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救贖一詞起源於宗教39,多半指人從某個痛苦的狀態下解脫。以基督教的角度視之,人 生來便帶有原罪,因此必須藉由祈禱、告解等方式獲得神的寬恕,藉此洗去身上罪愆,進 入天堂;以佛教而言,救贖是人從本質為苦的世間解脫,結束輪迴,到達極樂世界,其狀 態又可稱為涅槃40。後來,救贖概念被廣泛運用,如文學、戲劇、電影等,但無論何者,所 代表的通常是人物角色從某種糾纏不去的痛苦狀態下,永久性地獲得解脫。大陸學者同時 也是村上作品的譯者林少華便指出:

村上龍以一種「暴力性」叩問社會、劈解社會,摧毀牧歌和神話;村上春樹則以詩 意的感悟叩問心靈、救贖心靈,創造牧歌和神話。41

38 同上註,頁 242。

39「基督教的主要教義之一。認為由於人類的始祖犯罪,致使整個人類都具有與生俱來的原罪,且無法自救;

既犯了罪,便需付出『贖價』來補償,而人又無力自己補償,故上帝聖父差獨生子耶穌為人類的罪代受死 亡,流出寶血以贖相信者的罪。」引自任繼愈主編:《宗教辭典》(下冊)(臺北:博遠出版社,2002 年),

頁 754。

40 譯自梵文之佛教用語,指「佛教全部修習所要達到的最高理想,一般指熄滅『生死』輪迴而後所獲得的一 種精神境界。……涅槃即對『生死』諸苦及其根源『煩惱』的最徹底的斷滅。」同上註,頁 727。

41 林少華著:《村上春樹和他的作品》(中國四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92。

這段評論是針對村上早期作品而言,這些作品多半傳達都會生活的孤寂感,瀰漫著理想破 滅的感傷,小說中人物總是對高度資本主義的生活模式感到倦怠,因而陷入反思的情境中。

對於被都會生活所迫的現代人來說,小說主角的反思正說明他們內心的質疑,加上這些主 角幾乎都會從原本生活抽離,轉而追尋心靈安頓,因此林少華如是說:

現代社會的一大通病就是太匆忙、太浮躁,太急功近利。……而村上小說的主人公 索性停止下來,去欣賞把玩停頓、沉默、孤獨、寂寥的價值和妙諦。在這個意義上,

村上文學宣示的是孤獨的美學、停止的美學,而這正是他叩問心靈救贖心靈之路。42

然而村上早期的作品中並未出現較為具體的救贖情節,所以若以早期作品對照林少華此處 所說的救贖,其意涵指的是小說主角的生活模式貼近讀者心底的想望,村上於小說中所提 出的哲學思考,提供了自己與讀者省思的契機,並非小說主角本身獲得了解救。

但正如村上所說,從《發條鳥年代記》開始,小說中追索的結局不再是重複地失去,

而是有著更為明確的正面意涵,這也意味村上小說的救贖精神將比以往更加明顯。以下即 就參與時期小說中,陷落人物的最終救贖,作一分析探討。

一、《人造衛星情人》——情結未根除,著重心態上的調整

《人造衛星情人》中的主要陷落人物包括小堇和妙妙,追尋者 K 則是因小堇的消失而 處於陷落邊緣。K 可說是三人之中唯一抱持失去小堇的缺憾,以空虛情境留在現實,但也是 唯一得到救贖的人。在小說末尾,K 提到他在小堇失蹤半年後,曾在東京街頭瞥見頭髮全白 的妙妙,雖然妙妙動人氣質未變,然而整個人卻彷如喪失靈魂般的空洞:

簡直像只剩空殼子一樣……有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那像龍捲風般宿命地強烈吸引 著小堇,並使在渡輪甲板上的我內心一陣動搖的什麼),已經在她身上最後終極性地

42 同上註,頁 94。

消失了。(《人造衛星情人》,頁 259)

由此可知,縱使妙妙將埋藏心底的陷落過往告訴小堇,但仍無法抽離自己編織的情感繭室。

另一位陷落人物小堇則是在失蹤後便杳無蹤影,但村上卻為處於陷落邊緣的 K 提供一個正 向的安頓。K 在希臘尋找小堇未果後,只得回到日本,懷抱失去小堇的空虛憂鬱度日。某天,

他接到小堇電話,電話中的小堇如同以往般開朗絮聒,並熱切地叫 K 去接她,然而 K 並無 狂喜,村上如此描述:

於是唐突地掛斷了電話。我手上還拿著聽筒,長久望著。……然後我改變想法,把 聽筒放回原位。繼續等著電話鈴再響一次。……繼續確認著時間和時間的銜接點。

鈴聲依然還不響。沒有約定的沉默一直充滿著空間。但我不急。已經不需要再急了。

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可以到任何地方去。……我們正看著同一個世界的同一個月亮。

我們正確實地以一條線聯繫在現實上。我只要安靜地把那線繼續拉近就好了。(《人 造衛星情人》,頁 263-264)

此段描述所透露的氛圍是被動而冷靜的,從 K 等待鈴聲再度響起與「只要處在同一個現實 時空便已足夠」的想法推斷,剛才早先小堇和 K 的通話應是 K 的想像,並非現實中所發生 的事。在 K 的想像中,小堇的電話說明她安全無虞,也暗示她已克服心中迷障,因此 K 不 必再為了她的消失惶惶不安。在此,K 的孤寂感因為自己的轉念獲得平撫,也因此得到救贖。

