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宿命的乖違
宿命意味著伴隨人出生之已底定的命運,人無法於後天改變,只能被動地接受。宿命 論與預定論類似,預定論附屬於宗教文化中,強調人的際遇皆符合神所規劃的路徑;宿命 論則不強調神的存在,而是趨近神祕主義,主張冥冥中不可知的存在決定了人的命運,因 而間接否定了人的自由意志。當人遭遇困蹇,總是不免從命運的面向思索合理化的解釋。
村上小說中的陷落人物,總是遭逢某種伴隨強烈無力感的人生際遇,使其對於人生意義產 生迷惘。本節將探討村上如何藉由預言與宿命元素結合人物的生命際遇,使人物陷落於乖 違的人生道路,從中思考人與命運之間的關係。
一、預言與詛咒
《海邊的卡夫卡》的少年主角田村卡夫卡背負父親所施下的「伊底帕斯」預言,此預 言猶如詛咒烙印於少年心中,因此他亟欲逃離在東京中野的家,企盼尋求新生,於是踏上 看似逃離卻又帶有追索意味的旅程。當少年流浪到四國高松的甲村圖書館,邂逅了圖書館 管理員大島先生時,大島便明顯感受到少年心中想逃離什麼的心情:
「說到矛盾,」大島先生好像想起來似地說,「我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這樣覺 得。你在強烈地追尋著什麼,可是另一方面又像在拼命逃避著那個似的。你有令人
這樣感覺的地方。」……「如果以我的經驗來說,人們在強烈追尋著什麼的時候,
那東西一定不會來。人們在拚命逃避的時候,那東西卻會自然地自己走過來。當然 這只不過是一般論而已。」(《海邊的卡夫卡》上冊,頁 215-216)
大島先生一語中的地指出少年心中的矛盾與無力感,當他越努力想改變什麼,似乎總不能 如願。大島的話也呼應著少年人格分裂時的另一角色——烏鴉在出走前所說的:
有時候所謂命運這東西,就像不斷改變前進方向的區域沙風暴一樣。你想要避開他 而改變腳步。結果,風暴好像在配合你似的改變腳步。你再一次改變腳步。於是風 暴也同樣地再度改變腳步。好幾次又好幾次,簡直就像黎明前和死神所跳的不祥舞 步一樣,不斷地重複又重複。你要問為什麼嗎?因為那風暴並不是從某個遠方吹來 的與你無關的什麼。換句話說,那就是你自己。(《海邊的卡夫卡》上冊,頁 8)
少年所欲逃離的事物,形式上似乎是「弒父並與母、姐交合」的詛咒,實質上卻是自己本 身,亦即少年處於自我否定的痛苦中。他如此描述對自己本身的嫌惡甚至憎恨:
我對所謂自己這個現實的容器一點也不喜歡。有生以來一次也沒喜歡過。相反的我 一直憎恨著。我的臉、我的雙手、我的血、我的遺傳因子……總之我從父母所遺傳 而來的東西,全都令我憎恨。可能的話真想從這裡完全逃脫。就像離家出走一樣。(《海 邊的卡夫卡》下冊,頁 57)
少年的自我否定來自於母親的遺棄以及父親的冷漠對待,使他認為自己是不被愛的、不值 得被愛的,其情結乃由此引發:
為什麼她不愛我呢?難道我連被母親愛的資格都沒有嗎?這個問題歷經長年累月,
一直強烈地燒灼我的心,繼續侵蝕我的靈魂。不被母親所愛,是我自己有很深的問 題嗎?我難道一出生身上就帶有污穢般的東西嗎?我難道是生來就該被人人所背棄 的人嗎?(《海邊的卡夫卡》下冊,頁 255)
少年所背負的預言是父親的詛咒,也是遺傳,兩者皆代表不可改變的命運。小說中父親對 少年的預言全都應驗,此乃村上用來表現宿命之不可違抗的手法。
《發條鳥年代記》中的間宮中尉則是另一個經由預言落入如原罪般陷落的角色。間宮中 尉年輕時參與諾門罕戰爭9前置探勘作業,認識了具備靈媒體質的本田先生。某天,本田告 訴間宮他將是整個小組裡最長壽的人,而且會死在日本而非中國。果不其然,後來整個小 組因形跡敗露而被外蒙軍隊俘虜,其他組員一一被處死,除了預先洞察蒙古兵動靜而帶機 要文件逃走的本田,和被丟到井裡等死的間宮。表面上,本田的預言宛如一種祝福,一條 綁著幸運符號的救命繩索,讓間宮在面臨生死關頭時緊緊攀附,得以倖存。事實上,本田 的預言卻也是一種詛咒,讓間宮陷於找不到人生意義卻又求死不能的煎熬中。其心靈所受 的創傷表現在幾個方面。首先,當間宮被困在井底,只能靠井壁朝露維生,長時間被黑暗 籠罩,掙扎於垂死邊緣時,他開始體會到預言竟殘酷如詛咒:
我連感覺自己身體的存在都沒辦法。覺得自己好像是乾癟的殘骸,或脫落的空殼似 的。然後變成像空洞洞的房子一樣的我的腦子裡,本田伍長的預言又再一次回來了。
所謂我不會在中國大陸死去的那句預言。那光線來臨,又消去的現在,我似乎變得 可以清清楚楚地相信他的預言了。因為我沒有能夠在應該死去的場所,應該死去的 時間死去。我不是不要在這裡死,而是在這裡我死不了。你知道嗎?就是那樣我失
9 時值西元 1939 年五月,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與蘇聯在當時的滿州(中國)東北與蒙古人民共和國邊 境,分別代表滿洲國(日本侵占中國後所成立的偽政權)和蒙古國交戰,結果日本關東軍為蘇聯坦克軍大 敗。不久後關東軍再度襲擊蒙古塔木斯克,二次受到蘇聯重創。同年九月便與蘇聯簽下停戰協定。參見左 秀靈校訂:《日本歷史辭典》(臺北:名山出版社,1988 年),頁 700-701。
