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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靈媒的引渡

當村上試圖在風格中加入強烈故事性後,誇張突梯的角色、瘋狂幻想的情節如同雨後 春筍般滋生,於是我們看到可怕的帝國主義思想在《尋羊冒險記》裡化身為背上有邪惡星 形記號的羊;象徵逃避日本資本主義價值觀及右翼思想,隱居森林、穿著羊皮服裝的羊男,

一路帶領主角探險解密,其蹤跡從《尋羊冒險記》延伸到《舞•舞•舞》。《舞•舞•舞》

中除了有聯繫現實與異界的管理人羊男之外,還有主角被鬼魂帶領闖進異界,目睹預言的 詭異事件。此外,村上最富幻想色彩的巨著《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天馬行空的情節

19 參見羅佳琦:《村上春樹中譯小說研究》,頁 130。

人物更是俯拾即是,如:人必須躲避埋伏於地底伺機吃人的黑鬼;個體必須與連結記憶的 自己的影子切割,才能住進象徵桃花源的街町;街町的圖書館裡存放著記錄夢的獨角獸頭 骨……等。而在著重溝通主題的參與時期作品中,村上同樣借重濃厚的幻想情節象徵其概 念,其中,靈媒角色的運用可說是村上鍾愛的元素之一。

一般而言,所謂靈媒者,大多擁有某種預知能力,且能夠超越不同時空,為現實與非 現實搭起溝通橋樑。在村上小說裡,靈媒的能力超乎現實,有些能夠透視古往今來,為他 人預言命運或澄清過去,如《舞•舞•舞》中從電影畫面感應到殺人場景,因而為主角解 開女友失蹤之謎的十三歲少女——雪,以及《發條鳥年代記》中為間宮中尉預言未來的本 田;也可能在陷落——追索情節中幫助主角完成任務,如《發條鳥年代記》中的加納馬爾 他、加納克里特、納姿梅格;甚或小說主角本身就具有靈媒體質,如《發條鳥年代記》主 角岡田亨以及《海邊的卡夫卡》的中田。本節將以參與時期作品裡重要的靈媒角色為主,

分析其溝通功能。

一、加納克里特——以身體為工具的溝通者

《發條鳥年代記》裡的加納馬爾他及加納克里特姐妹,是最早為岡田亨與久美子兩人 搭起溝通橋樑的靈媒。姊姊加納馬爾他天生具有預言能力,小時候為避免異樣眼光,極力 壓抑此項異能,直至高中畢業後才到國外修行,調適自己的特異能力後,便以此為業。反 觀妹妹加納克里特,她並非天生之靈媒,其特殊能力是透過一連串驚奇的遭遇所造成。如 前章所述,她天生擁有飽受疼痛侵擾的生理特質,此特質使她一度亟欲求死,然而自盡的 計畫並未如願。後來,她決定暫且苟活並以出賣肉體營生。開始皮肉生涯後,她遇見客人 綿谷昇。綿谷昇以超乎常理的方式與加納克里特相交,使加納克里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劇 痛及快感:

被他撫摸著我幾次發出很大的聲音。……我覺得身上的螺絲都鬆了似的……然後,

花了相當久的時間之後,他讓我依然保持伏著,從後面把什麼放進我裡面。那是什

麼,我現在都不知道。非常硬、非常大的東西,不果總之那不是他的陰莖。……這 個人終究是性無能的,……不管那是什麼,被他插入那個時,我的身體可以歷歷清 楚地感覺到自從自殺未遂事件以來第一次的痛。……不過在我一面激烈疼痛的同 時,又一面因快感而呻吟。(《發條鳥年代記—第二部預言鳥篇》,頁 168)

此段超乎想像的性愛過程使加納克里特感覺身體就要迸裂,恍惚之中,她意識到自己體內 有些什麼正排出體外:

在那樣的痛和快感中,我的肉逐漸撕裂開。我已經無法止住它。然後發生了奇怪的 事情。從那分裂成截然兩半的自己的肉中,我感覺到以前所沒見過,以前沒觸摸過 的什麼,好像漩渦般漩出來。……不過那簡直就像出生的嬰兒般濕黏黏的。……不 過這男人,總之把那給引出來了。(《發條鳥年代記—第二部預言鳥篇》,頁 168)

文中所提及之綿谷昇所引出來的東西,乃指加納克里特體內所有負面事物的總和,包括異 於常理的體質、尋死的念頭、消極的生活態度……等。在排除這些負面物質後,加納克里 特有了重拾新生的機會,並學會將意識抽離肉體:

我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學會如何逃避那痛苦的方法了。……我可以把自己分割成肉 身的自己和非肉身的自己了。……剛開始的時候,我能做到的只有在我的肉體感到 物理上的痛苦時。也就是說,痛苦這東西,是我意識分離的鑰匙。後來借助於加納 馬爾他,我才在某種程度上能夠憑意識去進行那分離。(《發條鳥年代記—第二部預 言鳥篇》,頁 173)

由上述可知,綿谷昇的性暴力,驅使加納克里特蛻變為靈媒體質,作者村上將性當作一種

成為靈媒的儀式。在輔助岡田亨尋找久美子的過程裡,加納克里特讓岡田亨以性的方式通 過自己,進而與久美子的潛意識接觸,此種將性產業與溝通靈媒畫上等號的設計,讓人看 到村上對性的開放觀點。相較於傳統概念中以靈魂附體或精神感應攫取異界訊息的靈媒,

