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終究是個人─晚年賴和的焦慮
第二節 《獄中日記》的獨白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沒有寄出,最後一次,甚至是站在殖民者的立場在作論述,認為這是一種國民所 應盡的義務。故事最後,施灰抽出信箋,再度看了一次:
這張信的郵費,是罄盡了我最後的所有,我不愿就這樣死去,你若 憐惜我,同情我,不甘我這樣草草死掉,希求你寄些錢給我,來向 死神贖取我這不可之的生命,我也曉得你困難,但是除了你以外,
我要向什麼人去哀求?279
哀求與祈求,佈滿信中文字,同志透露出已經不知道可以向誰請求的孤立之境,
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在這裡看到所謂「覺悟者」最真實的一面,不敢堅定走向犧牲 的「覺悟者」卻也是最真實生而為人,「生」的欲求。如此卑微又悲壯信,寫於 故事之末,瞬間敲擊著讀者的內心,然而施灰見此僅僅說到:「啊!同志!這是 你的運命啊!280」,面對於理想與現實間的拉扯,施灰自身也是孤立於通往理想 的道路上,煎熬的冷漠。與賴和早期或中期的小說、新詩作品來看,〈一個同志 的批信〉這部小說,通篇難尋著以往批判的力量,更多的是現實層面壓力的交織,
可以說是那個時代下,知識分子內心的轉折與受挫281。
第二節 《獄中日記》的獨白
賴和一生之中,共進出監獄兩次,然而此兩次入獄的心境迥然迴異。第一次 於1923 年 12 月 16 日因為「治警事件」而被捕入獄,時年 30 歲,賴和的自傳小 說〈阿四〉記載著當時經過:
一九二三年的十二月十六日,太陽猶在地平線之下,大地尚在黑暗 之中,阿四醫館的門前忽來一隊警官,把前門守住,始敲門進去,
沒有提示檢察的搜索狀令,也不管阿四承諾不承諾,便把家宅搜索 起來,搜到近午,搜出二張賀年信片,三張議會請願的趣意書,認
月。
279 賴和,〈一個同志的批信〉,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262,2012 年 8 月。
280 賴和,〈一個同志的批信〉,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262,2012 年 8 月。
281 陳建忠,《書寫台灣‧台灣書寫 賴和的文學與思想研究》,頁 333,2004 年 1 月。
10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為重要書類,和同阿四一起,被帶到郡衙去。阿四的家族,不知是 犯著什麼罪過,一時慌張起來,同時屋裏也堆滿了慰問的人,暫時 之后,由人們的傳說,纔曉得同時被搜查的有四處,同時熱心於社 會運動的人,始少寬心,已明白不是為自己個人的事,一到下午,
併知不是限於一地方,是亙乎台灣全土,一時被檢舉,共三十餘人。282 由此可知,這是一次全島全面性的逮捕行動,而這項行動,與臺灣議會的請願活 動,有著密切的關係。殖民者展現「力」時,並沒顧及到是否有搜索狀,或者得 被搜索人同意等相關「法」的規定。也正是如此粗暴的手法,讓賴和反思起日本 殖民者所宣稱現代化下的進步與法的公正等等議題。受到這次不義壓迫的賴和如 此說到:
阿四受到這次壓迫,對於支配者便非常憎惡。把關於他們的事務,
一律辭掉,決意不和他們協作。也覺得此後的壓迫一定加倍橫虐,
前途阻礙更多。但他併不因此灰心退縮,還是向著唯一光明之路前 進。283
前進的意象於此又躍然紙上,30 歲的賴和遭受不公對待時,依然還是有著那滿 腔熱血的抵抗之心,拒絕與施以壓迫的殖民者當局,有任何的合作關係。困於獄 中之時,賴和依然有著不屈且怡然自得的意識,諸如他的詩作〈囚繫台中銀水殿〉
即如此寫到:
食飽眠酣坐不孤,枝頭好有黑頭鳥。知人睡晏精神減,破曉窗前即 亂呼。
坐久心安外慮忘,憐他枝上鳥啼忙。無端最是芭蕉雨,攪亂閒情思 轉長。
室中坐臥日優游,覺不自由亦自由。倘得薰香紅袖侍,轉疑清福幾
282 賴和,〈阿四〉,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272-273,2012 年 8 月。
283 賴和,〈阿四〉,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274,2012 年 8 月。
10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生修。284
身繫牢獄的賴和,不被環境所困,仍有閒情逸致的觀賞窗外的小鳥,以及聽聞鳥 啼。牢裏生活反能睡好、吃飽並且忘卻掉外界的煩憂,更能夠感受到即使身體被 囚有所不自由,但心靈層面上卻因為放鬆之故,反倒能夠自由。這些詩句中,之 所以能夠如此灑脫,本文認為,這是因為當時賴和有著強烈的抵抗意識信念,在 支持著獄中生活的一切。囚禁二十多日,被釋放出獄後的賴和,更作詩〈出獄歸 家〉表達出他內心情感:
莽莽乾坤舉目非,此身拼與世相違。
誰知到處人爭看,反似沙場戰勝歸。285
無邊的世間已經被破壞到面目全非,所犧牲奉獻追求的價值,是與世上的殖民者 相互違背的。出獄之後受到熱烈歡迎的場景,反倒像是從沙場凱旋歸來一般 286。 整首詩中,除了看到獻身反抗殖民者的勇氣外,更有對於這樣行動所具有的自豪 之情,這樣的情境,反映出這時期的賴和積極進取的內心。
1941 年 12 月 8 日,時年 48 歲的賴和,在日本發動珍珠港事件當天,即被 拘捕入獄,與前次不同的是,日本殖民當局,係為釐清賴和與翁俊明之關係,因 為當時翁俊銘主要係在香港籌備規劃中國國民黨的台灣省黨部,為達到此目的,
