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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凡強權行使的土地─賴和平反事件中的省思
〈一桿「稱」子〉小說的結尾部分，賴和留下幾行註記，這在一般的小說寫 作中，並不常見，然而這段註記卻可以跨時空般的，印證到賴和過世後的一切：
這一幕悲劇，看過好久，每欲寫出來，但一經回憶，總被悲哀填 滿了腦袋，不能著筆。近日看到法朗士的克拉格比，才覺得這樣 事，不一定在未開化的國裏，凡強權行使的地上，總會發生，遂 不顧文字的醜劣，就寫出給文家批判316。
人民受到「力」的壓迫之事，並不限於是否為開化的國家，而係在於那個國家的 時空背景，是否存有著強權恣意橫行，產生許多不公不義的事情。賴和的一生受 盡日本殖民者的「法」與「力」的壓迫下，英年早逝。他可能沒想到的是，在他 過世之後，依然會遭受到「力」運用「法」的拘束與監視，而導致著後來平反事 件的發生。
1949 年隨著國共內戰局勢的惡化，國民黨政府將龐大的中華民國政府機構 遷往臺灣。在此特定時空脈絡下，以大中華為主體的教育觀成為主流，臺灣的主 體性則併入整個中國框架下的整體思考中，於此，所謂的新文學運動則定調以 1917 年胡適等人所領導的為主，1920 年代左右臺灣的新文學運動則係為其影響 下的小分支，而不具有著本土意義下的獨特之處 317。在整個以中國為主體的思 考下，由於賴和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面對於殖民者表現出他強而有力的批判，
以及不屈不撓的抵抗精神，因此在1951 年 4 月 14 日，透過內政部所頒發的褒揚 令下，以抗日志士的身分，進入忠烈祠供後人憑弔致敬318。依中華民國40 年 4 月14 日臺內民七五七六號函內容指出：
查臺灣省彰化市賴和性耽文學著述甚豐，參加反日團體宣揚民族意
316 懶雲，〈一桿「稱子」〉，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55，2012 年 8 月。
317 葉連鵬，〈賴和文學地位的建構與形塑〉，載：《賴和‧台灣魂的迴盪─2014 彰化研究學術研 討會論文集》，頁22，2015 年 3 月。
318 林瑞明，〈永遠的賴和─《賴和研究資料彙編》序〉，載：賴和紀念館編，《賴和研究資料彙編
〈上〉》，1994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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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迭次被捕忠貞不屈，惜天不假年竟賫至以歿，應予褒揚，並將 生前事蹟列入原籍市志，以彰忠貞。319
從褒揚令中，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的國民黨政府，對於賴和得以入祀忠烈祠的原因，
係根據於他強烈的民族意識，以及抵抗日本殖民統治者的精神。然而好景不常，
後來在白色恐怖時期，因為有人密報賴和可能涉及共產主義思想的情形，因此於 1958 年依內政部臺 47 內民一四六二二號函復又指出：
查臺共匪幹翁澤生、洪朝宗、王敏川、洪朝生、賴和等五人，未經 本部核定竟入祀貴省臺北、桃園、苗栗、彰化等縣忠烈祠，顯與抗 敵殉難官民祠祀及建立紀念坊碑大鋼第四條規定不符，應請飭知該 臺北等縣政府分別撤除彼等牌位，以明忠奸。320
短短七年光陰，賴和一下子從「民族英雄」變成「台共匪幹」，甚而必須要將其 牌位撤出忠烈祠──「以明忠奸」，這樣瞬息萬變，錯綜複雜論述，某程度上反 映著戒嚴體制以及白色恐怖下，聞「共」色變之心態。換個角度觀之，當 1958 年賴和與王敏川等人，被當時的國民黨政府以「思想左傾」之故而移出忠烈祠之 時，距賴和過世後，已達十五年之久，但此一舉措，似乎在宣示著，即使當權的 政府統治者，無法管控著異議者的身體，但仍然透過著對死後的評價，來重新禁 錮著異議者的靈魂，藉此彰顯他那超越與穿越時空的「力」。賴和曾在小說中提 及，開業之後反倒更為不自由，眾多數不清的法規在限制著他，讓他感覺到到處 都有法律的眼睛在凝視著，而入祀與撤出忠烈祠之間的論述與舉措，不也是「法」
與背後的「力」在注視著死後的賴和，至死不渝？這樣的情狀下，使得「賴和」
在那個當下成為一種禁忌的圖騰，而消逝於當時文學界的討論之中，陳若曦就曾 提及到：「在我讀高中、大學時從沒聽過賴和先生」321。在當時白色恐怖的時代 氛圍下，直至1970 年代，才有梁景峰、侯朝立等人持續努力，並發起平反賴和
319 紀念賴和先生九十冥誕籌備會編，《賴和先生平反紀念集》，頁 80，1984 年 4 月。
320 紀念賴和先生九十冥誕籌備會編，《賴和先生平反紀念集》，頁 81，1984 年 4 月。
321 葉連鵬，〈賴和文學地位的建構與形塑〉，載：《賴和‧台灣魂的迴盪─2014 彰化研究學術研 討會論文集》，頁23，2015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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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行動，1984 年賴和才終於重獲平反 322，再度入祀忠烈祠。1984 年 2 月 12 日 所舉辦的「慶賀賴和先生平反講演會」中，內政部應要求而派代表與會，藉以說 明何以後來賴和被排除於台共匪幹之外：
民國四十七年我們據報，賴和先生以及其他多人都與所謂的「臺共」
有關。我們也交請有關機關查明，他們回報賴和先生是所謂的「左 派」，根據這個報告，於是函臺灣省政府轉知各有關忠烈祠分別撤 除其牌位。直到最近，侯立朝先生再次提出文件，列舉許多證據，
說明賴和先生的思想。以當時的情況，所謂的偏激乃是與一般的想 法不一樣而已。而且我們研究，賴和先生在民國卅二年去世，當時 的共匪並沒有力量在臺灣建立很多眼線或幹部。……另外，民國廿 十年，臺北警察署在全臺灣搜捕台共份子名單中，亦無賴和之名323。 特殊的時空脈絡之下，偏激一詞可以讓人很容易變成臺共匪幹之一員，當然也可 以很輕描淡寫的敘述說，僅僅係想法與大眾有所不同。最後由於當年日本殖民者 濫捕台共分子的名單中，並無賴和，且賴和去世之時，共匪並沒有在臺灣建立勢 力或是派許多人來滲透臺灣，因此，賴和重新獲得平反，再次入祀忠烈祠。在賴 和先生的平反事件中，我們又看見在另一個時代中，「法」與「力」是如何相輔 相成的運作著，並且將他們的爪牙，深入到死掉之人的牌位上，或許以賴和的人 道關懷立場與低調個性，入祀忠烈祠與否，他可能並不會特別在乎，只是若賴和 地下有知在日本殖民者走後，另有一批人，基於另外的思想精神，操弄著「法」， 施展著「力」之時，不知其內心會作何感想，發出如何悲嘆。剛結束被日本殖民 統治下的被殖民者，當看到賴和遭受到如此對待之時，不知道內心會有著如何的 想像，或許也會有種似曾相似之感，似乎是一位新的殖民者的到來，也許臺灣人 民還是會被一種不明瞭的痛苦，給充塞於內心之中。
322 陳萬益，〈台灣魂─論賴和文學的抗議精神〉，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六 評論卷》，頁297，
2001 年 12 月。
323〈慶賀賴和先生平反講演會〉，載：紀念賴和先生九十冥誕籌備會編，《賴和先生平反紀念集》， 頁22-23，1984 年 4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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