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散文的界定
英文的散文＂prose＂和韻文＂verse＂是有所區隔的。西方對「散文」廣義解 釋是：一切口語化或書寫式的，不拘格律，不需押韻的散體文章。而狹義的定義 則是指法國文藝復興時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 1533- 92)所創立的隨筆(essay)為 代表的近代散文。
西方散文最早起源於希臘詩歌相當發達以後的西元前六世紀。當時的散文是 實用性的哲學和歷史學著作，或是應用性的演說辭，而且是用拉丁文寫成。到了 十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西方掀起語言民族化的風潮，各國競相以民族俗語來創 作散文。蒙田的《隨筆集》(Essais)即是在此時(1580-88 年)所寫，他用簡明、流暢、
不矯飾的文筆，寫出他的性情、趣味、思想、旅遊印象、讀書感想，以及對人事 物的觀察。蒙田曾説：「我所描寫的是我自己，我自身即是這一著作的內容。」蒙 田所謂的自我，並非狹義的自我，而是一方面著眼於自我，同時另一方面也探求 普遍的人類，因為他認為「每一個人都有著人類一般的型態」96。這種把散文確立 為 個 人 心 靈 情 感 及 思 想 意 識 之 自 由 表 達 的 散 文 觀 ， 很 快 影 響 了 法 國 的 盧 梭 (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78 )、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1821- 67 )和羅蘭‧
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 80 )，隨即又跨國交流到英國、美國，甚至中國的散文 也受到深遠的影響。
英國的隨筆(essay)最早師法蒙田，而得到啟發的典型散文家是十九世紀的查爾 斯‧蘭姆的《伊利亞隨筆》(Essays of Elia)。散文的發展，開始逐漸走到審美化的 和情感性的純文學創作。「情」是決定文章優劣的極重要因素。作家要獨抒性靈，
不泥格套，非從自己胸臆中流出，不肯下筆。現代散文的核心美學觀點，自查爾
96 見黎烈文著：《西洋文學史》（台北：弘揚，2005 年），頁 164-5。
斯‧蘭姆開始，形成主觀的抒情性及個人的意識化風格。
二、《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的風格特色
《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是蘭姆姊弟於 1807 年（姊姊瑪麗時年 43 歲，弟弟查 爾斯時年 32 歲），將莎翁 37 部戲劇原著，挑選出 20 部，改用敘事體散文重新編 寫，內容適合少年閱讀的故事。
童話故事雖有不同的述說方式，也傳達出不同的時代價值觀，卻仍具有許多 共同的特徵97，即：場景喜用「很久很久以前」似真似幻的極端對比世界；角色選 定非黑即白的穩定模式；事件的發展讓無力量的弱者，透過某種形式的魔法協助，
扳倒了起初很有力量的角色；意義是使讀者的願望或幻想能得到充分的滿足；以 及一再出現的連續事件，構成了故事的基本架構。
而從童話的內涵98來看，《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的欣賞對象是兒童，文學體 裁的範圍屬於散文故事體，而童話的閱讀心理需求是帶給兒童趣味感，同時文句 中充滿了想像的童話特質。唯有在語言文字上，蘭姆姊弟刻意地使用十六、七世 紀的語言，以保留莎翁原作語言的精華，避免在大眾化的出版前提下，把莎劇變 得太過庸俗化。由此可見，蘭姆姊弟以英語散文改寫的《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 堪稱兒童文學中的「古典童話」。
既然是童話，如果讓孩子們聽不懂、看不懂就是可惜。如果讓孩子讀過、聽 過，而沒能在兒童小小的心靈中，灑下對文學的期待和對未來自己的期許，那也 將是一種遺憾。至於其風格特色，筆者以《羅密歐與茱麗葉》為例，從寫給誰看
97 〈第十三章 童話與神話〉。見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梅維絲‧萊莫（Mavis Reimer）
