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本文意欲探討的主題乃聚焦於「參與時期」作品,但蛻變乃奠基於初始,因此在 分析檢視「參與時期」的寫作風格時,仍必須對於早期作品有基本的認知。了解村上寫作 歷程中的變與不變,將有助於掌握其風格底蘊與基本主題,作為剖析村上熱潮綿延不輟的 參考。
所謂「寫作風格」涵蓋層面廣闊,舉凡寫作所使用之文字、修辭、主題等,用來凝鍊 作品氛圍的元素皆可以稱之。愛德華•摩根•佛斯特(E.M.Forster,1879-1970)在談論小說 構成要素時,將小說切分為故事、人物、情節、幻想、預言、圖式與節奏等七項12;李喬則 提及小說的組成包括了形式及主題內容:
在文學上的形式,是指語言的特色,敘事的結構,敘事觀點等;主題,是指故事、
人物和一篇作品的理念,所要表達的主題、真理等。13
當小說家在寫作時經常援用某種相似的形式或內容,便會形塑出該小說家的寫作風格。
歷年來關於村上寫作風格的研究、評論很多,但大多只針對某部小說或早期作品作分 析,未能敘明寫作元素的變化。底下筆者將依據村上寫作階段之分野,就內容及形式兩方 面,概括陳述「參與時期」的寫作特色,在呈現各元素消長情形後,漸次歸納出村上近期 的書寫風格:
12 愛德華•摩根•佛斯特(E.M.Forster)著,蘇希亞譯:《小說面面觀》,(臺北:商周出版社,2009 年)。
13 李喬:《小說入門》,(臺北:大安出版社,1996 年),頁 13。
一、形式技巧的變與不變
(一)逐漸拉長的語句
村上的寫作風格精鍊而且具有都市感,和他早期所嶄露的獨特文字風格不無關係。早 期作品中的句式簡短俐落,除了比喻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修辭或是複雜句型,讀來就像 一格格電影畫面分鏡表,彷如村上不自覺地將大學主修戲劇的專長,及對電影劇本的研究 應用於寫作。村上曾自陳早期之所以句子寫得短,一方面是覺得用傳統文體寫起來一點意 思也沒有,一方面則是因當時經營酒吧,寫作時間短促所致14。例如:
所謂文明就是一種傳達,他說。如果有什麼不能表達的話,就好像不存在一樣。好不 好?零噢。如果你肚子餓,你只要說一句「我肚子餓」就行了。我給你餅乾,你可 以吃啊。(我抓起一塊餅乾。)零噢。你懂嗎?你不想說話,但是肚子餓,於是你 不想用語言表現,可以用手勢(gesture game)試試看。15
這樣的語言乍讀之下略顯粗澀,然而因它有別於日本傳統文學的敘述法,反倒凝煉出另一 種屬於都市、拼貼的後現代意味,令讀者耳目一新。當小說內容開始著重故事性後,強調 陳述性質的複合句式逐漸多了起來,對場景的描述亦多了許多細節16。讀者所領略到的不再 只是跳躍式的美感,而是更專注於情節本身。
(二)減少偏執式的數字描寫
早期村上經常利用精確數字賦予某種事物精確的描述,藉此營造一種偏執的趣味,彷
14「店打烊以後,在廚房的桌上,一面喝著罐裝啤酒一面寫。頂多能寫一個鐘頭,不過很愉快。因為每次各寫 一個鐘頭左右,所以每一章都很短,如果是章節長的長文章會記不得,前一天的心情會接不上。」見村上 春樹著,賴明珠譯:《聽風的歌》,頁 9。
15 同前註,頁 38。
16 如:「薰和瑪麗搭乘客用電梯到樓上。通過短短的狹小走廊,來到門上有 404 號碼的門口站住。薰輕輕敲了 兩聲之後,門立刻就從內側打開。頭髮染成鮮紅色的年輕女孩不安地探出頭來。瘦瘦的,臉色很差。穿著 粉紅色大號 T 恤衫、有開了洞的牛仔褲。耳朵帶著大耳環。」從場景鋪陳到人物外觀皆有詳盡的描述,為 情節建立具體的形象。例句參見:《黑夜之後》,頁 42。
彿描述者極為神經質地記錄每一個細節。例如:
我和老鼠花了一整個夏天,簡直像被什麼迷惑住似地,喝乾了廿五公尺長游泳池整池 那麼多的啤酒。剝掉可以舖滿「傑式酒吧」地板五公分厚的花生殼。而且那是一個如 果不這樣做,就活不下去的那種無聊夏天。17
這些描寫表面上看似無厘頭,實則象徵主角將事物量化以獲得存在感的行為模式。就此,
村上曾藉《聽風的歌》的主角作出陳述:
我以前曾經想以人類的存在理由為主題,寫一篇短篇小說。雖然最後小說沒寫完,可 是在那段時間,我不斷思考有關人類的存在理由,因此養成一種奇妙的怪癖,那就是 一切事物非要換算成數值不可的怪癖。……那時期,我認真地相信,或許我可以像那 樣把一切換算成數字,並傳達給別人某種東西。而只要我擁有某些可以傳達給別人的 東西,就表示我確實存在。18
這段自白,除了為此種書寫形式下註解,亦顯現村上小說所慣用的主角「我」,敏感且帶 點脆弱特質的角色魅力。此風格在「說故事時期」仍參差可見19,到了「參與時期」則是大 幅減少。
(三)敘事觀點多元化