殖民者甚至不告訴賴和他為什麼會被拘捕,這無形之中也加深賴和自己的內心壓 力287。楊守愚在日記的序言中曾如此說到:
身犯何罪?孤勿論先生自己不知道,試一問當時發拘引狀的州高等 課長,怕也挪不出明確的答案吧!「莫須有」,還不是宋時三字獄 的巴戲?因為先生生平對於殘虐的征服者,雖然不大表示直接抗爭,
但是他卻是始終不講妥協的。即當時一部分人士所採取的,所謂「陽 奉陰違」的協力,他都不屑為的。他這一種冷嚴的態度,我想,就
284 賴和,〈囚繫台中銀水殿〉,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五 漢詩卷(下)》,頁 424,2000 年 6 月。
285 賴和,〈出獄歸家〉,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五 漢詩卷(下)》,頁 428,2000 年 6 月。
286 陳建忠選註,《賴和集》,頁 168,2012 年 12 月。
287 林瑞明,《台灣文學與時代精神─賴和研究論集》,頁 274-275,1993 年 8 月。
10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是他被拘的理由。288
由此可知,關如賴和為何會入獄,當時大部分的人很難從外部得知,我們也可以 從日記中的記載看到,無故入獄對於賴和的內心是有很大的影響。第十二日的再 錄部分即提到:
及到了自治制施行,在彰化結成一個市政研究會,當其在發起會紀 念講演時,我考台灣人善與環境適合,消極生存,沒有改善環境的 魄力,若這樣下去,台灣人是會滅亡,這一語受到停止,不知是這 一句的話,成為不滅的罪嗎?289
日本殖民者故意不告訴拘捕之因,想藉此造成賴和心理上的壓力,我們可以從第 十二日之時,賴和仍然在思考自己為何會被捕,來看到這件事情在賴和的內心是 種巨大壓力。甚而同日中,尚可以看到賴和在再錄部分的自我譴責:
當國家非常時,尤其是關於國家民族盛衰的時候,生為其國民者,
其存在不能有利於國家民族,已無有其生存的理由。況被認為有阻 礙或有害之可虞,則竟無有生存餘地。但國家總不忍劇奪其生,只 為拘束而監視之,已可謂真寬大,僕之處此,又何敢怨。290
此段開頭,透露著國民的存在應該要能有利於國家之生存,最後又提到,國家對 於忤逆的國民只將之逮捕,並未處其極刑,可以說是相當寬宏大量。這樣的敘述 語句,實在令人很難想像係出如賴和之手所書寫。再錄乃係對於日本殖民當局的 辯解部分,為求能早日離開監牢,各式各樣的論述,本有其可能出現在獄中所書 寫的文件上面,未必能真正說是賴和內心的肺腑之言 291。然而,我們也可以從 另一個角度思考,第二次獄中的生活,對比起第一次入獄的灑脫,賴和的內心承 受的極大的壓力,任何一點可能可以出獄的機會,都像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板一 般的想要牢抓不放,本文認為,這也可能是再錄篇章中,會出現這些極度臣服於
288 賴和,《獄中日記》,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三 雜卷》,頁 6,2000 年 6 月。
289 賴和,《獄中日記》,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三 雜卷》,頁 17,2000 年 6 月。
290 賴和,《獄中日記》,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三 雜卷》,頁 16-17,2000 年 6 月。
291 林瑞明,《台灣文學與時代精神─賴和研究論集》,頁 279-280,1993 年 8 月。
10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日本殖民者文字的原因。如第十八日的日記中,賴和亦對於他穿著台灣服一事,
作出辯解:「我的穿台灣服也是在開業後就穿起來,純然是為著省便利的起見,
沒有參合什麼思想在內。……事變後,參加救護班,到市役所輪值,便直接受到 柴山助役的質問和非難,我便答應他在次回當值時便要穿洋服。但是還未輪到我 當值,彼已轉任了。我的洋服也已做成,且也做了一副防衛團服。292」,賴和於 此辯解著,並沒有任何要反抗日本殖民者的意思,並且也積極的接受殖民者的編 組與任務,也去訂製一套防衛團的服裝以供輪值之用。在第二十八日出現:「竪 壘已收馬尼剌 東亞新建事非難 293」之語,第三十三日亦有:「忽聞街上有遊行 說是軍人要出征 好把共榮圈建設 安全保護我東瀛294」,這兩日所寫作的詩句,
與之前我們所看到賴和具有強烈批判性的新詩差距甚大,或許這是人陷於牢獄中,
所追求自由的舉措,未必是賴和反抗精神的頹廢 295。然本文以為,牢中求生乃 為人之常情之理,從賴和這樣的反應觀之,反倒可以看見其人格特性的真情流露,
其人的生存欲求。
賴和於獄中,除有上述「生」的欲求外,精神與外在的各種壓力,時時刻刻 的在衝擊著他的身軀,以致與第一次入獄的心境有所不同,如第十七日的日記中 即提到:「幾次眼淚總要奪眶而出,想起二十年前的治警法當時,沒有怎樣萎靡
賴和於獄中,除有上述「生」的欲求外,精神與外在的各種壓力,時時刻刻 的在衝擊著他的身軀,以致與第一次入獄的心境有所不同,如第十七日的日記中 即提到:「幾次眼淚總要奪眶而出,想起二十年前的治警法當時,沒有怎樣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