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性與靈媒,小說中其他的溝通元素還包括信件、文件、暴力等。其中,信件元素 存在已久,文件是村上與時俱進新增的元素,而將暴力納為溝通方法之一,則是村上反省 社會思維的新嘗試。
一、信件
對於長期閱讀村上作品的讀者來說,信件絕對是村上小說中最常見的元素之一。例如 第一部長篇作品《聽風的歌》裡,生病的十七歲少女寫信到電台抒發心情,村上以信抒情 的企圖十分明顯。《尋羊冒險記》中,配角老鼠寫給主角的兩封信中,除了交代自己離群索 居的生活並傾訴生活感受外,整部小說的主要情節――尋找邪惡之羊的旅程,也據此開展。
《挪威的森林》裡,信件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它幾乎是幾位主角互相溝通心事、想法的 主要媒介,主角們藉由信件橫跨有形的空間距離,表達平時被壓抑而不能言說的情感23。除 了長篇小說外,村上也經常將信件元素置入短篇作品中,如〈袋鼠通信〉24就是一篇將信件 元素極致揮灑的絕妙作品,整篇小說是一封以錄音帶形式紀錄的信,流露著村上式特有的 人生哲理25。
在參與時期的作品中,村上一如往常,將信件作為人物溝通的重要媒介。《人造衛星情 人》中,小堇尚未失蹤前,曾從羅馬寫信給 K,談論自己和妙妙在歐洲旅行的點滴、對妙妙 的好感,以及在異地旅行的寂寞。信中明確指出寫信這件事所帶來的內心寬慰感:
在這樣給你寫著信之間,我最初說的「覺得變得四分五裂的奇怪心情」好像多少變
23 一開始通信之人物多圍繞於主角渡邊和直子之間,在直子死後,通信主體則轉為渡邊和另一位配角玲子。
這些信件的意義在於它是人物整理思緒的媒介。
24 收錄於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開往中國的慢船》,(臺北:時報出版社,1998 年)頁 98-120。
25 小說內容是一位百貨公司的商品管理課人員針對顧客來信所做的回應。主角叨叨絮絮的自述,透露著神經 質帶點脆弱的迷人性格,為村上小說中的典型人物代表。
淡了些似的。我已經不太在意了。就像半夜裡給你打完長電話,從電話亭走出來時 的心情一樣。難道你有這種類似現實性的效用嗎?(《人造衛星情人》,頁 96)
此段描述將電話與信件的功能予以同化,固然是合理的比較,但若按常理判斷,電話比信 件更能在短時間達到溝通效果,村上卻選擇了信件,足見村上個人對於以文字作為感受承 載工具的偏好。
《發條鳥年代記》關於信件的描述亦不少,其中包含了間宮中尉、岡田久美子和笠原
May 三人寫給岡田亨的信。間宮中尉寫給岡田亨的信中,主要述說他參與戰爭的過往。他 對於瀕臨死亡邊緣之際,卻又遭命運捉弄,陷入預言進退維谷的困境,感受最是深刻。戰 後那苟延殘喘般的生活,使他心中始終抑鬱難解,因為戰爭已將他的生存意義啃噬殆盡:
能夠算是屬於我自己的人生根幹,已經在那一望無際毫無遮蔽的外蒙古平原之中,
凍僵了,燒盡了。(《發條鳥年代記—第二部預言鳥篇》,頁 49)
當他結識岡田亨後,偶然談起塵封已久的心事,心中遭受空虛感禁錮的苦楚終於得以傾瀉。
間宮除了一開始以對談形式吐露關於戰爭的一切外,還寫了數封長信續談其未竟的人生故 事。雖然岡田亨並未以靈媒的身分為間宮施行療癒,但其傾聽的行為仍舊有如心理諮商師 般,為間宮帶來極大的紓憂效用:
我首先感到能和岡田先生見面談起這件事真是非常高興。至於對岡田先生來說,有沒 有幫助,我卻不知道。但我由於把那件事說出來,而覺得好像已經獲得某種解救似的。
(《發條鳥年代記—第二部預言鳥篇》,頁 52)
間宮的此段自白顯露信件的傾吐,對他而言正如同基督教的告解儀式,而這也正是村上小
說中以信件達成和解的證明。
另一個利用信件作為溝通媒介的人物是岡田亨的鄰居――少女笠原 May。岡田亨在小 說開頭因為尋貓,結識了車禍賦閒在家的少女笠原 May。幾次交談後,兩人成了忘年之交。
笠原 May 經常和岡田亨談及許多關於生活細節的觀點,尤其是關於死亡的話題。在岡田亨 尋找失蹤妻子期間,笠原 May 歷經轉學及休學,最後選擇到山中的假髮工廠工作。當她真 正脫離了厭惡的家庭及學校,將自己置於孤絕的處境後,她開始寫信給岡田亨,前後共有 七封。信中她除了敘述自己的生活點滴外,亦述及根植心中的情結――男友因自己一時促 狹捉弄而車禍身亡的意外事件。揮之不去的罪惡感使她認為自己是邪惡而空虛的人:
現在誰也救不了我。發條鳥先生,在我看來世界都是空的。我周圍所有的一切看來 都像是虛假的。不假的只有我體內那稀稀爛爛而已喲。(《發條鳥年代記—第二部預 言鳥篇》,頁 213)