去了救贖了啊。(《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鵲賊篇》,頁 213。)
再者,間宮被本田從井底救出後,回到原部隊,之後便參與諾門罕戰爭,在戰爭中間 宮失去了左手。日本戰敗,間宮被發配到西伯利亞收容所,成了戰俘,因緣際會被蘇聯軍 官網羅當翻譯。後來甚至遇到最早在戰爭前置作業時殺死探勘小組並俘虜他的蘇聯軍官波 利斯,波利斯還重用間宮成為他的秘書。過了一些時日,間宮伺機刺殺波利斯,但波利斯 早已洞察間宮的動機:
我老早就知道你想殺我……你在腦子裡想像過無數次自己在殺我的情景。對嗎?我 以前應該對你說過,想像是會要命的。不過算了。因為不管怎麼樣你都殺不了我。(《發 條鳥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頁 292。)
既諷刺又詭異的是,波利斯為了印證自己所言不差,給了間宮兩次機會近距離射殺他的機 會,想不到射擊功力不差的間宮竟然兩次皆失手,仿如冥冥中注定似的。此時,波利斯對 間宮下了此生無法愛人與被愛的詛咒:
不是你的射擊不行。只是你無法殺我。你沒有那種資格。所以你讓機會溜走了。雖 然很可憐,但你必須帶著我的詛咒回故鄉。你聽好噢,你到哪裡都得不到幸福。你 往後既無法愛人,也無法被愛。(《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頁 293。)
至此,間宮內心的憎恨已注定無法消解,原本他以為「殺了這個人,我這一向活下來才有 意義。」10但不知是否命運的捉弄,最終他仍舊無法藉由殺死波利斯重拾生命意義。於是不 僅本田的預言成了詛咒,波利斯的詛咒更彷彿為他的餘生宣判了折磨的意義。
10 《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頁 293。
其三,戰後間宮終於回到日本,卻發現親人在廣島被原子彈炸死,未婚妻已改嫁生子,
間宮從此獨自過著空殼般的生活。間宮在遲暮之年,對自己的人生下了如此結語:
我是個輸得體無完膚的人,一個失敗者。沒有任何資格的人。由於預言和詛咒,既 不會愛上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愛上。我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從今而後也只有在 黑暗中消失而去而已。(《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頁 294。)
本田的預言與波利斯的詛咒猶如操控著間宮命運的冥冥主宰,將間宮一步步推向絕望的深 淵。預言中長壽的祝福原來是孤獨終老的詛咒,此點更是令他情何以堪。
然而村上並無意強調命運的神祕性,反倒在其預言的包裝下,我們可以窺見許多心理 層面的省思,例如:間宮在天時地利之下仍無法殺死波利斯,除了可以用命運捉弄的觀點 切入,亦可解讀為間宮本身的良善個性,使他無法剝奪另一人的生命。此外,當間宮在事 過境遷後省思過往時,便推測道本田的預言也許只是為了讓他在處於生死關頭時,能夠鼓 起勇氣:
本田先生在哈爾哈河畔,說我在中國大陸不會死的時候,我聽了很高興。不管相信 不相信,那時候我的心情,不管是什麼,都想要緊緊抓住。我想本田可能是知道這 點,為了安撫我的心情,而告訴我的吧!(《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鵲賊篇》,頁 218。)
表面上,本田的預言似乎是間宮生命陷落的起點,但從間宮回顧生命的談話看來,本田的 預言在意義上其實更近似間宮對自己的「自我應驗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11。間宮因
11「自我應驗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乃源自美國學者羅森索(R.Rosenthal)和傑克布森(L.Jacobson)
所策畫的關於教師期待與學生智能發展關係之研究,該研究後來於 1968 年出版為《教室內的比馬龍》
(Pygmalion in the Classroom)一書。研究結果發現個人對其另一人的期待,會使被期待者於心中產生某種心 理作用,進而趨使被期待者之行為往該目標靠近。此現象即「自我應驗預言」,亦可稱為「比馬龍效應」
(Pygmalion effect)。參見賈馥茗等編著:《教育大辭書》(臺北:文景書局有限公司,1990 年),卷(三),
為面臨了死亡的壓迫,因此選擇了相信預言。因為相信預言,所以即使身體殘缺,仍舊願
為面臨了死亡的壓迫,因此選擇了相信預言。因為相信預言,所以即使身體殘缺,仍舊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