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賴和的關懷與批判
第二節 知識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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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界需要墾荒的概念,並說出責任在於「我們」,何謂我們?本文認為係賴和 對於知識分子的期許,以及各種啟蒙為號召的各項活動,如發行刊物,舉辦演講 會等的厚望。然而,在殖民體制下,能夠成為知識分子,絕大多數都需要具備著 某些特定的階級出身。因而,在以文化啟蒙台灣民眾的願景道路上,先天上,即 佈滿著層層陰影,這也就是本文下一節會分析到關於賴和對於知識分子的批判部 分。
第二節 知識分子
透過送兒子去上學的過程中,賴和以〈無聊的回憶〉一文,剖析自身如何在 殖民體制的環境下,接受教育,轉變成知識分子的過程:
我的遊伴中,有幾個不去讀書。我曾聽見大人們說,不讀書就是
「青盲牛 133」?我的朋友只對著我笑,沒有回答,也似不知要怎 樣回答,轉是他的母親回答我說:「讀書!你們有錢人可以去讀書,
我們貧窮人,無錢誰肯教給我們。青盲牛!無錢的人誰不是在做 牛做馬!」她的說話,在聲調裡覺含有一種不高興。這使我驚駭 糊塗,什麼這一兩句話,會惹人家生氣,伊時我也不曉得要怎樣 纔好,無意無思,便自走出來。可是我的心滿被不思議所充塞了。
什麼在一部分的人,講起讀書總裝著正經的面孔,以為讀書是神 聖的事業?什麼在我那朋友的母親,講著讀書似有些不屑呢?又 且我曾聽見說,讀書乃做人頂重要的事,無錢就算不得人嗎?什 麼可以不讀書,讀書又怎樣要錢?134
賴和藉著回憶式的敘述筆法,描寫說自己小時候相對天真的去詢問自己的玩伴,
為何不去讀書?玩伴母親生氣的回應,卻也點出說,在普遍平民大眾間認為,讀
133 青盲牛,臺語,意思是指不識字的人、文盲,帶有貶意的用語。
134 懶雲,〈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4-235,2000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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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是有錢人才得以負擔的起,沒錢的人怎有可能去讀書而接受教育。於此我們可 以想見,在日本殖民統治的時代裏,要成為一位能夠接受教育的知識分子,其前 提就是家中有要經濟能力來負擔相關的讀書費用,所以在知識分子與平民大眾間,
所形成的階級鴻溝,可謂隨著所受教育日深,而逐漸加大。甚而無法接受教育的 平民大眾,對於談起讀書這件事情反倒是有些不屑,而這裡也帶出賴和直白的省 思。亦即,如果讀書真的對於做人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為何讀書還是須 要有金錢才能夠去讀書,如果沒有錢的人因此被教育給排除在外,那其背後所預 設的思考與立場,不就是說貧窮的平民大眾可以不要接受教育去學習做人,甚而 說是因為沒錢而不被當成人來對待。即便後來日本的殖民者,開辦所謂的義務教 育,讓平民大眾得以免費接受教育,但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仍然被許多人認為 是不必要的:
後來我曉得到學校讀書,不但無須用錢,有時還分給我們紙筆讀 本。我便去報知那訴說無錢的朋友,我真愛他們和我一起上學校 去,因為要多得遊伴,且有時和人相打,也可多得幫手。但是失 望,他們的長上皆一致地反對,說:「日本書讀做什麼,我們不要 做日本仔,也沒福氣可以做大人,我們用不著讀日本書。」135
玩伴家中的長輩,明確的指出,由於自身出身之故,當不了官員,因此念書沒有 任何的意義。此外,因為不想變成日本人,所以也不願意去讀那些帶有著同化思 想的教育課程,在當時的殖民情境下,與其說是讓臺灣人能夠接受教育,倒不如 說這也是日本殖民政策思考下的一種舉措。於此我們可以想見,有部分接受過日 本教育的知識分子,也有可能透過於殖民教育的洗禮,產生對於日本殖民者的認 同。到賴和畢業之後,原先的學校也要透過一些測驗來篩選掉一些學齡兒童時,
更能讓人看出說,教育還具有排斥的特質,亦即透過測驗的機制,來拒絕一些人 進到學校接受教育:
135 懶雲,〈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5,2000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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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畢業的時候,學校已經大發展了,新生的募集,不須再像以 前那樣鼓勵勸誘。雖然如現時對於學齡兒童,也施行選拔試驗,
實在是當時的人意想不到的事。有著這樣事實,愈使我對於「讀 書是做人頂要緊」的定理的懷疑,更添一些確信。因為學校也在 拒絕一部分兒童的讀書。136
若要往更上級的學校去就讀時,相關的條件要求,更將所能接受教育的人,限縮 於某些特定的階級之中:
到我們的時代,因為已經有上級學校的畢業生,得到較好的地位,
