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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蘭姆姊弟的改寫動機

蘭姆姊弟,即姊姊瑪麗‧蘭姆(Mary Lamb, 1764-1847)和弟弟查爾斯‧蘭姆 (Charles Lamb, 1775-1834),於 1807 年為友人威廉‧高德溫(William Goldwin)的出 版社籌劃「兒童圖書館」(Children’s Library)系列而寫《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Tales

from Shakespeare),將莎翁原著的 37 部戲劇,選出 20 部,用敘事體散文重新改寫

成適合少男少女閱讀的通俗兒童讀物。其中悲劇網羅五部,如《羅密歐與茱麗葉》、

《哈姆雷特》、《馬克白》、《奧塞羅》和《李爾王》,由查爾斯執筆;而喜劇計有十 五部,則全由姊姊瑪麗完成。

蘭姆姊弟家人似有遺傳性的精神宿疾。年長 11 歲的姊姊瑪麗因長年白天做針 線活,晚上又須照顧臥病的母親。1796 年 9 月 22 日深夜,瑪麗突然發狂,用廚房 小刀戳刺母親的心臟,法院裁定弟弟查爾斯須負起照顧、看管瑪麗的職責,否則 她將被監禁終生,(他們的父親早因多年的中風,而致精神失常。)查爾斯雖在 1795 年因精神疾病住院治療六週,他在隔年家庭變故之後,毅然用微薄的收入,細心 照料身心耗弱的姊姊,直至 1834 年(時年 59)獨身而終。不知是否此家族病史的緣 故,查爾斯於 17 歲和 44 歲時,兩次的戀愛過程皆不順遂,他的滿腔如火熱情,

只好投注於 1823 年出版的《伊利亞隨筆》

Essays of Elia

散文集中。至於瑪麗,

當時的人原以為她會早逝,沒想到弟弟查爾斯因臉部割傷,感染病毒而先亡,姊 姊反倒活至 1847 年(83 歲),並葬於弟弟身旁49,兩人永遠相依相守。

查爾斯‧蘭姆年輕時極想成為一個詩人,可惜卻事與願違。他的詩人夢肇基 於七歲(1782 年)就讀基督醫院(Christ’s Hospital)附設的寄宿學校時,結識了終生密 友柯立芝(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後又因柯立芝而會晤華茨華茲和

49 參自〈Charles Lamb(writer)〉。http://en.wikipedia.org/。 2009 年 8 月 7 日,12:43。

其妹(William and Dorothy),他們以詩文契合彼此的性靈。柯立芝的首冊詩集 Poems

on Various Subjects (1796 年)收錄了查爾斯寫的十四行詩,但兩人一度因故爭吵不

合,查爾斯的詩作再也沒有出現在好友的詩冊中。而柯立芝第二本與威廉‧華茨 華茲共同創作的《抒情歌謠集》(Lyrical Ballads)(1798 年),卻意外成為十八世紀英 國浪漫文學詩歌的代表著作。

詩人好友柯立芝是查爾斯‧蘭姆創作無韻詩的推動力,卻也是查爾斯想要以 詩成名的無形陰影。當《抒情歌謠集》出版後,兩人正式宣告分途,查爾斯轉而 專攻敘事散文體的寫作。首先是以自己的初戀為題材的 Rosamund Gray,這本散文 式的小說雖得到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讚賞「多麼可愛的 Rosamund Gray 啊!人性中最甜美的部分盡在於此!」50但因情節鋪陳的不力,致使查爾斯的 散文體小說未能大受歡迎。

到了十九世紀初期,查爾斯和姊姊瑪麗攜手以散文創作了三本書,其中《莎 士比亞戲劇故事集》(Tales from Shakespeare)(1807 年)出版後立刻成為暢銷書。出 版商高德溫(William Godwin)原先希望他們以「兒童圖書館」(Children’s Library)之 名,為少男少女寫一系列的散文體故事。蘭姆姊弟不負期望地以莎劇中蘊含的品 質教育為經,以原著中字字珠磯的詩句為緯,精簡故事內容,且抓住了青、少年 朋友急切而又好奇的心理,開門見山的先凸顯出主要人物和矛盾、衝突,再層層 相扣地刻劃出角色的複雜心理。從 1806 年他們倆動手寫書開始,每晚幾乎共處一 室,瑪麗嗅著鼻煙,查爾斯則呻吟地嚷著:「我實在寫不出來了啦!」就這樣寫完 了一篇又一篇,兩人的相互扶持就如同《仲夏夜之夢》裡赫蜜亞(Hermia)和海倫 娜(Helena)共用一張桌子寫字那樣親密。51

