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賴和思想的形塑與人格圖像
第五節 賴和的人格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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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分裂之後，賴和依然擔任新文協臨時中央委員，不久也擔任「台灣民眾黨」
的臨時委員71。賴和一生所參與的活動實難一一列舉，但光從上述所列的活動來 看，賴和從返臺在彰化行醫後，依然不忘懷抱著積極入世，改造社會的抱負，並 予以付諸行動。1943 年 2 月 3 日當賴和逝世後公祭的這一天，除參加人數有五 百多人，沿途有民眾自發路祭外，公祭由林獻堂擔任主祭，謝雪紅、石錫勳於出 殯時提著孝燈，這樣的有左右兩派政治社會運動的重要人物出現的場合，可說是 一語道盡賴和在參與政治社會運動光譜上的獨特，也許我們可以說，對賴和而言，
是有著比左右兩派所倡導的政治理念，更崇高的思想在引領著他向前邁進，本文 認為這種思想不外乎是賴和入世下的追求─人的關懷。
第五節 賴和的人格圖像
賴和對於自己的初出社會一幕，於自傳式的小說〈阿四〉裡頭如此描述著：
「阿四是一個熱情的青年，他抱有遠大的心志，無窮的希望，很奮勵地向那可以 實現他的志望的道上，用著他所有生的能力前進著。72」。剛踏入社會的賴和，一 如許多新時代的青年一樣，帶有滿腹的理想，想要以他全身的力量，奮不顧身地 投入到他所認為的理想道路上。行醫之後，遭逢喪子之痛時，賴和以既是醫生，
又是父親的身分，發出悲嘆：
不殺人不足以為良醫，這是世間的定論。別人猶可，況乃自己的 兒子呢？在這十年間，別人且可勿論，因為未曾有過欲向我索償 生命者，但自己的兒子已經藥殺了三個，這樣竟再有行醫的勇氣？
唉！卻又捨不掉這名利兩收的行業。73
當賴和以雙重的身分，面對於自己親生兒子的死亡時，不僅壓力沉重，甚而質疑 起自我行醫的勇氣，但另一方面，卻又迫於現實生活中的無奈，不敢輕言放棄醫
71 林瑞明編，〈賴和先生年表〉，載：《賴和全集 三 雜卷》，頁 266，2000 年 6 月。
72 賴和，〈阿四〉，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265，2012 年 8 月。
73 賴和，〈聖潔的靈魂〉，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28，2000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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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志業。從〈思兒〉一詩第二段裡更可以看到自然的親情流露：
每當我見到人家的小孩，
總禁不住要使我憶起仁慈底父愛。
噯呦！我心愛的芳兒呦！你怎麼這樣硬著心腸從爹娘的懷抱裡掙開？
任我如何呼喊，這一些些影兒也不見回來。74
任憑怎樣的深情呼喊，再也喚不回親生愛兒的生命，不論係以身為人父的立場，
抑或身為仁醫的腳色，都是讓人深深感到無法面對之重。〈客車裏〉一文，描寫 賴和坐火車時，因暫時離開座位，而被人占走位子之事，於此又可以看到賴和的 另一面性格：
我一時心裏很憤怒，想責罵他幾句，但再想一下也就忍耐下去，
怕費了口舌爭不到什麼，便一切讓他，自己走去坐在西邊的椅上，
這時候突然被我想起無抵抗主義者，是不是和我有同樣的心情，
是卑怯？大度？我自己竟也判斷不清。75
文中可見到，賴和性格中所隱藏的退讓的部分，這種性格，或許也形成他日後，
能夠見容於左派知識份子與右派知識分子之中的情形，但也可能因為這樣的性格，
才出現晚年賴和身陷牢獄的困頓之情。賴和曾經這樣形容自己的精神氣質：
懶先生是西醫，是現代人，不知是什麼緣故，大概是遺傳性的作 祟罷！也有點遺老的氣質，對漢學曾很用心過，提起漢學自然會 使人聯想到中國的精神文明，懶先生雖不似衛道家們時常悲世嘆 人，也似有傾向到精神文明去的所在，對現代人的物質生活，卻 不敢十分讚同，所以被人披上了「聖人」一個尊號（假性）。76
認為聖人的稱號是一種虛假，於此可以看出，雖然賴和深受漢學教育的薰陶，但 並沒有因此失去對於中國精神文化中的批判精神。於此同時，賴和亦不認同於現
74 安都生，〈思兒〉，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142，2000 年 6 月。
75 賴和，〈客車裏〉，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92，2000 年 6 月。
76 賴和，〈彫古董〉，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106，2012 年 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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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生活中過分強調物質生活的傾向，這也解釋著，何以賴和以醫生為業，卻依然 衣著樸實無華。
我們若從賴和親人的描述，更可以觀察到賴和生活更加寫實的一面，與更為 人性的情感流露。賴和之孫賴恆顏如此描述著：