二、《發條鳥年代記》——尋回迷失的人、遭桎梏的心

《發條鳥年代記》中陷落人物眾多,包括岡田久美子、加納克里特、納姿梅格、間宮 中尉、笠原 MAY、西那蒙等。這些人物背後皆背負一段難解的生命故事,隨著情節發展,

這些人物與岡田亨產生短暫交會,也同時得到了消解情結的契機。

加納克里特生來便受各種疼痛感受困擾,使她承載著綿谷昇留下的汙點,受困於晦暗

的生命,失去生存意志。歷經綿谷昇粗暴的性對待之後,她的身心成了空心容器,並成了 靈媒,以「意識娼婦」的身分生活。與岡田亨相遇後,加納克里特除了作為岡田亨與久美 子意識溝通的橋樑外,亦在岡田亨身上找到重生的機會,她請求岡田亨與她發生性行為,

讓她澈底消除身上的汙點:

今夜就在這裡,我想要岡田先生買我的肉體。然後我打算以這作為最後,無論在意 識上也好肉體上也好斷然停止再做娼婦。我想甚至連加納克里特這名字都丟掉。……

請你以你太太的幾套衣服代替錢給我,還有鞋子。那在形式上做為我肉體的代價。

這樣可以嗎?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得救了。(《發條鳥年代記—第二部預言鳥篇》,頁 182)

完成這段儀式般的性行為後,加納克里特得以在如同空心容器的身心中,裝填了真正的自 己,獲得重生與救贖。

間宮中尉所懷抱是因殘酷戰爭及乖舛命運而產生的情結,戰爭對其心志的折磨以及命 運的捉弄皆使間宮找不到生存的意義。幸而他在因緣際會下結識了岡田亨,並在岡田亨的 誘發下述說過往人生。透過信件及對談,間宮重新審視生命中難以承受的傷口:

我冗長的話,對岡田先生到底有什麼意義呢?老實說我不知道。……但我無論如何 都想告訴你這些事。我覺得非說不行。……我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從今而後也只有 在黑暗中消失而去而已。但由於這件事能引渡給岡田先生,至少我覺得可以在懷著 比較安穩的心情下消失而去了。(《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頁 294)

岡田亨如同擁有療癒能力的靈媒或諮商者,透過聆聽帶給間宮溫煦與撫慰,使他得以在輕 盈心態下坦然面對人生的寂滅。

笠原 May 是小說中受困於自身罪惡感的代表人物,她的內心糾結著因過失導致男友車 禍身亡的陰影,其救贖過程和間宮一樣,透過信件將悔恨自責的心情猶如告解般地告訴岡 田亨。事實上村上藉此角色所導引的概念,乃人性中皆有惡之存在。人偶爾會被這些隨機 竄現之惡念導引,做出偏差的行為,獲致令自己後悔莫及的結果。此時,人不應終生為罪 惡感及後悔自責所縛,而是應該從中獲得重要的教訓或啟示,進而走回正確之道途,重新 發掘更積極性的生命意義,此為村上小說中重要的救贖精神。

納姿梅格與西那蒙母子是村上用來反省歷史所塑造的角色,納姿梅格的陷落表面上來 自婚姻關係的崩解,然而她和西那蒙所帶出的主題終究聚焦於戰爭故事。納姿梅格在陷落 後莫名產生異能,成為靈媒,以替貴婦療癒體內無形病痛為業。雖然她從事助人的工作,

但並未從中獲得精神回饋,反而經常有被束縛、掏空的感覺:

納姿梅格所知道的,是自己由於某種情況而被關閉在這個「假缝」室的事實。人們 需要她,只要人們還需要,納姿梅格便不能離開那個房間。有時候覺得那無力感變 得很深很強烈,自己好像變成一個空殼子一樣。覺得自己逐漸被磨損快要消失到虛 無的黑暗中去了。那時候她會向西那蒙坦白說出那種心情。……納姿梅格想。「我治 癒別人,西那蒙治癒我。但誰來治癒西那蒙呢?只有西那蒙像黑洞一樣一個人吞下 一切的痛苦和孤獨嗎?」(《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刺鳥人篇》,頁 147)

納姿梅格雖如心理醫師般,為他人彌合無形的病徵,但卻同時需要有人替她消解內心累積 的負面能量,那個人便是西那蒙。對納姿梅格來說,岡田亨只是她靈媒工作的後繼者,兒 子西那蒙則是她真正的救贖者。西那蒙從母親身上所接收的不僅是導致他失語的戰爭故 事,還包括母親在工作壓力下所釋放的負面情緒。納姿梅格透過兒子獲得救贖,而西那蒙 的救贖則是來自他所寫成的一篇篇〈發條鳥年代記〉,前文已述,此不贅言。

岡田久美子是貫串整部小說的陷落者,她的救贖出現於小說尾聲。當岡田亨於潛意識

世界中殺死象徵綿谷昇的無名男子後,久美子亦從自我禁錮的潛意識裡獲得救贖。她拔掉

世界中殺死象徵綿谷昇的無名男子後,久美子亦從自我禁錮的潛意識裡獲得救贖。她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