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上的二元世界中,潛意識的部份往往以超現實的形式表現。這些超現實的場景、
情節甚至人物,乃村上塑造故事性的方法。從《尋羊冒險記》開始,村上加強了小說的故 事性,同時超寫實的人物、詭異而誇張的情節亦接踵而至,如:《尋羊冒險記》中背上有星 形記號、代表邪惡意志的羊,全身包覆羊皮外衣、長有羊角的半人角色羊男;《世界末日與 冷酷異境》中記錄古老的夢的獨角獸頭骨、潛藏在城市底下會吃人的黑鬼、失去影子的人 們……等。除了較早期的作品,村上參與時期的作品仍舊充滿許多承載瑰麗想像的故事情 節,歸結其因,應該與村上無法以寫實手法呈現大量的心理思維有關。再者,曲折抽象的 情節較易營造思考空間,留下餘韻。而這種以非現實的手法暗示、批判現實生活中的景況,
突顯出村上小說中的寓言特質。
中文「寓言」一詞最早出自《莊子》。《莊子•寓言》說道:「寓言十九,藉外論之。」
意指寓言乃利用言此意彼的技巧,達到說理效果的文章。英文中的寓言則有多種定義,根 據陳蒲清的歸納,英語中的「fable」、「parable」、「allegory」三種體裁皆有寓言之意,其中「fable」
一詞最符合村上小說的性質。他提到:
fable:是文學上表述虛構故事的術語;但更為經常的是特指那些用散文或詩歌寫作 的以一個故事來表達某一普遍道德觀念或崇高真理的文學體裁。這道德觀念總是用 象徵的方法表現出來,它常常是通過生物無生物之間特別是被賦予了人們理性特徵 的動物之間的矛盾鬥爭表現出來。19
村上小說雖不是以傳揚道德理念為主要目的,但作品中卻強烈隱含對個人生命及社會文化 的反省,在本質上與強調道德主題的寓言多有相似。在形式上,村上擅長以各種象徵表達 抽象的主體,雖不如寓言般明確簡潔,然言此意彼的手法卻如同寓言般引人遐思,咀嚼再 三。村上許多作品看似一段天馬行空的追索旅程,實際上小說中的人物情節皆意有所指,
讀者都可從人物的背景、內心獨白等尋出線索,嗅出村上所欲探討的主題。如傑•魯賓便 曾在評論村上多部具有超寫實色彩作品時,直指其背後的主題意涵: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是村上最細心探索人類心智與他認知到的世界之間關聯的 作品20
假如《尋羊冒險記》世界由超現實手法抨擊右翼極端份子和對外侵略的軍國思想,
《舞•舞•舞》則是更有系統地追問:在意義已被大眾媒體宰制的文化底下,找份 工作、以此維生的意義究竟何在?21
除了主題,村上小說中各種動物轉化或非寫實人物亦十分符合寓言特色。高根澤紀子便曾 指出:「村上作品的特徵之一是使用大量的譬喻,而動物經常出現可視為譬喻的變化形式。」
19 關於「寓言」的定義,參照陳蒲清著:《寓言文學理論•歷史與應用》(臺北:駱駝出版社,1992 年),頁 1-5。
20 傑•魯賓(Jay Rubin)著,周月英譯:《聽見 100%的村上春樹》,頁 132。
21 同上註,頁 173。
22動物不僅是村上的角色靈感,也是村上小說寓言性的關鍵。小說中的動物涵蓋廣泛,長篇
關聯、社會的約定,從而透過某種意象的媒介,間接加以陳述的表達方式,我們名 之為「象徵」。30
正因為抽象概念的隱晦不明,所以產生了賴以表達的象徵。心理學方面,象徵是榮格理論 中的重要概念之一,它和原型是難以分割的兩個概念,隱藏在集體潛意識底下的原型必須 透過解讀象徵來辨認。常若松提及榮格理論中的象徵意義:
在德文中,象徵(symbol)含有感覺和意象的意思。所以榮格認為,象徵就是一種
「有意義的意象」,是促使心理變化的工具。當理性的源泉不充足時,精神就會產生 一種象徵,「它自發地產生於潛意識,並建立在潛意識基礎之上」。可見,榮格是在 研究潛意識原型的過程中發現象徵的。31
榮格認為作家創作乃源自於潛意識的自主情緒,受情緒、原型、集體潛意識的控制32。因此 作品中的象徵符號,可說是潛意識的再現,如同黃慶萱所說:「象徵的本質是以意識隱藏潛 意識;象徵的歷程是把潛意識化為意識。」33作家或許未能意識到自己在創作的同時,其潛 意識亦不知不覺傾注於作品,然而村上卻非如此。他時時刻刻都在觀照自己的創作行為,
在創作的同時他讓內心的靈感自然流瀉,之後再去審視當中的訊息。村上如此描述自己的 創作行為:
寫小說這個行為,就如在這裡也述說過的那樣,我享有許多部分是一種自我治療的 行為。雖然或許也有人是因為「我有某種訊息想把那寫成小說」也不一定,不過至
30 同前註,頁 337。
31 常若松:《人類心靈的神話—榮格的分析心理學》,頁 212。
32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著,馮川、蘇克譯:《心理學與文學》(臺北:久大文化股份有限 公司,1990 年),頁 18-24。
