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賴和思想的形塑與人格圖像
第三節 求學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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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可知，賴和的家庭背景充滿傳奇，先是因為與戴潮春事件有所牽連，導 致家道中落。而後祖父生性嗜賭如命，幾不能改，然卻又於某年歲時，改頭換面，
習鈸至有所成，使得家業再度復興。到賴和出生之時，家中的產業，已可達到田 產十甲左右，年收租三百石之數29。從賴和祖父與人鬪藝時會給對手留下情面，
及雖坐轎，卻不招搖坐至家門口來看，可以想見的是敦厚、謙遜的人格風範。賴 和祖父於1903 年，也就是賴和 10 歲時過世，賴和之父成年後亦以道士為業30。 於此，我們可以發覺到，賴和從小生長於一個與傳統技藝有著緊密關聯的家庭，
而孩提時期又深深受到祖父一言一行的影響。這些因素，或多或少，都成為賴和 往後創作中的風格之一。
第三節 求學成長
賴和於〈無聊的回憶〉一文曾提及年幼時的就學情形：
我記得初入德門，是在整十歲的時候，讀日本書也同時在那個時 代。當時讀日本書的人，大部分總要受勸誘。不是，講歹聽31一點，
也可說受到官權的威迫，纔不得已去進學校。32
賴和於十歲時，同時接受漢文的書房教育，與日本的公學校教育。之所有會 有這樣的情況，與當時日本殖民統治下的教育政策有所關連。1986 年 （明治 29 年） 3 月，依敕令 94 號的規定，建立起總督府直轄學校的相關制度。在初等教 育方面，設立所謂的國語傳習所，藉此培養相關通曉日語的人才 33。此後在1898 年時又再度將國語傳習所改制為公學校34。直至1922 年頒布敕令 20 號才規定，
若為常用日語者，則可進入小學校，反之不常用者，僅能入公學校。此一規範，
29 林瑞明編，〈賴和先生年表〉，載：《賴和全集 三 雜卷》，頁 259，2000 年 6 月。
30 林瑞明，《台灣文學與時代精神─賴和研究論集》，頁 29，1993 年 8 月。
31 講歹聽，臺語，意思是說得較為難聽。
32 賴和，〈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0，2000 年 6 月。
33 許佩賢，〈近代學校的嘗試─國語傳習所的成立與運作〉，載：《殖民地臺灣的近代學校》，頁 28，2005 年 3 月。
34 許佩賢，〈近代學校的創設與地方社會─公學校的經費問題〉，載：《殖民地臺灣的近代學校》，
頁61，2005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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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上改變以往日本人子弟就讀小學校，臺灣人子弟就讀公學校的情況35。然而，
賴和入學時期為1903 年，僅能就讀於彰化第一公學校 36，且因為當時，對有著 清朝統治記憶的臺灣人而言，日本殖民者引進公學校的國語37、數學、音樂及體 育課，被認為非生活上所需具備的能力，而音樂課，則更被笑為是倡優之人所習38。 因此，當時有能力讓小孩受教育者，多半還會將自己的小孩送往傳統漢文教育底 下的書房學習。是故，賴和同時接受漢文教育與日文教育，而也因為接受日文的 教育，讓他得以與傳統漢文學習為對比，進而在各方面產生不小衝擊。首先給賴 和帶來衝擊的是那作為清朝遺民的象徵─辮子：
只有「剪髮」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因為頭髮不是隨便就可剪去。
雖不曉得什麼緣故。在我當時的意識裏，覺得沒有一條辮子拖在 背後，就不像是人 39。
雖然那時經過日本殖民統治已過了九年，但留著辮子此事對當時年幼的賴和來說，
仍然是一件與能不能成為「人」有所連結的事情。若我們把思緒拉回到清朝統治 初期，明朝遺民們對於要剃髮的抗拒，而到兩百年後的賴和身上，反倒是要有著 辮子，才比較像人。此一事件似乎敘述著，在不同意識型態的統治更迭之際，總 有被統治者內心遭受巨大衝擊，而後隨著世代交替，當初的衝擊也就被淡化、接 受，直到遭遇下一次的衝擊。從下段敘述，更可以看到賴和非常慶幸入學後仍然 可以保有辮子：
頭髮呢？還幸保留得住，無人來為干涉，也就讓我留下人的表幟，
因為是蕃仔纔剪髮呢！所以學生中，有一兩個剪去的人，常被我 們大家所捉弄，台灣人先生九分九 40，也還珍惜地保留著，貴重地
35 黃昭堂，黃英哲譯，〈文官總督時代〉，載：《台灣總督府》，2 版，頁 159，2013 年 7 月
36 林瑞明編，〈賴和先生年表〉，載：《賴和全集 三 雜卷》，頁 259，2000 年 6 月。
37 在當時日本殖民統治的脈絡底下，所謂的「國語」即為日文，與現今所指稱的「國語」，有所 不同。
38 許佩賢，〈戰爭與義務教育的實施〉，載：《殖民地臺灣的近代學校》，頁 184，2005 年 3 月。
39 賴和，〈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0，2000 年 6 月。
40 受日語影響的用法，意思是說百分之九十九，接近於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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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在背後41。
再來，因為賴和有進入公學校就讀的經驗，進而能比較傳統漢文教育下的書 房教育。以下為賴和對傳統書房教育的敘述：
