而時年 三十一執筆創作《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莎士比亞,他對青少年的諄諄告誡該當不 止於一見鍾情的愛情描繪!

莎士比亞生於十四至十七世紀,史稱「文藝三百年」的文藝復興時期。當時 的人們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哥白尼發現新的天文體系,大大地拓展眼界之後,

因著對外部世界的重新認識,連帶啟迪了人們勇於探索自我內心小宇宙的冒險行 動,它最終和最高的精神表現是「天人合一」。這種人們經由自身的努力,終可與 神合一,享受永不枯竭之喜悅,正是亙古以來信念的復活。莎士比亞藉由一首源 出自 1530 年義大利作家路易吉‧達波托所寫的悲哀愛情故事,經過文藝復興人本 主義的精緻包裝,用詩劇的形式闡揚舊的父權社會已趨崩解,新的兩性平權時代 即將來臨。戀人對愛情的執著與無懼,象徵身處虛無、動亂命運的人們,仍懷抱 熱情,為理想不屈不撓的奮鬥著。如同希臘神話中推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明知 神祇對他的處罰是一齣荒謬的悲劇,卻沉靜的面對自己的苦難,把神祇趕出這個 世界,並清明的意識到:自己才是生命的真正主宰。即使石頭還在往下滾動著,

185 徐葆耕著:《西方文學的十五堂課》(台北:五南,2007 年),頁 102。

至少他在掙扎上山的努力過程中,曾經擁有「操之在我」的真實快樂。

莎士比亞賦與《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核心意義,不正是這個超乎愛情,以人 為本的可貴思想嗎?莎翁肯定了人類存在的意義,甚且在無意義的世界中創造出 意義。人類諸般的拯救行動,絕不會進入一個空無的結局,所有的拯救都會獲得 肯定。《羅密歐與茱麗葉》從文學體裁而言是一齣悲劇,但從實質意義來看,倒不 失為人類自由意志的勝利喜劇。莎士比亞於此劇,最深刻的自我表達就是:對命 運的熱愛,以及對兒童文學的誠摯關懷。

第陸章 結 論

第一節 發現與建議

一、研究的發現

《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經過不同讀者的閱讀觸發後,各自創作發展出 不同趣味的文學作品。首先是莎士比亞在 1595 年將亞瑟‧布魯克寫成於 1562 年 的 3020 行英文敘事長詩,改寫成自然而寫實的戲劇對白,總結了中古世紀自希臘 羅馬時代以來,整個社會被基督教義和羞恥文化禁錮,人們彷彿生活在大型舞台 上的演員,動靜之間皆受制於命運的安排。莎翁採擷文藝復興時代的人本主義精 神,以無懼的愛情帶領當時幾近悲觀的人們,衝破重重枷鎖,在了無生趣的世界 中創造出生命的實質意義。

查爾斯‧蘭姆則以莎士比亞戲劇不只可以演出,也可以閱讀,甚至可以讓更 多包括孩童在內的人共讀共賞的理念,用明快簡潔、易讀易懂的散文故事形式,

重新詮釋了莎翁名劇。查爾斯和姊姊瑪麗於 1807 年共同完成的《莎士比亞戲劇故 事集》,不僅把閱讀莎士比亞的讀者年齡層降低至年少朋友,最令人欣喜的是當時 大多無法接受正規教育的女性朋友,也從男性青少年親朋的朗讀中,間接認識了 莎士比亞。

蕭乾力主作家的目標在能時時刻刻創造出奇蹟,並能以心體心的真誠關懷現 實社會。蕭乾認為翻譯是促使中西方文學交流的最便捷管道,翻譯可以讓我們知 道其他國家的人民當前所面臨的苦惱與抉擇,也可以提昇我們自己的品讀能力,

回過頭來再創造出新的中國文學。蕭乾在 1956 年把蘭姆姊弟散文版的 20 部《莎 士比亞戲劇故事集》翻譯成 12 部的中文散文故事。當 1995 年格林文化公司企圖 為閱讀圖像能力較優於文字的幼兒服務,決定以圖文共演的繪本形式,來呈現蕭

乾這 12 部力作時,他十分爽快的樂觀玉成,因為他早已意識到文學與繪畫結合,

乃是剖析人生的最佳組合。再加上比利時畫家瑪妮昂迪博用實景人物模擬演出的 照片,透過個人視覺思維後的心象,再一次為《羅密歐與茱麗葉》創造出另一番 全新的風貌。

《羅密歐與茱麗葉》是兒童文學作品嗎?答案是肯定的,因為莎士比亞原劇 的產生,記錄著中世紀兒童從背誦到吟唱表演古典大師經典的社會現況。孩童既 是讀者,也是作者,只不過用寓教於樂的方式,展現出另一種動人的藝術形式。

所以莎翁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以及蘭姆姊弟的散文版《莎士比亞戲劇故事 集》,皆可類屬兒童文學中的「古典童話」。

所以莎翁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以及蘭姆姊弟的散文版《莎士比亞戲劇故事 集》,皆可類屬兒童文學中的「古典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