50 原文為”What a lovely thing is Rosamund Gray!How much knowledge of the sweetest part of our nature is in it!”見 George Barnett 著:Charles Lamb (Boston: Twayne Publishers, 1976),頁 50。

51 蕭乾〈蘭姆姊弟:為青少年講莎士比亞故事〉。見《繪本莎士比亞:親子手冊》(台北:台灣麥 克,格林出版,1995 年),頁 6。

高德溫為青少年朋友而投資的啟蒙性出版理念,得到了熱烈迴響。《莎士比亞 戲劇故事集》在當時很快就刷印了兩版上市,之後歷經無數世代,該書不斷翻印,

被譯寫成幾十種文字,也加上許多插圖。查爾斯‧蘭姆曾在他改寫的莎翁悲劇註 腳中辯稱:「莎士比亞──可不只是用來演出的,他應該也是可以閱讀的。他的戲 劇天才怎麼可以不讓更多的人(包括小孩子)知道呢!」52蘭姆姊弟時刻記得這 20 篇《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是為兒童寫的,因此文字需深入而淺出,要讓孩子們 看得懂,看得既快樂(喜劇)又難過(悲劇)。同時,他們期盼如此內容豐富的古 典文學入門書,會讓孩子們想看第二遍、第三遍,甚至會喜歡和好朋友一同閱讀、

一同分享,然後一起討論。

蘭姆姊弟的英文散文版《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顯然把兒童當作主題,明確 宣告兒童不只是形體上的「成人的父親」53而已,而是「一個有需求、慾望甚至權 利的存在」54之有機體。這部十九世紀初年的重要散文巨著,不僅確立了蘭姆姊弟 成為散文家的文學地位,也讓莎翁戲劇經典的平易化、大眾化成為可能。

二、查爾斯‧蘭姆與散文創作

查爾斯‧蘭姆在 1823 年(48 歲時)出版《伊利亞隨筆》

Eaasys of Elia

而 確立為散文家之前,其實他一直念念不忘創作詩歌韻文。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查 爾斯放棄了最愛的詩歌,而全心投入散文創作呢?

原因之一是七歲那年(1782 年),查爾斯進入基督醫院(Christ’s Hospital)附設 的仁愛寄宿學校就讀時,與柯立芝(Samuel Taylor Coleridge)和杭特(Leigh Hunt)等人 交往,開始寫詩、小說、評論和編輯,奠定了文學創作之路。查爾斯不知為何,

52 此句原文為”Shakespeare should be read rather than performed in order gain the proper effect of his dramatic genius.”筆者取其意譯,而非直譯。見〈Charles Lamb(writer)〉。http://en.wikipedia.org/。

2009 年 8 月 7 日,12:43。

53 見華茨華茲(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抒情歌謠集》(Lyrical Ballads)中的詩句:「兒童既 是成人的父親;/我就能希望天然的敬愛/把我的一生貫穿在一塊。」

54 邱子寧碩士論文:《鄭清文作品中的童年敘事》,2001 年 6 月,頁 29。

一直無法克服口吃的障礙,這使他不能修習希臘文課程,以便日後謀得牧師之職。

更讓他痛心的是,希臘語為當時學術深造的必備工具,查爾斯因此喪失了進入大 學習業的機會,而改走與他志趣不合的從商之路。由於不能再與詩人好友們群聚 切磋,他只好寄情於大自然,向大自然的人、物學習。