村上透過加納克里特所開創的是另一種獨特的靈媒風格——以自己的身體做為溝通的工 具。

二、納姿梅格——以記憶為媒介的療癒者

《發條鳥年代記》中,協助岡田亨的靈媒角色還有納姿梅格。納姿梅格的特異能力出 現於她歷經丈夫死亡、公司變賣、母親驟逝等一連串生活驟變,人生陷入一片空白之後。

她「忽然在偶然之間,知道自己擁有某種特異能力」20,於某次機會莫名治癒了某位貴婦之 後,意外地開展了她的靈媒人生。

納姿梅格的療癒手法極為特別,她可以藉由觸摸對方的太陽穴,感受到對方體內所存 在的病源,而她治癒對方的方法竟是喚起自身的回憶,「對那個什麼傳送她記憶的溫馨」21來 解除他人的鬱結。村上對此描述道:

納姿梅格坐在夫人旁邊,用手掌輕輕放在她的太陽穴上。於是他可以感覺到那裡又 有同樣的什麼。她集中意識試著更具體地探索那形狀。但她一集中意識,那什麼便 像扭動身體似的滑溜溜的變形著。這個是活著的。……她閉上眼睛想著新京動物園 的事。……她的意識離開肉體,在記憶與故事的狹小空間裡徘徊,然後回來。一留 神時,夫人正牽著她的手道謝。(《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頁 172)

這裡可見村上用記憶作為解開痛苦的鑰匙,也呼應村上強調溝通的方法是往自身挖掘的觀 點。對納姿梅格來說,她的記憶――即小時在中國的經歷深切影響著她的人生,她向兒子

20 《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頁 171。

21 同上註,頁 173。

西那蒙反覆述說過往經歷,也間接造成西那蒙的失語症。

如前所述,影響納姿梅格至深的中國經歷,影射著難以擺脫的侵略歷史對日本人的影 響。村上以納姿梅格此段經歷的記憶,作為她療癒他人的媒介,似乎是在強調日本社會中 某種負面的特質,以集體潛意識的形式潛伏在日本人心底,而這負面因子必須靠對歷史的 反省回溯,才能得到紓解。由此可見,納姿梅格在小說中的作用,除了催化尋妻主角岡田 亨的靈媒體質,還包括傳達村上對歷史的省悟。

三、岡田亨——從療癒中學習溝通的追索者

《發條鳥年代記》中,岡田亨透過鄰宅井底獲取意識超脫的經驗後,體內的靈媒體質 便開始萌發。村上以臉上長出黑斑作為該體質的標記,而此標記亦出現在納姿梅格戰時故 事中其外公的臉上,此乃村上用以象徵歷史縱向連結之安排。每當岡田亨讓他的意識逸脫 身體時,臉上的黑斑便會發熱。納姿梅格與岡田亨在街頭巧遇時,岡田亨正為籌錢買下鄰 居宅邸而苦惱,而納姿梅格在與他邂逅的當下,一眼便發現其潛質,尤其是岡田亨臉上有 著和她外公一樣的黑斑,更結下兩人間的不解之緣,於是納姿梅格便以高報酬吸引岡田亨 成為其療癒工作的後繼者。

從納姿梅格為岡田亨安排的首次工作的過程可發現,岡田亨並未如納姿梅格般藉由記 憶施以療癒,反而是透過黑斑的接觸達成目的:

女人終於伸出手,就像在接觸有價值的易碎物般小心謹慎地,用手指尖碰我臉上的 黑斑,並開始靜靜地撫摸。……終於她停止撫摸,從沙發站起來繞到我背後,用舌 尖貼在黑斑上。那舌頭以各種強度,各種角度,各種動作,品嚐、吸吮、刺激著我 的黑斑。我感覺腰部一帶一股黏糊糊的熱疼。我不想勃起……但卻停不住。……我 閉上眼睛,從我這個肉體——穿著骯髒網球鞋、帶著奇怪潛水鏡、笨拙地勃起的肉 體——離開。……如果那女人想從那裡面求取什麼的話,給她就是了。(《發條鳥年 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頁 45-46)

當岡田亨將意識集中回身體時,本次工作也來到尾聲,此時岡田亨竟發現自己射精在內褲 裡。清理完身體後,岡田亨拿到二十萬的酬勞。除了對於整個工作過程備感驚異之外,心 底亦增加些許喟嘆:

我昨天做的事,和加納克里特告訴我的有關應召女郎的工作不可思議的類似。到指 定的地方去,和不認識的女人睡覺,接受報酬。雖然我實際並沒有和那個女人睡覺

(只是還穿著褲子射精而已),除了那個之外大體是一樣。(《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 刺鳥人篇》,頁 50)

村上在這裡再次將性與靈媒治療作了結合,似乎再次強調了他對此兩種元素的鍾愛,徹底 顛覆了世俗的認知。

有了上述的靈療經驗後,岡田亨學會更自在地控制自我意識的進出,他再度回到井底,

透過黑斑進行意識分離,和久美子達成最終的溝通:

我在正互相混合的不同種類的黑暗中集中意識於斑上,思考那個房間(註:指 208

我在正互相混合的不同種類的黑暗中集中意識於斑上,思考那個房間(註:指 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