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乾較喜歡別人稱呼他為記者、報人,更甚於作家或翻譯家之名。不論是何 種身分,他總是付出全部的真誠,因為他確信:唯有真誠,才能使作品禁得起深 入的審美分析。郁達夫在二○年代就曾說過:「偉大的作品在實質上多是自傳性 的。想像的工作只在於修剪、彌補、調整、轉換已有的材料,以解釋人生的某一 方面。」140蕭乾的文筆如行雲流水,在深入鄉土體驗之中,不論是小說、新聞寫作、
或是翻譯作品,都善於捕捉精微的心靈顫動和情感波痕,讓人以為是他本人在與 你促膝暢談往事經歷,那樣的親切自然、坦誠相向,每每令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蕭乾的旅行記者生涯,始於 1934 年(蕭時年二十四)的貨車內蒙之行。蕭乾 雖是出身漢化的蒙族子弟,卻從未踐履過傳聞「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 羊」的大漠故土。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他終於造訪嚮往已久的蒙古,結果發現 塞外並沒有想像中的純樸浪漫,遍地也不見綠油油的草,只有開著五顏六色鮮艷 無比的罌粟花。市集上,不見牛羊成群的叫賣,只有到處販賣著窮苦人家的少妻 幼女。蕭乾先前在 1933 年拜訪當代文壇巨匠巴金(1904-2005)時,這位文學道路 上的啟蒙師傅給了他數字箴言:「走出個人的小天地,關心社會,擁抱同類。」141如 今,那趟內蒙的「黃魚」142旅行,是他真正接觸社會現實的開始,讓他認識到「對 現社會沒有較深刻理解的人,極難寫出忠於時代的作品」143,「在文學師傅的鞭策 下,我漸漸學習著忘記自己,而又把廣大人生同自己聯繫起來。」144
對新聞特寫,蕭乾認為應訴諸讀者的視覺,用文字描繪現場實況,越真切,
就越有讀頭。如果情真意切的文字,再搭配具有現實感,富於生活氣息的圖畫,
140 鮑霽編:《蕭乾研究資料》(北京:十月文藝,1988 年),頁 32。
141 蕭乾著:《蕭乾文學回憶錄》(台北:叢強,1991 年),頁 62。
142 三○年代,中國平綏鐵路上乘載的貨運車中,除了司機外,還可免費搭載少許其他人員,當地 人習稱帶點「黃魚」。見同上註,頁 62。
143 見同註 124,頁 62。
144 同上註 124,頁 62。
他相信描繪民間疾苦的心願必能一一實現。1938 年,蕭乾赴港參加《大公報》籌 備工作,當時必須先穿過法國殖民地的安南(今之越南),才能到達英國統治下的 香港。他在安南,領略到法國殖民地海關人員的粗暴跋扈,於是在〈安南的啟示〉
寫道:「丟掉了自己的文化,又丟掉了自由,那是注定了的悲劇,是什麼現代文明 也不能補償的損失。機器本就是吮血的傢伙,如果不是把『民族』放在前面,做 通盤的打算,文明也許是個噩夢。」145
1939 年二次大戰納粹德國突然轟炸波蘭華沙,英法對德正式宣戰,歐洲成為 繼亞洲之後,另一個血腥屠殺的戰場。那年十月,二十九歲的蕭乾被香港《大公 報》徵召派往倫敦,擔任倫敦大學東方學院講師,並兼任駐英特派記者,報導戰 時英國。對待戰爭,蕭乾極力贊成「一反對,二不怕」的智慧名言,在他的見證 下,二戰這場災難竟也相對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穫:首先是他個人蒙二戰之賜,
幸運的走出自己窄小的天地,能在更大的領域內,體驗了人生;二是粉碎了東西 方舊世界的秩序,戰火燒出一個新歐洲,而往昔的被奴役者也紛紛擺脫桎梏,再 次挺胸抬頭,站了起來;三是印證美國羅斯福總統和英國首相邱吉爾,何以把言 論自由列為民主權利的第一條?因為「人民有怨氣,讓它出一出,既有助於改進 政府工作,又能振奮人心,促使人們更積極地支持戰爭。」146
最重要的是,戰爭使中國文學迅速進入另一個階段。作家們不再閉門創作,
苦索題材,戰事把作家趕到生活中去了,作家跟人民有了直接接觸,一面親身體 味戰爭的殘酷,一面看到人們在戰時所表現出來的英勇,以及赤裸裸的人性袒露。
作家的作品有了生動而真實的生命力,並傳播到內地,鼓舞著兵士、農民和一般 大眾,新文學的力量,使中國人心團結、凝聚了起來,倘無這場戰爭,中國現代 文學的進步,可能又得耗費一百年的時間。
二戰之前,外國文學的翻譯多是放任式的,而且幾乎談不上辨識能力,許多
145 蕭乾著:《人生採訪》(上海:文化生活,1947 年),頁 240-1。
146 見《蕭乾文學回憶錄》,頁 91。
經典著作如莎士比亞戲劇,翻譯者往往因其艱深難懂而避而不譯。自 1935 年開始,
鄭振鐸和胡適率先領導,將世界名著作系統式的翻譯,如哈代( Thomas Hardy, 1840-1928 )、勃朗特姊妹(即 Charlotte Brontë,1816-55;Emily Brontë,1818-48;
Anne Brontë,1820-49),以及《莎士比亞全集》等,有時翻譯作品的銷路甚至超 過創作。年輕讀者如饑如渴的大量閱讀著,翻譯文學作品使我們開始接近西方和 我們自己的文學遺產。讀者全盤吸收了西方多樣化直指人性的文學表現技巧,經 過反芻,又再創造出新的中國文學風貌。當文學品味和鑑賞能力不斷提昇之後,