在當時醫院的業務確實非常的繁忙，但誰也不相信，在他去世後，家屬要 變賣部份房產和靠他的保險金來償付住處的分期付款。……尤其對啟迪民 智認為是最重要的，因此醫院內設有閱覽室，自由開放，而且大量購買圖 書，可以說是個小型圖書館。……由於求醫的人相當多，因此寫作文章，
大都利用出診時於車上構思大綱，有空閒時才一再的騰清、修改，態度非 常的慎重。77
賴和病患為數眾多，然他卻願意抽出空閒時間，反覆修改作品，並且作品產量甚 豐，不難想像他對於創作有著他認為的時代使命，另外在自家醫院內購置大量藏 書，死後卻沒留下多少資產，更可見賴和身先為義的人格特質。另外在口述歷史 的訪談中，賴和三子賴燊如此提到：
問：我聽蘇振輝醫師講，您父親是一位很溫馴的人，果真如此嗎？
答：他是好相處的那種溫馴，但是對外的環境的作法，因為是他 內 心的活動，所以和溫馴又不一樣了，他會比較堅持。
問：您父親生前真有把貧窮人的帳單燒掉嗎？
答：每年年底結算完，就把帳單燒掉了，因為沒有催討，也少有 人會將藥錢拿來，所以一方面是沒有收帳，另一方面是欠的人也 沒再拿來78。
從此處我們可以看到，賴和個性外圓內方，與人相處可以溫和，然而對於一些外 在事物的堅持，因為涉及到自我內心的原則，而顯得有其必要。賴和的作品中，
77 賴恆顏，〈我的祖父懶雲先生〉，載：賴和紀念館編，《賴和研究資料彙編〈上〉》，頁 59-60，
1994 年 6 月。
78 彰化縣立文化中心編，《彰化縣口述歷史（三）》，頁 130-131，1998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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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流露出對於貧窮者的悲憫與人道主義精神，於現實生活中也常見這樣的形象，
王敏川之女王閨秀因嫁與賴和三弟，從其生活相處經驗中，曾如此生動描述到：
說起來賴和很疼我先生，也很疼我，我都稱讚他的人很耿直、很 有仁慈、博愛，有一次，在我伯公（及賴和父親賴天送）做壽的 宴席上，大家正興高采烈喝酒吃菜時，一個乞丐上來討食，賴和 親身拿起酒敬他，弄得大家哄堂大笑，說和先在幫乞丐斟酒，所 以他的人就是很慷慨，他不會取笑別人貧窮，對貧窮人很有同情 心79。
在祝壽場合中，不嫌棄乞丐所可能帶來的穢氣，反倒願意與他敬酒，這種對於弱 勢者的關懷，可以說是表露無遺的，可以說，文如其人。賴和散文作品〈無題〉， 可以說是少數可以一探賴和內心私人情感的文章，文中描述到：「在她的腦膜裏，
總有我的殘像站立的位置，不過會漸漸地由沒而消滅罷！可是勿令她有那由潛在 意識裏再明瞭起來的一天！80」，「她」將要在明天結婚，但新郎不是賴和，也正 因此賴和希望即便她的內心有賴和形象，也能隨著婚後的日子而逐漸淡去──為 著「她」婚姻的幸福。賴和的文學作品往往充滿著關懷與悲憫，更有那抵抗精神，
相比之下，這篇散文的綿綿不絕的溫柔情意，顯得如此特別，也貼近著賴和人格 特質的某些層面。王閨秀亦曾提及到賴和某次酒醉後的態樣，可說是這篇文章的 另個背面：
當時是夏天，他有些酒醉，正一邊扭開水龍頭沖水，一邊就在水 聲中唱起一首他最喜歡的日本歌「失戀的歌」，歌詞是這樣的：看 破吧！忘掉罷！那眼睛、那嘴巴、那雙手，第二段說：當初兩人 哭著離別的地方，已是長滿忘記草，第三段說：要怎麼忘記？要 怎麼忘記，這是用盡生命、賭命的戀愛啊！聽他唱著這首歌，我
79 彰化縣立文化中心編，《彰化縣口述歷史（三）》，頁 142-143，1998 年 6 月。
80 懶雲，〈無題〉，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00，2000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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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也很難過。81
用盡生命付出的一切愛戀，要怎樣忘記？酒後的賴和吐露出心聲，與前述散文相 依對照，他與她間的愛意，顯得濃情卻又無限可惜，無疑的，「她」同樣在賴和 內心裏頭有著殘影，只是不知何時會模糊淡去。
賴和的外表，在同時期的文人好友中，更有著許多神活靈現的描述，廖漢臣曾如 此提到：「賴和先生，一見差不多有四十多歲，肥胖的身材，圓圓臉兒、慈祥的 眼睛、柔弱的口髯，好像『火燒紅蓮寺』裡的圓智和尚的另一個模型兒一樣，……82」， 張我軍亦曾提及：「最引起我的興味的，是懶雲君的八字鬍。他老先生的八字鬍，
又疏又長的又細，全體充滿著滑稽味，簡（檢）直說，他的鬍子是留著要嘲笑世 間似的，和我想像中的懶雲君完全不一樣」83。賴和的外表身形，帶給人一種平 易近人的形象，以賴和身為醫生及知識分子身分而言，此種形象的建立，誠屬不 易。王詩琅在〈賴懶雲論〉一文中，有一段對於賴和的側面摹寫：
他是大正 3 年（1914）從醫學校畢業的開業醫生，所以年歲很大 了。沒有鋒芒畢露的才子氣質，是一位不苟言笑、溫柔敦厚又沉 著的長者。為人謙遜，經常瞻前顧後，深怕會做出什麼對不起人 的事。容我說得誇張一點，他正是所謂的有良心的知識份子的典 型。因為他不斷跟著時代潮流前進，所以和生長在同時代相同的 民主政治下的人們不同；可是在另一面，讀他的作品就知道，他
他是大正 3 年（1914）從醫學校畢業的開業醫生，所以年歲很大 了。沒有鋒芒畢露的才子氣質，是一位不苟言笑、溫柔敦厚又沉 著的長者。為人謙遜，經常瞻前顧後，深怕會做出什麼對不起人 的事。容我說得誇張一點，他正是所謂的有良心的知識份子的典 型。因為他不斷跟著時代潮流前進，所以和生長在同時代相同的 民主政治下的人們不同；可是在另一面，讀他的作品就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