查爾斯在工作之餘,除了寫詩外,偶爾會嘗試用散文來寫作。只可惜在 36 歲 以前,他一心寄予厚望的詩作,總是一再被出版商拒絕。有個批評家毫不留情的 說:「查爾斯‧蘭姆的詩,是他所寫的最沒有詩意的東西。」他似乎也逐漸了繆思 (Muse)女神對他的設限,在一份未發表出來的手稿〈巫婆,和其他夜晚的恐懼〉

(Witches, and Other Night- Fears)中,查爾斯道出他常在夢中看到的結局:「當我甦 醒時,我決定在我有生之年,要從事散文創作。」55

文學家常仰賴繆思女神賜與他寫作時必須的靈感,但頑固的繆思卻偏偏不屈 從人的意志,只有在適當的季節和適當的地點,她才願意被文人召喚出來。1796 年查爾斯摯愛的姊姊瑪麗因精神宿疾復發,用刀刺死母親的家庭悲劇,迫使查爾 斯須終身未娶地專心看管姊姊。查爾斯飽受精神上長期的壓抑與不安,遂逐漸扼 殺了活潑的詩情和想像力。再加上好友柯立芝在詩歌方面的傑出表現,讓查爾斯 感受到極大的壓力,使得寫詩不再是一種心靈的享受,反倒成為一種精神上痛苦 的折磨。尤其最令人不堪的是,柯立芝和華茨華茲共同創作出版的《抒情歌謠集》, 竟公開把查爾斯除名在外,查爾斯因而不得不認真考慮改走散文創作的路了。

查爾斯生來與經商無緣。他生性率直、不拘小節,做事很有條理、方法,與 人約會也很守時,卻常記不清年月日,所以在書信中時常忽略註明日期。他擔任 會計員時,帳目記得十分清楚,但自己卻有一身不明的債務。他的詩文如行雲流 水,完全是未經雕琢的自發性自我剖白,這樣的文學氣質,相當適合他從事散文 創作,可惜他卻花費了很長時間的摸索,才發現箇中道理。1806 年(31 歲時),

55 見巴涅特(George L. Barnett)著:Charles Lamb: the Evolution of Elia(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頁 11。

瑪麗姊姊曾在信中建議他寫小說,查爾斯回信時卻坦言:「我是世界上最拙於鋪陳 情節的人。」561833 年(58 歲時),他鄭重去信邀請妹妹艾瑪(Emma)來家裡討論「生 命中的嚴肅要事」(the serious business of life),似乎他終於下定決心要轉變文風,

從此死心不再寫詩了。事實上此時的查爾斯,需求一份能使他溫飽的工作,同時 更迫切需要很多的錢,來支付姊姊瑪麗永無休止的醫藥費。寫詩的不穩定收入,

已使他長期捉襟見肘,窮困潦倒了。

查爾斯的散文寫作,最膾炙人口的是《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1807 年)和《伊 利亞隨筆》(1823 年),不過,他創作散文的靈感和故事雛型,卻在他去世後的第 一年(1835 年),友人將他收藏的一千餘封書信結集出版成三冊的巨著中,可以找 到種種蛛絲馬跡,舉凡他的寫作習慣、故事的蘊釀與發展,以及他一貫的散文特 色,皆包括在其中。在查爾斯‧蘭姆與親友的書信往返中,我們看到一個最自然 而真誠的散文作家。他永遠知道自己的寫作目的,他認為「思考的秩序就是吾人 寫作的秩序」57,文評家 Edward Moxon 也提到,查爾斯‧蘭姆在寫作時有邊寫邊 說的習慣,也一邊用耳和心去感覺。那些查爾斯事先未經思索而寫成的信件,也 像他其他作品一樣的風格。讀查爾斯閒話家常式的散文,讓人有愉悅、放鬆的感 覺,幾乎可以暫時忘掉窗外世界的爭戰和饑饉。還有他運用充分的想像力,復古 而又不落俗套的韻律和意象,也成為十九世紀近代散文作家爭相模仿的潮流。

56 原句為” I am the worst hand in the world at a plot. ” 見巴涅特(George L. Barnett)著:Charles Lamb:

the Evolution of Elia,頁 11。

57 原文為” The order of our thoughts should be the order of our writing. “見同上註,頁 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