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殖民下的出路─賴和的反逆策略
第二節 「覺悟者」與「啟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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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後主角所遺留下來的「空白」，更平添另外讓人想像的空間。
第二節 「覺悟者」與「啟蒙者」
隨著前述第一節可知，賴和對於現代性的若干質疑。也正因此，殖民體制下，
所產生具現代性的知識分子，係賴和所批判的對象，這在本文第三章第三節中可 為觀察，賴和對於知識分子─「啟蒙者」所作出的深刻批判，另一個層面上而言，
也可以說是對於自我的省思。這樣的省思我們可以從小說〈阿四〉看到：
這回聽說有文化講演，他們雖住在較內山的人，也不怕幾十里路 的跋涉，齊來聽講，希望得些慰安，並且於生的長途上，能付給 他們些微光明的前導。他們到了 N 市，一起擁到講演者的面前去，
想瞻仰講演者─他們想像中的救世主的丰采。在這一行的面前，
他們一人一嘴，訴不盡他們所受的痛苦，在他們意識裏以為一定 能替他們分憂，各個人怕得不到訴苦的機會似的，爭先開嘴陳訴。
阿四看這種狀況，心裏真不能自安，他想大眾這樣崇仰著、信賴 著、期待著，要是不能使他們實際上得點幸福，只使曉得痛苦的 由來，增長不平的憤恨，而又不給與他們解決的方法，準會使他 們失望，結果只有加添他們的悲哀，這不是轉成罪過？所以他這 晚立在講台上，靜肅的會場，只看見萬頭仰向，個個的眼裏皆射 出熱烈希望的視線，集注在他的臉上，使他心裏燃起火一樣的同 情，想盡他舌的能力，講些他們所愛聽的話，使各個人得些眼前 的慰安，留著未來的希望，抱著歡喜的心情，給他們做歸遺家人 的贈品。231
阿四實為賴和自身，他在文化協會所舉辦的演講中，擔任講者，是位「啟蒙者」
的角色。然而面於於受壓迫的民眾時，看到民眾情緒的宣洩，「啟蒙者」只能盡
231 賴和，〈阿四〉，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一 小說卷》，頁 274-275，2012 年 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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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舌頭的力量，只能讓民眾知道他們的苦痛由來，只能讓民眾聽到他們想聽的 話，卻無法解決民眾的痛苦，「啟蒙者」在這樣的場景─顯得是另一種「無力者」。 這是賴和對於自身身為「啟蒙者」的立場極為真誠且深刻的批判。批判「啟蒙者」
的同時，我們在賴和的諸多文學作品中，反倒可以看出另一種他所讚揚與歌頌的 人物典型，也就是所謂的「覺悟者」，這些覺悟者通常沒受過教育，或許是原住 民，也許是蔗農，亦可能為一個小販甚而為永過的人物，但他們義無反顧，在覺 悟之後所作出的犧牲，卻也為當時昏暗的殖民體制下，帶來一些光明的希望與盼 望，而這也就是本文所認為，賴和提出批判後，所描繪出的另一條對於殖民體制 的抵抗策略，也就是一種出路的可能。
〈讀臺灣通史十首〉末首的詩句中，賴和如此提到：「男兒志氣恥偷生，意 到難平賭命爭。先覺遺模猶在目，後人見義只心驚 232」，「賭命」為「義」而賭命，
男兒遇到不平的事情時，應當勇敢的與已爭取，特別是要能夠效法永過先人覺悟 的身影，不要像現代的後人一樣，見到不公不義應當挺身而出之時，卻內心害怕 而有所退縮。此外，更為特別的是，賴和在此首詩的原稿中，加註著幾句話：「昔 台之民人已反抗政府著稱，今日以服從見賞，和今昔之不同如此，亦教育之收效 否乎？233」，透過這樣的註腳，更可以進一步瞭解到，如同前節所述，賴和以「永 過」的刻畫，反思著日本殖民者所帶來的現代化文明，並以此作為反逆日本殖民 者的書寫策略之一。除此之外，詩中更進一步提到所謂的為義而「賭命」去爭，