笠原 May 所說的「稀稀爛爛的東西」指的是人性之惡,此種說法和《海邊的卡夫卡》相同26。 笠原 May 認為自己之所以在玩笑中置人於死,是源於體內之惡,自我否定之感宛如夢靨般 在她心中縈繞不去。當她到山中生活時,心底的情結比以往更加清晰地浮現腦海:
發條鳥先生,我說真的真的真的,我常常害怕得要命。半夜裡醒過來,一個人孤伶 伶的,每個人每個地方都遠遠離開在五百公里之外,一片黑漆漆的,往哪邊看都完 全看不見前面,真的害怕得想大聲喊出來。……那樣的時候,我會想自己是跟某個 地方聯繫著的。……逐漸想起來死掉的男孩子的事情也在裏面。……我會忽然想到,
26 當中田死亡,留待星野青年將「入口石頭」翻轉回原狀,以維持世界秩序前,一象徵邪惡存在的白色黏滑 物從中田口中竄出,欲爬向「入口石頭」。星野用刀及鐵鎚都無法殺死白色物體,他心想:「到底該怎麼辦 才好?不過不管怎樣都不能讓那傢伙進入『入口』裡面去。因為這傢伙是邪惡的東西。」後來星野搶先一 步將石頭翻轉原狀,白色物體也失去了氣力與意志,青年便以菜刀將它剁成數段丟棄了。參見《海邊的卡 夫卡》下集,頁 327-337。
如果當時能夠讓那個男孩子好好地看一看,讓他摸一摸我的身體就好了。(《發條鳥 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頁 134)
在正視自己心中的陰影後,笠原 May 選擇以信件的方式將腦中紛雜的想法傳遞給岡田亨,
其告解意涵與間宮的信件可謂如出一轍。特別的是,小說結尾揭露岡田亨從未收到這些信 件,這使笠原 May 的寫作行為更近似於一種自我治療的過程。
對岡田亨來說,間宮和笠原 May 都是他取得與妻子溝通資格的試煉者,而傾聽就是他 透過這兩人所必須修練的溝通方法。在取得溝通資格之後,他與久美子的溝通方能開展。
小說中,久美子與岡田亨之間所進行之實體上而非潛意識的溝通並不多。第一次是在 久美子離家後不久,她寫信告訴岡田亨自己離家的原因在於肉體出軌,並於信中請求岡田 亨與她離婚。岡田亨在讀完信後雖然備受打擊,卻燃起與妻子溝通,找出問題癥結以挽回 婚姻關係的想法。
兩人的第二次實體式溝通出現於岡田亨成為靈媒之後,他遇見了綿谷昇的秘書牛河,
牛河告訴岡田亨,失蹤的久美子正接受著綿谷昇的看顧。於是岡田亨在牛河幫助下,利用 西那蒙的電腦與久美子進行兩人分離後的第一場對話,而這也是村上第一次運用電子通訊 作為溝通工具。對談中,久美子聲稱自己內心早已腐壞,原以為和岡田亨結婚是她重生的 契機,沒想到一切終究只是妄想,她仍敵不過深藏體內負面因子的影響,於是堅持與岡田 亨斷絕關係。岡田亨相信妻子心底是愛著他的,他可以感受到妻子所發出的求救訊息,因 而拒不分手,這次的對談就在雙方各執己見下黯然落幕。
後來,岡田亨於潛意識世界中象徵性地殺死綿谷昇後,現實世界的綿谷昇亦突然腦溢 血送醫。當晚,他從西那蒙的電腦中收到一封久美子寄來的電子信件,此為兩人的第三次 實體式溝通。信裡頭敘述著長久以來久美子無法言說的被哥哥污辱的不堪過往,以及自己 無法控制性欲,成了污穢之人的心酸。信中最後提及她打算拔掉綿谷昇的維生系統,然後 自首並入監服刑,以此作為解脫之道。至此,岡田亨的尋妻之旅、溝通修練過程方宣告完
成。
《海邊的卡夫卡》中的以信件作溝通的情節不多,主要發生在中田的小學老師岡持節 子身上。岡持節子於戰時帶學生到山中野外實習,意外遭遇神秘事件,之後便配合軍方展 開一連串調查。事發後 28 年,她寫信給當時參與調查的大學醫學部教授塚山,向他坦承當 時未說出的事實:
當時因為正處於戰爭中,思想管制很嚴……在陌生男子面前心情變得不想開口提自 己赤裸裸的私事確實也有關係。……換句話說,我因為自己的關係,在公開場合將 事件經過的一部分刻意改變後作為證言。……關於這件事我感到非常歉疚,……只 是,我想把在那裡發生的真實事情,在還能做到的時候,以誠實的告白原樣記錄下 來,交給可託付的人。(《海邊的卡夫卡》上集,頁 138-139)
岡持節子難以啟齒的事實是她在野外實習前晚,因欲望支配而夢見與征戰在外的丈夫激烈 交合。野外實習當天,她的月事突然來臨,而班上的優秀學生中田竟意外撿到自己沾染經
岡持節子難以啟齒的事實是她在野外實習前晚,因欲望支配而夢見與征戰在外的丈夫激烈 交合。野外實習當天,她的月事突然來臨,而班上的優秀學生中田竟意外撿到自己沾染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