著，劉鳳芯、吳宜潔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台北：天衛文化，2001 年 1 月初版，2009 年 3 月三版一刷），頁 371-8。
98 陳正治在《童話寫作研究》中，綜合中國大陸、台灣和日本三地，研究童話定義的十位評論家，
整理出童話的構成要素為：在欣賞對象上屬於「兒童」，在文體上屬於「故事」，在特質上屬於
「想像或幻想」以及「趣味」，在內容上重視特定範圍的「意義」。見陳正治著：《童話寫作研究》
（台北：五南，1990 年），頁 5。
（閱讀對象），要寫什麼（作品的主題內容），和該如何寫（童話的趣味及想像特 質）三方面來做探討：
（一）閱讀對象──兒童的適讀性
兒童文學中的「兒童」主體，是以三歲至十五歲的讀者為服務對象的。蘭姆 姊弟在出版商威廉‧高德溫的籌畫下，針對年輕的讀友而寫99。莎翁原著本是娛樂 成人的戲劇演出，今改編為兒童散文故事，勢必得將原作大刀闊斧地刪改重寫，
才能適合少年、兒童閱讀。
兒童故事首先須使用淺白簡短的文字，才能讓孩子容易懂、喜愛讀。事實上，
愈容易讀的散文，愈難寫出來。蘭姆姊弟抓住孩子急切且為時短暫的好奇心，將 莎劇第一、二幕的開場詩刪去，又把次要角色插科打諢的對白省略，直接開門見 山的點明時間、地點、主要人物，和重要的事件衝突。至於角色的內心衝突，劇 本中可用旁白或動作來表現，散文故事中則以普通小孩可能有的普遍經驗，用耳 朵聽起來挺有「文學感覺」100的鏗鏘諧韻，將原來的三五句併成一句的方式一語道 破。例如：第一幕第五場，羅密歐邂逅茱麗葉，驚豔其美，請求一親芳澤時說：
莎翁原劇：”O, then, dear saint, let lips do what hands do;
They pray, grant thou, lest faith turn to despair.”101
(那麼我要禱求你的允許，讓手的工作交給嘴唇──朱生豪譯，頁 52。)
英文散文只使用一句頭、中、尾皆押韻的有力短句：
“ O then, my dear saint, hear my prayer, and grant it, lest I despair.”102
99 見 Charles & Mary Lamb 著：Tales from Shakespeare ( London: Wordsworth Editions Company，1994 年)中的序言，”The following tales are meant to be submitted to the young reader a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Shakespeare…”，頁 5。
100 原句是林文寶：「說教的作品不容成為文學傑作，因為文學是訴諸感覺的。」見林文寶等著：《兒 童文學》（台北：五南，2005 年），頁 18。
101 見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羅密歐與朱麗葉》（中英對照）（台北：世界，1996 年初版，2006 年二版九刷），頁 53-5。
（那麼聽我禱，答應我吧，否則我會絕望──筆者譯。）
（那麼祈禱的工作請讓我的嘴唇擔任。答應我吧，否則信仰會變成 絕望──格林版繪本，蕭乾譯。）103
第三幕第二場，羅茱結婚三小時後，羅密歐失手殺了茱麗葉的表哥泰保爾特 (Tybalt)，茱麗葉聞訊，呼天搶地的一會兒為親愛的表哥哀泣，一會兒咒罵羅密歐 的殘暴。一方面喜丈夫的倖存，另一方面卻悲哀他即將被放逐遠去，內心好不掙 扎。原劇寫了將近兩頁的篇幅，這樣的長度可能會使孩子倒盡胃口，快要失去讀 下去的耐心了。英文散文卻只有畫龍點睛的幾句話：
“ ……and other contradictory names, which denoted the struggles in her mind between her love and her resentment: but in the end love got the mastery, and the tears which she shed for grief that Romeo had slain her cousin, turned to drops of joy that her husband lived whom Tybalt would have slain.