我在書房裏得到一種觀念，到現在還忘不了，就是對於先生的害 怕，或者可說是厭惡。
先生的教法，就只有竹板，捨棄竹板就失去教誨的權威似的，無 奈何學生們了，先生的尊嚴也就在竹板面上。學生們說話要挨打，
離開座位要挨打，字簿上畫畫花鳥也要挨打，背書不熟忘記講解，
自然更該挨打！總之一切皆以竹板統治之，任是愚鈍的刁頑的，
在竹板之下也就聰明溫馴了，讀不會嗎？打！一次打撲之後，什 麼多算明白了，好似先生的智慧，由竹板的傳導而始注入學生腦 中。打就是教育的根本原理，教育哲學就建設在竹板之上，所以 先生的尊重竹板，還比較在孔子之上。42
與此相反的是，賴和剛開始時對於日本公學校的第一印象：
后來進去學校，覺這裏的先生，意外和善，不似書房先生常以冷 面孔向人，我對先生的觀念，也就改變一些，同時我的心裏也私 自把先生的資格否定，第一因為不大打人，第二也因為不須束修。43
但這樣的好景維持不久，隨著賴和就讀的年級越高，對老師的印象有就有所不 同：
又覺得打的程度，常超過我們的過錯，有時候並以什麼緣故該受 打撲，自己不明白的事也曾有過，這已使我們不平，尤且日本先 生的打撲，一些都無有能使我們悔過的效果，因為在打撲之下，
41 賴和，〈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1-232，2000 年 6 月。 42 賴和，〈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6，2000 年 6 月。
43 賴和，〈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7，2000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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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不到教誨的情味，所以憤恨的空氣，漲滿在我們一級44個個的 腦中，有一天不曉得由何人發議，當受業要開始的時候，我們一 齊跪到公園，不去上課，有了這一次重大的騷擾，校長也就追究 原因起來，聽我們的訴說，便和我們約束，包管我們不再受到打 撲45。
在此處雖然一樣與書房中都是受老師的挨打，但在公學校中，卻是殖民者與被殖 民者的關係。因此這樣的打，也就多些無任何理由的打罵；相反的，在書房中雖 然常受打罵，但總是屬於事出有因的打。賴和與他的同學，到最後無法忍受日本 教師無理的打，也就開始罷課反抗。雖說有如此打罵情形，但與書房比起來，賴 和還是比較喜歡去學校的，他曾提到：「書房在我是不愿去，我比喻牠46做監獄47」，
「後來上學校去，每天就有半日的自由 48」。除了將書房比喻為監獄外，在賴和 的幼小心靈中，也曾對於漢文教育有著困惑：
在當時，人們視漢文猶較重要，對於讀日本書不大關心，甚而有 些厭惡，以為阻礙漢文的教育，我呢？正與他們相反，卻不是喜 歡學校的功課，因為到那兒有讓我們自由嬉戲的時間，無奈學校 只有半日的授業，下午又不能不到書房去，這事使我每常不平，
家裏的人什麼定要我去受苦，什麼緣故漢文要緊？為什麼不讀不 行？家裏的人，書房的先生，終不能使我明白，也似沒有感到須 使我們明白的必要，只是強制我們讀，結果轉使我們厭恨它49。
可見當時在日本殖民統治初期，臺灣人普遍還是有著亡國民的意識，依舊重視漢 文教育，這也使得年幼的賴和難以明白，畢竟賴和出生的第二年，臺灣即歸於日 本統治，在賴和的生命中也就沒有經歷過清朝統治的經驗。然而在此，我們看到
44 一級，日語，意思是說一整個班級。
45 賴和，〈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7，2000 年 6 月。
46 賴和文本的行文脈絡中，常於有貶抑評價時，使用「牠」而不使用較為中性的「它」。
47 賴和，〈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8，2000 年 6 月。
48 賴和，〈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8，2000 年 6 月。
49 賴和，〈無聊的回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38-239，2000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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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具有近代化殖民意義的痕跡，也就是賴和口中的自由嬉戲時間，與傳統監獄 式書房不同，這樣比較符合孩童性情的嬉戲時間，可以看出臺灣受日本殖民底下 的文化差異。但其實賴和在監獄式管理的書房中所學習的時間不過四年，1907 年在賴和14 歲之時，又入另外一個書房，即小逸堂裡學習漢文，並拜黃倬其為 師50。賴和在〈小逸堂記〉一文中，則對後來的書房教育有較高的推崇：
丁末春，家居賦閒，我等父兄仰其博約善誘，欲以子弟相托，乃 築室於南壇之側以講學，一時聞者亦競遣子弟從遊。因夫子教導 有方，我等學生皆甚契洽，遂成一系無形之統51。
也許是因為黃倬其的教導，讓賴和擺脫以往填鴨式的嚴厲書房教育，進而奠定賴 和深厚底蘊的傳統漢學基礎。最後，賴和對於他最早接受過六年日式的公學校教 育後，有著具時代意義的總結與體悟：
六個年間受過學校教育薰陶，到現在沒有一些影響留在我的腦中，
六個年間受過學校教育薰陶，到現在沒有一些影響留在我的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