33 黃慶萱著:《修辭學》,頁 339。
少對我來說不是這樣。我覺得相反的,好像是為了要找出自己心中到底有什麼樣的 訊息而在寫著小說的。在寫故事的過程中,那樣的訊息會從黑暗中忽然浮現出來—
雖然其實更多的情況是,以莫名其妙的暗號寫出來。34
將榮格的觀點與村上對創作歷程的自剖相較,我們發現高度的疊合性,這也是村上作品中 的象徵元素如此複雜而具深意之因,有時連他自己也都再三強調並未在創作伊始便設定好 藍圖35。除了不造作地攫取腦中的訊息以為創作靈感,村上在主觀意識上對人共通的潛意識 展現著高度興趣。他把對個人的情感、行為模式,以及人群聚成社會後所呈現的面貌等所 懷抱的興趣,以近似寓言的方式呈現。因此,我們可將其中的象徵符號視為村上試圖解讀 潛意識的渴求。
村上參與時期的作品中,《發條鳥年代記》和《海邊的卡夫卡》皆使用兩個故事交叉對 照的敘述手法,作品中的寓言性質不僅來自於超寫實情節,更在於象徵符號的運用。底下 筆者即就小說中深具象徵性質的情節及符號分述之。
一、象徵秩序的符號——發條鳥
《發條鳥年代記》中最明顯的象徵符號除了作為潛意識通道的井,還有貫串全篇的「發 條鳥」。我們可以從文中幾次出現發條鳥的場景描述,推敲其所蘊涵的意義。岡田亨在小說 開頭便提及發條鳥乃住在其住家附近樹林裡,叫聲類似捲發條聲的某種鳥類,他不知其名 也未曾見過其模樣,只知「發條鳥每天都飛到附近的樹林裡來,為我們所屬的安靜世界捲 著發條」36。這裏所揭示的是「發條鳥」與「秩序」之間某種意義上的連結。後來,岡田亨 遇見笠原 May 時,將「發條鳥」當作自己的綽號,只因他時常可以在家中聽見它替世界上 發條的聲音。於此岡田亨與發條鳥之間似乎有了表裡對照的象徵意涵。當久美子消失的事 實逐漸披露時,岡田亨所觀察的變化不只是家中妻子與貓的不見蹤影,他回想到:
34 村上春樹、河合隼雄著,賴明珠譯:《村上春樹去見河合隼雄》,頁 54-55。
35 「村上經常拿動物圖像和象徵開玩笑,他一向堅決否認作品中有任何『象徵』。」參見傑•魯賓(Jay Rubin)
著,周月英譯:《聽見 100%的村上春樹》,頁 44。
36 《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鵲賊篇》,頁 12。
這麼說來好像這一陣子好久沒聽見發條鳥的鳴叫聲了,我忽然想。最後一次聽發條 鳥的叫聲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是四天或五天前吧,不過記憶不很正確,一留神時已 經聽不見發條鳥的聲音了。那鳥說不定是隨著季節的變化而移動的候鳥也說不定。
這麼說來開始聽見發條鳥的叫聲,是在這一個月左右的事。然後有一陣子,發條鳥 就每天繼續捲著我所居住的小世界的發條。那是發條鳥的季節啊。(《發條鳥年代記—
第二部預言鳥篇》,頁 24)
至此,發條鳥的象徵意義有了概略的形象。它似乎象徵著岡田亨所居處世界之規律性的運 轉。當發條鳥消失蹤影之際,也正是主角開始經歷歪斜世界之時。在下到井底,思索探觸 久美子的途徑時,岡田亨再次提及發條鳥與世界運轉的關聯:
如果發條鳥真的不見了的話,那麼應該有誰接著扮演發條鳥的角色才行吧。有誰來 代替著捲世界的發條才行。要不然,世界的發條會逐漸鬆掉,那精妙的系統終究便 會完全停止動作了。(《發條鳥年代記—第二部預言鳥篇》,頁 114)
這裡的世界既可解讀為物理性、自然性的世界,亦可視為岡田亨的內心。在久美子消失之 後,岡田亨的世界也逐漸失去原本的平衡與規律。當他幻想自己是替世界維持規律的發條 鳥,其實抒發的正是他對生活回到正軌的渴望。加納克里特在和岡田亨談及「發條鳥先生」
綽號的緣由時,亦披露了發條鳥的雙關意涵:
「發條鳥先生。」過去曾經是加納克里特的女人說。「我想總有一天,你一定可以找 到那發條的。」我依然閉著眼睛問道:「如果真的這樣,如果有一天找到發條了,可 以捲那發條了,我周圍是不是會在一次恢復正常的生活呢?」(《發條鳥年代記—第
二部預言鳥篇》,頁 187)
然而隨著村上將原本個人陷落的故事逐漸摻入歷史及戰爭元素,發條鳥的象徵意義也做了 一些變形。在小說的第三部《刺鳥人篇》中,發條鳥出現的場景,多半圍繞在西那蒙及納 姿梅格的戰爭故事。它首先出現在象徵西那蒙失語過程的少年夢境。夢境中,發條鳥的叫 聲忽顯忽隱,象徵著西那蒙世界的變化,後來發條鳥銷聲匿跡則代表西那蒙世界之失衡。
然而隨著村上將原本個人陷落的故事逐漸摻入歷史及戰爭元素,發條鳥的象徵意義也做了 一些變形。在小說的第三部《刺鳥人篇》中,發條鳥出現的場景,多半圍繞在西那蒙及納 姿梅格的戰爭故事。它首先出現在象徵西那蒙失語過程的少年夢境。夢境中,發條鳥的叫 聲忽顯忽隱,象徵著西那蒙世界的變化,後來發條鳥銷聲匿跡則代表西那蒙世界之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