與〈吾人〉一詩中所提及之：「世間未許權存在，勇士當為義鬥爭。234」的精神 可謂一以貫之，亦即賴和呼籲著，呼籲著大眾，當不公不義存於社會時，便要能 夠為公道正義去爭，捨命的去爭！另首〈飲酒〉詩中，更把這樣的意象，娓娓道 來緣由，並且以更為激昂的詩句，發出人生而為人的吶喊：
生者勞勞死寂滅，豪門酒肉貧民血。
232 賴和，〈讀台灣通史十首〉，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五 漢詩卷 〈下〉》，頁 322，2000 年 6 月。
233 賴和，〈讀台灣通史十首〉，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五 漢詩卷 〈下〉》，頁 322，2000 年 6 月。
234 陳建忠選註，《賴和集》，頁 183，2012 年 1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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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民處苦久遂忘，紛紛觸眼皆堪傷。
仰事俯蓄兩不足，淪作馬牛膺奇辱。
我生不幸為俘囚，豈關種族他人優。
弱肉久矣恣強食，致使兩間平等失。
正義由來本可憑，乾坤旋轉愧未能。
眼前救死無長策，悲歌欲把頭顱擲。
頭顱換得自由身，始是人間一個人。235
詩的開頭點出，現今社會貧富的不公，貧窮的人為能奉養雙親子女，只能去做牛 做馬般的辛苦勞動。賴和更進一步點出，臺灣人一出生便處於被殖民的時代情境 底下，難道是因為日本人較為優秀嗎 236？後四句中，強烈的提到，若想要扭轉 現今既不平等也不公義的現況，實在很難有所辦法，唯有─拋出頭顱以換取自由 之身，因為我們身‧而‧為‧人！這首詩中，顯現著賴和在受殖民者統治下的不 公對待後，所發出具有濃厚種族意識與反殖民思想的展現 237。而能夠為義、自 由以及身而為人的立場，進而拿著性命莊嚴的賭上一把以及拋出頭顱，這樣的立 場不僅在過程中確認人生而為人存在在世間，所需要享有的人性尊嚴，也可說是 一種以人為本的信念 238。本文認為這樣的過程，是透過「覺悟」來堅定著這樣 無比令人崇敬的信念。覺悟者的身影與形象，在賴和一些文學作品中出現者，也 是本文所意旨第二項反逆於日本殖民者的書寫策略。賴和於新詩〈草兒〉中，引 用擬人化的手法，以草柔弱的形象，襯托出剛毅般的覺悟者形象：
春來了──草地上──
被牛羊踐踏過的─
草兒─再要發生了。
235 賴和，〈飲酒〉，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五 漢詩卷 〈下〉》，頁 432，2000 年 6 月。
236 陳建忠選註，《賴和集》，頁 179，2012 年 12 月。
237 陳建忠選註，《賴和集》，頁 182，2012 年 12 月。
238 陳明台，〈人的確認─試論賴和先生的人本意識〉，載：賴和紀念館編，《賴和研究資料彙編〈上〉》，
頁156，1994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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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蓄著無限生機的
草兒──依依地蓬蓬地──
覺悟似的發出芽來！
似對著人們──說
「不相干──發芽仍舊要發芽，
甜美的露培著，和熙的風吹著，
時候到了，不容生生地埋沒著。
踐踏只得由他罷，
我們亦自各有天職。」239
是春天到來的時刻，小草正遭受到牛群羊群的踐踏，然而，它還是在隱忍著踐踏 後，以覺悟者的姿態，發出芽來。是的，是該發著芽，草而為草的存在，就是為 著發芽，當春天一到，當時候一到，還是得要以發芽來宣示著小草的存在，這是 小草存在的天職，外界任何的踐踏，在小草覺悟過後，也就無所輕重。1925 年 12 月賴和發表的新詩〈覺悟下的犧牲〉，相當醒目地將「覺悟」二字，標誌於詩 的篇名上，篇名下方的括號寫著（寄二林同志）可知，賴和是因為二林事件的發 生，才有感而發的悲嘆。1925 年 10 月 22 日，位於彰化二林此地，爆發蔗農大 規模有組織性的抗議，透過二林農蔗組合的幹部帶領下，拒絕會社採收蔗農所栽 種的甘蔗，事情的起因來自於林本源製糖會社對於甘蔗的收購價格，與其他會社 相比，過於低價導致，整起事件後來以上百餘位警察的鎮壓下結束 240。詩的內 容如下：
