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終究是個人─晚年賴和的焦慮
第一節 通往理想的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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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終究是個人─晚年賴和的焦慮
第三章中,我們從賴和的作品裡,感受到賴和所提出具有時代意義下的批判,
不僅批判範圍之廣,內容直白且深入,有血有淚的點出,日本殖民統治下的不公 不義,以及各種交錯複雜的關係。第四章可以說是他對於整個殖民體制所提出的 抵抗策略,張力尤勝過於所批判者。前兩章時我們大致描繪出賴和的文學思想、
批判曲徑,這可說是較為人所知的一面,然而賴和身而為人,人的七情六慾、困 頓欲求與喜怒哀樂,總是所在多有,本章擬從賴和晚期的小說作品,以及第二次 被捕入獄後的《獄中日記》來觀察描述賴和內心幽微的另一層面。去看待當賴和 自身也處於受到「法」與「力」的壓迫之下時,內心將會如何面對。是「啟蒙者」
的身影,還是「覺悟者」的身影,亦或者疑惑與困頓充斥內心?
第一節 通往理想的孤立
1926 年 5 月中,文化協會於霧峰召開理事會,會中相關的內容,被賴和寫 成小說〈赴會〉一文,故事中提到,賴和原本想藉著一些從事啟蒙運動的經驗,
來發表一些自身所認為可行且務實的看法,但最後卻被大會給否決:
我被案內258到室中,會議已經進行很久了,現在所討論的是民眾教 育問題,對於讀書會、研究會的開設,意見紛紛,我也曾擔當過設 置責任,自信有些經驗,便向議長請到發言權,立了起來。
「對於我們的運動,一方面無所不施其干涉壓迫,本來的法律不足 供他們利用,便再施行那新法,來拘束我們的行動。由我的觀察,
這種事業不在他們指導下,至少這國語普及的一條款,是不能沒有。
要得到他們允准容認,而且我們要切實走向民眾中間,去做些實際 工作,外面是不能不少為妥協讓步,在這一種妥協形式之下,來遂
258 案內,日語,意思是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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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們的計畫。」
「議長!」一個人爭到了發言,立了起來。「像這樣的提議,吾人 絕對不能讚成,吾人不應
這樣卑怯,至少亦應主張;須讓吾人有普及漢文教育的自由,這是 吾人所當做的義務。」
拍拍拍,拍手之聲四起,這提議得到多數的讚成,遂成一案。259
賴和於會議中,提出認為應該要走較為務實的路線,甚而為部分的妥協讓步,但 這樣的提議,並不見容於當天開會的人,反倒是另一個較為積極的提案獲得在場 多數與會者的同意,並且鼓掌通過。1927 年以前的文化協會,不僅受到許多思 潮的影響而成立,並且從事啟蒙運動,但也因為內部分為民族主義派──以蔡培 火為代表、全民主義派──以蔣渭水為代表、社會主義派─以連溫卿為代表,而 埋下日後分裂的種子 260。隨著 1927 年文化協會的分裂,1928 年賴和所作的散 文〈前進〉,即被認為係鼓舞分裂後的左右兩派人馬,都能夠一起為臺灣的前途 與未來相互扶持並攜手前進。文中開頭即提到:「在這被黑暗所充塞的地上,有 倆個被時代母親所遺棄的孩童。……」,倆個孩童代表著新舊文協 261,同個母親 也表明著系出同源的意象。前進的路上,文中持續提到:
他倆感到有一種,不許他們永久立存同一位置的勢力。他倆便也攜 著手,堅固地信賴、互相提攜;由本能的衝動,向面的所向,那不 知去處的前途,移動自己的腳步。前進!盲目地前進!無目的地前 進!自然忘卻他們行程的遠近,只是前進,互相信賴,互相提攜,
為著前進而前進。
他倆沒有尋求光明之路的意識,也沒有走到自由之路的慾望,只是 望面的所向而行。礙步的石頭,刺腳的荊棘,陷入的泥澤,溺人的
259 賴和,〈赴會〉,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69-70,2012 年 8 月。
260 林柏維,《台灣文化協會滄桑》,頁 216-217,1998 年 1 月。
261 林瑞明,《台灣文學與時代精神─賴和研究論集》,頁 89,1993 年 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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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窪,所有一切前進的阻礙和危險,在這黑暗統治之下,一切被黑 暗所同化;他倆也就不感到阻礙的艱難,不懷著危險的恐懼,相忘 於黑暗之中,前進!行行前進,遂亦不受到阻礙,不遇著危險,前 進!向著面前不知終極的路上,不停地前進。262
文中再度提及互相信賴與提攜的重要,反覆出現的「前進」字眼,對比在日本殖 民統治的黑暗底下,是一種無畏於壓迫,也無畏於幽暗結果的奮勇進取精神展現,
即便被黑暗所淹沒亦無所畏懼:
他倆疲倦了,思想也漸模糊起來,筋骨已不接受腦的命令,體驅支 持不住了,便以身體的重力倒下去,雖然他倆猶未忘記了前進,依 然向著夢之國的路,繼續他們的行程。263
前進這件事情,是不管自身遭遇到生理或者心理上的困難,都應該要毫不猶豫的 持續前進,不論夢想的路程有多遠,也不問黑暗有多深。文章尾聲,就似乎要看 到光明之時,重要的還是應該要與夥伴一起前進:
他不自禁地踴躍地走向前去,忘記他的伴侶,走過了一段里程,想 因為腳有些疲軟,也因為地面的崎嶇,忽然地顛蹶,險些兒跌倒。
此刻,他纔感覺到自己是在孤獨地前進,失了以前互相扶持的伴侶,