日本的「私小說」20指的是專門揭露自我、以描寫日常生活瑣事為主的小說類型。村上
17 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聽風的歌》,頁 22。
18 同前註,頁 105。
19 如:「七張數值表的五張已經洗出完畢。……三明治有一般餐廳或點心店三明治的五、六盤那麼多。我一個 人默默吃了三分之二左右。……老人在我吃三個之間才吃了一個左右。」參見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世 界末日與冷酷異境》,頁 63。
20「私小說」源自日本強調反封建、追求自我的自然主義思潮。它「遵循自然主義的創作原則,脫離時代背景 和社會生活,孤立地描寫身邊所視和心理活動,把自我直截了當地暴露出來,而不重視虛構和想像」。戰後,
從寫作初期便一直刻意在寫作風格上與日本傳統文學作區別21,即使在「使用第一人稱敘事」
似乎與日本傳統文學稍有相似,卻仍保持些許差異。「私小說」的「私」(わたし)即日 文中「我」的正式用法,小說中都以此字作為第一人稱的敘述主詞;而村上使用的第一人 稱主詞「僕」(ぼく)是「我」的非正式用法,多為年輕人或非正式場合使用。
村上創作的長篇小說中大多以這位男性的「我」作為敘事者,因此讀者在閱讀時極易 將書中的「我」與村上本人的形象疊合。傑.魯賓指出:
村上並不是第一個以僕指稱不具名的男性敘事者的日本小說家,但他筆下這個僕的個 性十分獨特。首先,這個角色和他自己如出一轍,具有某種好奇心、冷漠、淡然,默 默接受生活中固有獨特的異境。……村上決定以僕來稱呼這個書中人物,因為他覺得 日文裡這個字較接近英文中性的 I,沒有日本的社會階級意味、較為民主,當然也不 是權威角色的稱呼。
這樣的選用不僅讓村上的小說更容易和年輕人接軌,更有利於營造以輕鬆語調搭載深沉主 題的書寫風格。在長期使用第一人稱觀點寫作長篇小說後,村上在《海邊的卡夫卡》嘗試 同時使用兩種敘事觀點。他以第一人稱觀點描寫田村卡夫卡尋找自我的過程;以第三人稱 觀點敘述中田恢復世界秩序的情節。接下來,他又於《黑夜之後》中首次嘗試以全知觀點 貫串整部小說,試圖由更多元的角度,建構出困於恐懼與徬徨的都市浮世繪。
(四)精妙的比喻
比喻是寫作最常使用的修辭法,藉由比喻,作家可以化抽象為具體,化隱晦為明晰。
私小說受社會主義影響,開始透過個人生活的描寫抒發對社會的想法。後來私小說成為日本近代文學中純 文學的主要風格之一。參見葉渭渠:《日本文學思潮史》,(臺北:五南出版社,2003 年),頁 376-377。
21 村上提及:「以前我實在無法忍受日本小說所用的日語。在所謂自我(ego)相對程度上還沒有分化出來,
一部分是勉強黏上來,尤其是所謂的純文學、私小說的世界,好像要糾纏上來似的感覺。當時我覺得好討 厭好討厭,真受不了,想從那個地方逃出去逃出去。」意指日本傳統小說含蓄、著重修辭的特質,對村上 而言,顯得累贅且缺乏真誠,自我概念不夠明確。參見村上春樹、河合隼雄著,賴明珠譯:《村上春樹去見 河合隼雄》,頁 34。
在使用比喻時,大抵是取本體、喻體相似之處作連結,因此若作者能在腦中對每一件事物 的性質瞭若指掌,將每件相似性質的個體集合起來,進而擴張此集合體的內涵,在使用比 喻法時,自然能隨機觸發,拈拾即得。
繁複但不失輕盈的比喻是村上小說的特色之一,他總是能用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物作為形容人事物的喻體,達到絕妙的具體化效果。在他尚未致力於拓展小說的故事性前,
高超的聯想力已於妙趣橫生的比喻中表露無遺。沼野充義如此形容:
村上春樹的比喻,具有將兩種互不相關的東西,稍微勉強地結合的傾向。……有趣 的地方在於雖然把兩個說像又不像的事物組合在一起,但如果把這兩樣比較看看,
似乎又有一點懂的「感受」,這樣的地方很多。像這樣,一面發現兩種事物非常意 外的組合,一面並不以理論來說明這「相似」之處,卻以微妙而曖昧的「感覺」來 了結,對於這方面的技術,村上春樹確實是個天才。22
村上比喻之精妙正在於他獨到的聯想力,他總是能將表面上性質差異甚遠的兩個物件作連 結,如:
因為狹小的店裡,充滿了客人,而且每個人都同樣大聲地互相吼叫著。就像一艘即 將沉沒前的客船的光景一樣。23
「我可以睡覺了嗎?我真的很累。這樣手握著聽筒都覺得好像一個人獨自支撐著正 倒塌一半的圍牆似的呢。」「嘿。」小堇說。然後微妙地停頓一下。就像往彼得堡
「我可以睡覺了嗎?我真的很累。這樣手握著聽筒都覺得好像一個人獨自支撐著正 倒塌一半的圍牆似的呢。」「嘿。」小堇說。然後微妙地停頓一下。就像往彼得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