Then came fresh tears, and they were altogether of grief for Romeo’s banishment. That word was more terrible to her than the death of many Tybalts.”104
(這些自相矛盾的稱呼，表示她心裡在愛與恨之間掙扎。可是到了最後，
還是愛情佔上風。她最初為了堂兄被殺害而流出的傷心淚，最後卻變成 快樂的淚水，因為她的丈夫沒有被提伯特殺死，仍然好好活著。隨後她 又流起淚來了，因為聽到羅密歐被放逐，比聽到死了好幾個提伯特還可 怕──格林版繪本，蕭乾譯。)105
102 見 Charles & Mary Lamb 著：Tales from Shakespeare ( London: Wordsworth Editions Company，1994 年)，頁 219。
103 見查爾斯‧蘭姆著，蕭乾譯寫，郝廣才主編：《繪本莎士比亞 2：羅密歐與茱麗葉》（台北：台 灣麥克，格林出版，1995 年初版，1999 年五刷），頁 13。
104 見 Charles & Mary Lamb 著：Tales from Shakespeare ( London: Wordsworth Editions Company，1994 年)，頁 225。
105 見查爾斯‧蘭姆著，蕭乾譯寫，郝廣才主編：《繪本莎士比亞 2：羅密歐與茱麗葉》（台北：台 灣麥克，格林出版，1995 年初版，1999 年五刷），頁 28。
（二）作品的主題內容──主、副主題的明確
主題是文學作品的中心思想。童話的主題應該是正確和有趣的。106從表面上看 來，莎劇《羅密歐與茱麗葉》似乎是一部浪漫愛情悲劇，在命運弄人的一連串巧 合情境中，一對小兒女的纏綿愛戀成了貴族豪門之間恩怨仇恨下的犧牲品。莎士 比亞的原意只是想博得觀眾灑下一大把同情的眼淚嗎？還是如劇評人闡析出另一 個核心主題：「我給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107（The more I give to thee, the more I have──第二幕第二場茱麗葉語，朱生豪中英對照版譯本，頁 70-1）？
蘭姆姊弟十分冷靜，用孩子的眼睛綜觀全局。他們站在孩子的立場上來思考 莎士比亞的寫作動機，認為若祇有男女主角雙雙殉情的故事，那可一點兒也不有 趣，而且「愛情」對兒童來說，可是陌生而遙遠的事呢！莎士比亞隱藏不露的想 法，蘭姆姊弟倒是用了許多金句般的佳言，彷彿副標題似的，為莎翁一字一句的 道出，也嵌入了孩子們的腦海中，收到反芻而受教的教育效果。例如：
The difficulty of attainment increases the value of the object.（蘭姆散文版，
頁 221。）
(追求起來越吃力，身價就越高──格林版繪本蕭乾譯，頁 18。) Love got the mastery.（蘭姆散文版，頁 225。）
(愛情佔上風──格林版繪本蕭乾譯，頁 28。)
The noble form of man was but a shape of wax when it wanted the courage which should keep it firm.（蘭姆散文版，頁 225。）
（人若只有外表上的高貴，心裡頭卻沒有勇氣，就只不過是個蠟人兒──
格林版繪本蕭乾譯，頁 31。）
Bad news, which always travels faster than good. （蘭姆散文版，頁 229。）
(壞消息總是比好消息傳得快──格林版繪本蕭乾譯，頁 41。)
106 陳正治〈童話的寫作原則〉，見林文寶等著：《兒童文學》，頁 328。
107 見影片〈莎士比亞六大悲劇劇評 4：羅密歐與茱麗葉〉，百禾文化傳播。
戲劇和散文的寫作手法差異極大。如果莎士比亞贊同蘭姆姊弟的解讀，那麼 他自己為什麼不這樣寫呢？莎翁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原本也是改編自亞瑟‧布 魯克〈羅幕斯與茱麗葉之悲慘歷史〉長詩，他在創作過程中，是否也經過一段時 間的沉澱、發酵，再用自己當時代的語言文字，把心中的所想所感，重新建構成 另一番風貌以饗讀者呢？寺村輝夫在《怎樣寫兒童故事》中說：「身為一個作家，
他必須把自己所想的事和看法加以徹底的熬煉，使它發酵，然後再把其中的精髓 部分寫成文章。」108
蘭姆姊弟能用孩子的想法，將成人閱讀的劇本解構，再創造出完全不同風味 的兒童散文故事，他們全心為孩子開創歡樂的動機不言而喻。同時如此的創舉，
蘭姆姊弟能用孩子的想法，將成人閱讀的劇本解構，再創造出完全不同風味 的兒童散文故事，他們全心為孩子開創歡樂的動機不言而喻。同時如此的創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