一
覺悟下的犧牲，
239賴和，〈草兒〉，載：林瑞明編，《賴和全集 二 新詩散文卷》，頁 28-29，2000 年 6 月。
240 林邊，〈忍看蒼生含辱─賴和的文學〉，載：賴和紀念館編，《賴和研究資料彙編〈上〉》，頁 83，1994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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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悟地提供了犧牲，
唉，這是多麼難能！
他們誠實的接受，
使這不用酬報的犧牲，
轉得有多大的光榮！
二
弱者的哀求，
所得到的賞賜，
只是橫逆、摧殘、壓迫，
弱者的努力，
所得到的報酬，
就是嘲笑、謫罵、詰責。
三
使我們和有得流，
使我們血有處滴，
這就是說─強者們！
慈善同情的發露，
憐憫惠賜的恩澤！
四
哭聲與眼淚，比不得
激動的空氣、瀉澗的流泉，
究竟亦終於無用。
風是會靜、泉是會乾，
雖說最后的生命，
算來亦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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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可是覺悟的犧牲，
本無須什麼報酬，
失掉了不值錢的生命，還有什麼憂愁？
六
因為不值錢的東西，
非以能堅決地擲去，
有如不堪駛的渡船，只當做射擊的標誌。
七
我們只是行屍，
肥肥膩膩！留待與 虎狼鷹犬充飢！
八
唉，這覺悟的犧牲！
多麼難能、多麼光榮！
我聽到了這回消息，
忽充滿了滿腹的憤怒不平，無奈慘痛橫逆的環境，
可不許盡情地痛哭一聲，
只背著眼睜睜的人們，
把我無男性眼淚偷滴！
九
唉，覺悟的犧牲！
覺悟地提供了犧牲，
我的弱者的鬪士們，
這是多麼難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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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大的奇變！
誰敢說是起於一時。
人們所最珍重莫如生命，
未嘗有人敢自看輕，
這一舉會使種族滅亡，
在他們當然早就看明，
但終於覺悟地走向滅亡，
這原因就不容妄測。
雖說他們野蠻無知？
看見著鮮紅紅的血，
便忘卻一切歡悅狂喜，
但是這一番啊！
明明和往日出草有異。
在和他們同一境遇，
一樣呻吟於不幸的人們；
那些怕死偷生的一群，
在這次血祭壇上，
意外地竟得生存，
便說這卑怯的生命，
神所厭棄本無價值，
但誰敢信這事實裡面，
就尋不出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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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是呆命人！
趕快走下山去！」
這是什麼言語？
這有什麼含義？
這是如何地悲悽！
這是如何的決意！
是怨是讎？雖則不知，
是妄是愚？何須非議，
舉一族自愿同赴滅亡，
到最後亦無一人降志，
敢因為蠻性的遺留？
是怎樣生竟不如死？
恍惚有這呼聲，這呼聲，
在無限空間發生響應，
一絲絲涼爽秋風，
忽又急疾地為牠傳佈，
好久已無聲響的雷，
也自隆隆地替牠號令。
兄弟們！來！來！
來和他們一拚！
憑我們有這一身，
憑我們有這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