賺來容易的錢,使世人欣羨,為父兄的也多有些心癢,進上級學 校這事,也就減去家庭一方面的阻礙。但因為要去的人比較增加 些,遂有所謂入學試驗,這也不過形式。聽說現在就不容易了,
一個月要五拾餘圓的學費,有錢的人自然不見有什麼關礙,可是 每常五十名的定額,報考的總在一千名左右。我不曉得其餘不能 進上級學校的畢業生,是怎樣傷心,這是如何不幸的事!137
日本殖民體制的教育下,越往更高層的教育,所提供的名額卻是更少的,即便能 夠通過測驗進入上級學校,但相關的學費支出,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來說,是一筆 蠻龐大的費用,也因此引文中才提到,這些費用對於有錢人家來說是算不了什麼,
但對於貧窮的人家卻是一筆頗大的數目。於此又可以察覺到,當時能成為所謂的 知識分子,在養成的過程中,是需要具備何種特定階級與身分,才有可能從平民 大眾轉變成為知識分子的。接受過完整殖民體制教育的學子,學成回到家鄉後,
與一般的平民大眾,會有鴻溝般的隔閡,這也是顯而易見的,藉由賴和小說〈歸 家〉一篇的描述,更可以清楚看出知識分子與平民的差距:
一件商品,在工場裏設使不合格,還可以改裝再製,一旦搬到市 場上,若是不能合用,不稱顧客的意思,就只有永遠被遺棄了。
136 懶雲,〈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41,2000 年 6 月。
137 懶雲,〈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42,2000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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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在學校畢業是懷抱著怕這被遺棄的心情,很不自安地回到故 鄉去。
回家以後好幾日,不敢出去外面,因為逢到親戚朋友聽到他們:「恭 喜!你畢業了」的祝辭,每次都會引起我那被遺棄的恐懼。138
從前面幾段的引文中,我們可以瞭解到成為知識分子,所需具備的若干客觀條件。
也由於經過殖民教育體制所塑造的知識分子,相較於其他絕大多數無法接受教育 的平民大眾而言,於日常生活中的互動,便會顯得有所格格不入,也就產生賴和 所提到的那種不安、被遺棄的心情。這種情形不僅是在賴和身上,相對於其他學 校的畢業學生身上,也常常會有這種感覺:
十幾年的學生生活,竟使我和故鄉很生疏起來,到外面去,到處都 似作客一樣,人們對著我真是客氣,這使我很抱不安,是不是和市 場上對一種新出製品不信任一樣嗎?又使我增強了被遺棄的恐懼。
我雖然到外鄉去讀書,每年暑暇曾回來一兩箇月,為什麼竟會這樣?
啊!我想著了,暑暇所有學生盡都回來,在鄉里的社會中,另外形 成一個團體,娛樂遊戲,儘有伴侶,自然和社會一般人疏隔起來,
這次和我同時畢業共有五人,但已不是學生時代無責任的自由身了,
不能常常做堆,共作娛樂,而且又是踏進社會的第一步,世人的崇 尚嗜好,完全是另一方面,便愈覺社會和自己的中間,隔有一條溝 在,愈不敢到外面去,也就愈覺無聊。139
受過殖民教育的學生,在回到故鄉的時候,便會很自然的自我形成一個團體,在 這樣的過程中,與社會上的一般人,產生隔閡。畢業後的學生,面對於即將踏入 社會之時,卻又與社會有所隔閡,就會對於邁進社會的那一步,有所遲疑而躊躇 不安,甚至不敢向前。與社會有所脫節,也導致以知識分子為主體而組織起來的 文化協會,在推行各項演講活動時,未必都能受到平民大眾的支持,有時,反倒
138 懶雲,〈歸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21,2012 年 8 月。
139 懶雲,〈歸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22,2012 年 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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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見一些冷言嘲諷的場景,在小說〈辱!?〉中,從小販間的閒談品論,可 以看到文化協會的知識分子在平民大眾間的形象:
一個賣魯麵的吃飽飯,立在擔邊,用番仔火枝托著嘴齒,對著併 排的賣圓仔湯的,講:
「駛伊娘!那班文化會,都無伊法,講去乎人幹!今日又出來亂拿,
叫去罰五十外人。」
賣圓仔湯的手不斷地搓著圓仔,擲入滾湯中去,嘴也答應著:
「講乎人幹,都也有人愛去聽。三句半就中止140,加講一聲,躂、
拍,多不驚死。」
一個吃圓仔湯勞働者風的青年,嘴裏還含著不易吞下去的燒圓仔,
有些含糊地:
「這號,只好講台頂,一個一個,扭落來搥個半死纔好,害大家。」141
小販們把被警察取締,歸咎於文化協會知識分子,所舉辦的演講。並且嘲諷 的提到,那些人即便在台上講得口沫橫飛看似勇敢,但若受到警察的監視與警告,
仍然要停止下台,並非勇猛而不怕死。下面引文,更進一步指出,在整個推行啟 蒙運動中的矛盾情境:
「文化的也有去抗議」
「抗議了多倒害,這幾日不是更大展威風?」
「文化的也是一款,他們的講演被中止,或者被他們拿去,也不敢○
「文化的也是一款,他們的講演被中止,或者被他們拿去,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