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外國文學作為研究對象,勢必得面對語言隔閡的問題,但由於村上春樹的作品如 今已愈趨國際性,若只因語言的限制而放棄探究內涵如此豐盛之文學作品,實屬從事研究 者之缺憾。加上文學乃世界共通語言,或許最初以單一語言寫成,但卻能藉由譯者之手,
使各種不同國籍、使用不用語言文字之讀者,親領神會文學多采的世界,這對讀者及研究 者來說無疑是開啟一扇窗口。村上曾在回答一位三十歲研究所畢業生關於「外國人無法理 解日本文學問題」時說過:
文學的世界可能有百分之八十五是情感和欲望,而這是超越種族、語言或 性別的差異,是大體而言人人都可以相互交流的。62
61 藤井省三著,張明敏譯:《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臺北:時報出版社,2008 年)。
62 傑‧魯賓(Jay Rubin)著,周月英譯:《聽見 100%的村上春樹》,頁 234。
其實,文學的意義有時便是產生於讀者的領受之間,當讀者接收作者的訊息產生反應,
原有的隔閡便已消彌。對研究者來說,譯者能表達幾分原作的風貌是理當抱持的疑問,然 而因本文並非著眼於原作字眼的推敲,而是藉由情節,探究許多元素背後的意義,以及作 者整體風格之營造,若是譯作能完整地呈現原作的情節,並儘可能忠實地呈現原作的字句,
接下來便要看研究者心中之領會為何。關於譯作與原著之差異多寡,並非本研究所要探討 的問題,而關於譯本的選擇,筆者將於以下作一說明。
兩岸三地的村上小說譯本以台灣賴明珠、中國林少華、香港葉蕙三位譯者的譯作為主,
原因除了在於三位譯者本身各自具有出色專業的翻譯能力,且接觸鑽研村上作品已久之 外,其所合作之出版社——台灣時報出版社、中國漓江出版社、香港博益出版社擁有正式 版權,也使得三者譯作在當地具有獨占的能見度。雖然早期台灣亦曾由可筑書坊出版林少 華的譯本,但自從時報出版社取得台灣正式版權後,此版本便絕跡了。基於下列兩點考量,
本文所採用的中譯本為時報出版社賴明珠所譯之版本。
首先,台灣譯者的生活背景與台灣讀者較為相近,在村上大量使用各式商品符號時,
賴明珠能採用台灣讀者較為熟悉的名稱,例如:在《挪威的森林》首章,林少華將同名歌 曲「挪威的森林」原唱「Beatles」樂團翻成「硬殼蟲樂隊」,賴明珠則是翻成台灣熟悉的譯 名「披頭四」;又如第四章,林少華譯本寫道:
我邁進漢堡牛肉餅店,吃了夾乾酪片的肉餅,喝了杯熱咖啡,醒醒酒,爾 後走入附近的二號館看了場《畢業》。63
賴明珠版本則是:
63 村上春樹著,林少華譯:《挪威的森林》(臺北:可筑書房,1992 年),頁 121-122。
我走進漢堡店去吃了吉士漢堡,喝了熱咖啡醒醒酒之後,到附近二輪電影 院去看《畢業生》。64
很明顯地,賴明珠的版本較能使身為台灣讀者的我們,在閱讀時馬上進入書中情境,
感受角色的一切經歷。
其次,在黃心寧《《挪威的森林》中譯本之比較》65的碩士論文中,其以奈達(Nida)
的對等理論比較中港台三個版本,發現賴明珠的譯本屬於奈達理論中的「形式對等」,亦 即翻譯過程中盡可能表出現原文的形式與內容,此種譯法能使讀者與原作更為貼近,減低 譯者創作的成分,但也會有不符合譯入語(亦即中文)語法結構,拗口不順的缺點。相較於「形 式對等」強調讓讀者儘量將自己視為原文環境讀者去感受原作,「動態對等」強調自然流 暢的譯文,讓讀者可以輕易以譯入語的文化及思考模式了解原作之內容66,林少華及葉蕙之 譯本即屬此類。而該論文研究結果發現:
賴本過於講求文本的形式對等,忽視了譯入語的可讀性……。林本則注重母語的優 美,發揮了動態對等的功能及譯入語的任意成分,讓譯文顯得中國味十足,卻抹煞 了原文的都市風格及平淡的敘述手法……。葉本的譯文較其他譯本平實流暢,但翻 譯過程似乎稍嫌草率,譯文整體品質不盡完美67
由此可見三種譯本各有優缺,但相較之下,林少華與葉蕙之譯本較不符合本研究所需,葉 本雖然用語自然,但疏漏較多,對於亟欲窺探全貌的研究者來說易有缺憾;而林本注重譯 入語的寫法多有誤譯,且有時會因尺度問題而略譯,如《挪威的森林》中,有一段敘述渡
64 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挪威的森林》(上)(臺北:時報出版社,2003 年),頁 116。
65 黃心寧:《《挪威的森林》中譯本之比較分析》(臺北:輔仁大學翻譯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年)。
66 關於「形式對等」與「動態對等」的比較與說明,請參見黃心寧:《《挪威的森林》中譯本之比較分析》,
頁 6。
67 同前註,頁 75。
邊到療養院造訪直子,兩人之間發生性接觸的描述,賴明珠的譯本寫道:
「那麼,也記得這個噢。」她說著把身體往下挪,用嘴唇輕輕吻我的陰莖,然後溫 暖地包進去,用舌頭舔。直子直溜溜的頭髮垂落在我的下腹部,隨著她嘴唇的移動 而搖晃著。於是我第二次射精了。「能記得嗎?」之後直子問我。「當然,會一直 記得。」我說。我把直子擁入懷裡,手指伸進她內褲裡試著探索她的陰部,但那卻 是乾的。直子搖搖頭,把我的手推開。我們暫時什麼也沒說地互相擁抱著。68
林少華版本寫的則是:
「那好,這個也記住。」說著,她身體下滑,輕吻我的陽物,然後暖暖地含在嘴裡,
用舌頭愛撫。其秀髮垂散在我的小腹下,隨著她的嘴唇簌簌搖擺。我於是泄了第二 次。「能記住?」直子問道。「當然能,永遠記著。」我說。隨即摟過直子,默然 相抱了許久。69
此段情節的重點在指出直子心理上渴求渡邊撫慰,因而單方面為他解決性需求,但其身體 卻誠實地反映出自己根本不愛渡邊的事實。林本將直子身體對渡邊的冷淡反應完全略譯,
忽略了情節的旨意,明顯造成讀者理解之闕漏。此種受限於尺度所造成的略譯現象,實不 利於旨在深入分析原文的研究,尤其本文部分章節將探討有關小說中性愛書寫之象徵,林 本的譯法有可能造成解讀之罅漏。筆者認為賴明珠譯本採用形式對等的作法,有助於研究 者感受村上獨特的語言風格,降低譯者加諸於譯本之創作成分所造成的影響,雖有語法不 順感,卻是最適合採用的中譯本。
如前所述,村上作品種類及數量皆不少,要將全部作品作一探討實非易事,且恐有流
68 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挪威的森林》(下),頁 132。
69 村上春樹著,林少華譯:《挪威的森林》(臺北:可筑書房,1992 年),頁 334。
於疏淺或焦點渙散之嫌,故本研究所擇取的文本乃村上繼格言與疏離、說故事的風格之後,
以與人群社會接觸之態度出發的參與時期作品。計有《發條鳥年代記》(1994年發行第一、
二部,1995年發行第三部)、《人造衛星情人》(1999)、《海邊的卡夫卡》(2002)及《黑 夜之後》(2004)四部長篇小說。至於村上的其他作品,包括長、短篇小說,將視研究探討 需要酌以引用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