文藝界又會進一步提高對翻譯水準的要求。翻譯,為我們自己開啟了一扇窗,也 打通了邁向西方,走向世界的一條道路。
當翻譯家,蕭乾認為應該把一位外國作家的生平、思想及全部作品,做深入 而認真的研究,並且用心將其主要作品移譯過來。翻譯的工作,就是兩顆心靈尋 求碰撞、契合的過程,需要大量的耐心和細心。翻譯家除了才學和文筆之外,還 需要有勤勞的習性及強健的體能,願意為了原作某個隱晦的典故或罕見的俚語,
不怕辛勞的翻箱倒篋,追根究底。而研究一部文學作品,不外乎探討其語言、形 式、內容和寫作動機。中西方文學的交流,可以讓我們知道每個國家人民當前的 苦惱、問題和心之所嚮。
蕭乾走上專業翻譯家的路,主要的契因有二:其一是於 1940 年蕭乾在倫敦應 國際筆會之邀,以英文書寫《苦難時代的蝕刻》(Etching of a Tormented Age),介紹 中國新文藝運動。書中論及〈翻譯──永恆的時髦〉篇章時,他慨嘆的說:「中國 不能通過《魯賓遜漂流記》來了解英國,正如英國也不能通過唐詩來了解富有活 力的當代中國。」147
其二是 1942 年時,蕭乾在英國伯明罕參觀莎士比亞外國譯本的展覽。令他又 驚又愧的是,在東方國家的譯寫本中,最完整的竟然是日本坪內逍遙(1859-1935,
147 見《蕭乾文學回憶錄》,頁 201。
原名坪內雄藏,於 1915-29 譯完莎劇全集共 40 卷)的那套全集,除了劇本之外,
還附有傳記、年譜、研究專集等精裝燙金洋洋大觀數十冊。而緊挨著的中國台子 上,只擺了薄薄一本田漢譯,中華書局出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那種孤零零的 寂寞與狼狽,讓蕭乾趕緊從展覽會上溜出來。他深切的認為:一個國家的國力不 僅呈現在大砲、軍艦和國民所得的數據上,世界經典名著的迻譯情況,也標誌著 一個國家的國民素質和文化水準148。因此,現代中國的文學作家更該再加把勁,不 應只求將西方文學翻譯、引介到國內,更應該積極的將近代中國優秀的作品,轉 譯成各國文字,讓中國走進世界文學的舞台中心。
文學沒有疆界,不能故步自封。近代中國動盪不安的社會環境,正充分提供 了文學藝術蓬勃發展的活力元素。作家具有天生的正義感,時時驅迫著他要為苦 難的人民發聲,要見社會的不平而鳴。蕭乾認為「作家須時刻創新──實際上,
他的目標是要創造奇蹟」149當人們好不容易從時代的悲劇中存活下來,是作家讓人 們看到了一線希望。文筆可以誅,也可以伐,猶如水能載舟,亦可能覆舟,蕭乾 力主「要說真話」,在他譯寫莎士比亞《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散文版本中,字裡行 間處處可以看到他與原作者以心體心的真情流露。
蕭乾雖自謙其才學和勤勉不足堪當「翻譯家」之名,但他的譯作銷售量卻遠 大於小說創作。依筆者推斷,讀者喜愛他的原因,也許就是他以自由報人的專業 工作態度,深入生活,採探人類內心深處的原始悸動,再以流暢且真摯的文字,
奏鳴出藝術性的深沉反響,撩撥了讀者的真心共鳴。
148 蕭乾〈叛逆‧開拓‧創新:序《尤利西斯》中譯本〉。見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 1882-1941)
著,蕭乾、文潔若譯:《尤利西斯上卷》(台北:時報文化,1995 年),頁 1。
149 見〈龍鬚與藍圖──為現代中國辯護〉,蕭乾著:《蕭乾文學回憶錄》,頁 239。
第伍章 三種版本的異同比較
第一節 相同的骨幹與精神
《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莎士比亞戲劇,查爾斯‧蘭姆的散文版本,以及蕭乾 譯寫的繪本版本,若從結構主義應用於社會科學的建構論點來看,三者的內涵皆 符合主動、適應與發展三個主要原則150。同時,因時代演進的需求,而產生的不同 文體之過渡,也異曲同工地服膺藝術求真、求善、求美的終極目標。本章節將從 三種版本共同具備的追求真、善、美精神的基本骨幹,來做比較論述。
一、骨幹之一:求真
文學的貢獻在揭露人性,以及提供一些經由作者敏銳的觀察和內省所得的人 心範例,來說明真理。究竟是什麼原因成就了莎士比亞?又到底為什麼莎士比亞 能夠擄獲跨世紀人們的心?追根究底是一個十分明顯的特徵,就是莎士比亞運用 文學來探測人物的內在生命,還有他解放了觀眾和讀者被壓抑的情感。
文學家的作品同時揭櫫普遍性和特殊性。作家不是一個全然被動的訊息接收 者,而是採取主動,利用隱喻或象徵的想像元素,將「等於真,但不全是真」151的 朦朧表象,建造成一個能讓讀者信以為真的世界。並在讀者彷彿被催眠般的不自 覺中,被作家牽引著去接受書中的幾近真理。《羅密歐與茱麗葉》闡述「愛能征服
文學家的作品同時揭櫫普遍性和特殊性。作家不是一個全然被動的訊息接收 者,而是採取主動,利用隱喻或象徵的想像元素,將「等於真,但不全是真」151的 朦朧表象,建造成一個能讓讀者信以為真的世界。並在讀者彷彿被催眠般的不自 覺中,被作家牽引著去接受書中的幾近真理。《羅密歐與茱麗葉》闡述「愛能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