忍惺回顧,看見映在地上自己的影,以為是他的同伴跟在後頭,他 就發出歡喜的呼喊,趕快,光明已在前頭,跟來!趕快!264
依然前進著,但卻是意識到自己獨自一人前進,看到地上的倒影,以為是夥伴的 倒影,歡喜極促的呼喊著趕快!趕快!對比文化協會分裂後的情況,賴和散文中 的描述,仍然係站在於團結立場下的大聲呼籲,暗示著越接近能看得到光明的地 方,越要能夠團結起來相互扶持,千萬不要獨自前進!呼喊的氣勢是這樣的:「這 幾聲呼喊,揭破死一般的重幕,音響的餘波,放射到地平線以外,掀動了靜止暗
262 懶雲,〈前進〉,載:林瑞明編,《賴和全級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50,2000 年 6 月。
263 懶雲,〈前進〉,載:林瑞明編,《賴和全級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52,2000 年 6 月。
264 懶雲,〈前進〉,載:林瑞明編,《賴和全級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53,2000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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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氣氛,風雨又調合著節奏,奏起悲壯的進行曲。265」,如此強大能夠震動著 殖民時代的暗黑氣氛的呼喊,反襯出賴和對於團結的即刻迫望,搭配著悲壯氣氛 的進行曲,暗示著這可能是一條有去無回的「覺悟者」之路。綜觀〈前進〉一文,
黑暗代表著殖民時代的壓迫氛圍,孤兒的身分則為臺灣人時代下孤單的處境,處 在這樣的情境下,最後的希望與機會,就是那前進!、前進!、再前進!的精神266。 文末賴和如此寫著:
失了伴侶的他,孤獨地在黑暗中繼續前進。
前進!向著那不知道著的道上。267
現實的政治局勢係文化協會的分裂無法挽回,終究也只剩一位孤兒在黑暗中獨自 前行,然而,最後一句話語,賴和依然重複著「前進!」的命題。文中並無描繪 出任何美好未來的想像,所存的僅是烏托邦式的理想,僅僅說明著奮鬥士必需 的 268。或許也可以說,時代氛圍是黑暗的,但是我們並不能絕望,依然要持續 前進 269。與這篇散文相比,七年之後賴和小說的封筆之作〈一個同志的批信〉, 就顯得躊躇、拉扯、焦慮與不安,批判力量的強度沒入於殖民時代下的黑暗。這 顯然與1931 年日本因發動九一八事變後,為穩定島內情勢,要求所有政治團體 解散,並且大肆逮捕左翼分子與臺灣共產黨相關成員 270,1933 年日本殖民當局 公開審判被捕的台共成員 271,這樣時代脈絡所寫作的〈一個同志的批信〉便相 當值得觀察賴和晚年心境的轉折。王錦江於〈賴懶雲論〉中如此說到:「但是在 他的近作「一個同志的批信」裡,令人覺得他過去的強韌性顯得淡泊了,創作的 火花也顯得抑弱了。如果筆者的這個觀察沒有錯誤,這是做為一個作家的危 機。272」,如同王錦江所推測到的,這的確是對賴和自身一個很大的危機,此篇
265 懶雲,〈前進〉,載:林瑞明編,《賴和全級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53,2000 年 6 月。
266 陳建忠,《書寫台灣‧台灣書寫 賴和的文學與思想研究》,頁 328-329,2004 年 1 月。
267 懶雲,〈前進〉,載:林瑞明編,《賴和全級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53,2000 年 6 月。
268 林瑞明,《台灣文學與時代精神─賴和研究論集》,頁 91,1993 年 8 月。
269 陳建忠,《書寫台灣‧台灣書寫 賴和的文學與思想研究》,頁 331,2004 年 1 月。
270 陳芳明,《左翼台灣─殖民地文學運動史論》, 頁 59,1998 年 10 月。
271 陳芳明,《左翼台灣─殖民地文學運動史論》, 頁 62,1998 年 10 月。
272 王錦江,明潭譯,〈賴懶雲論〉,載:賴和紀念館編,《賴和研究資料彙編〈上〉》,頁 11,1994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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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終成為他最後公開發表的停筆之作。故事中描述著,施灰某日接到一封獄中同 志的求救信函,言及因身受重病,希望能夠寄些錢至牢裏給他,然而施灰猶疑了,
一次、兩次、三次的猶疑,受到殖民者募捐的壓迫,親情的壓力,前往溫柔鄉尋 歡的逃避,他猶豫著只能最後緩緩說到,這是那位同志的命運,與〈前進〉一文 相比,這篇小說看不出扶持互助的精神反倒是孤單行影,而且不論是牢獄中的同 志,抑或者施灰本人都在通往理想追尋的路上,躊躇著,失去前進、前進、再前 進的動力。故事中,當施灰一接到信時他這樣說到:
同志?我不是被恁笑過落伍者,向後轉?現在怎樣?恁走錯了路 呢?還是我無認錯「恁花」?恁信堅,安呢,就該會堪得病,那 用喰藥?更至於滋養?273
對比本節開頭所描述赴會的場景,隱隱約約可以知道說,入獄的同志所推崇的抵 抗路線,與施灰本人是有所不同的,施灰本人一收到信,並沒有著急於伸出援手 的心態,反倒是以數落的心態展現。重看幾次信件,存了幾天的錢,原本打算要 去郵局寄錢,但施灰猶豫著:
一、二、三……這幾日間,這些數目,是當好寄去厚伊了,數數 後,卻再放進衣袋裏去,有些捨不得。寄去,到郵便局路有點仔遠,
一、二、三……這幾日間,這些數目,是當好寄去厚伊了,數數 後,卻再放進衣袋裏去,有些捨不得。寄去,到郵便局路有點仔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