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故事
第一節 出生成長期:我的原生家庭…
1968 年夏天,我在台東出生,我出生時,家裏已經有一個七歲的哥哥,三 歲的大姐及兩歲的二姐,我則是家中老么。家裏孩子的命名,聽父母說是拜託了 村子裡一位德高望重、飽讀詩書的阿伯取的。聽媽媽說我與現在擔任護理師的二 姐的名字,是當時阿伯告訴媽媽有特別含意的。據阿伯取名時的算法(應該是按 照八字取的吧!),他告訴媽媽說,二姐是一個非常有愛心的人,將來很適合當 護士(那也許是媽媽一聽二姐要報考護校時,二話不說馬上同意的原因吧)。至 於我呢?媽媽說:「阿伯說,你的『峯』這個字,代表將來要站在很高的位置上,
『淑』呢,是雖然會站得高高的,仍然會用愛心待人。」看來,這就是我名字隱 含的意義及他們對我的期許了。
因為我是老么的緣故,所以有很多時間跟媽媽在一起。我的媽媽雖然大字識 不了幾個,卻是第一個灌輸我管理概念的人:從小家裡的家事是分發給三個女兒 的,每週我們按著出生順序,輪流做著媽媽分配好的收疊衣服、煮飯、掃地、燒 洗澡用水,還有餵狗等家務。
媽媽常對著我和姊姊們說她自己編的,有關到山上旅行及山豬的故事,在她 自編的故事裡,我們總是跟著媽媽帶著便當、徒步在山間旅行,然後沿路上發生 許多有趣的事,媽媽故事的佈局裡是充滿冒險、探索、發現、新奇而非恐怖不安 的旅程。她讓我覺得旅行是一件快樂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多了她口述有關 山的故事,小學作文寫到我的願望時,我寫下了希望自己長大後要到山上小學教 書的願望。媽媽是很愛我的,家裡當時只有三個房間,大哥一間,兩個姐姐一間,
我則跟著父母一間,且媽媽常以雙手將我緊緊環抱,用大腿跨過我的腰間,將我 擁在懷裡入睡,她也常與我分享糖果,而且是以嘴對嘴親吻的餵養方式。
我的爸爸寡言,不太與我們小孩說話,待他發言時,就表示事情嚴重了,需 要他來做最後的處罰,那可是我們當時心裡最大的恐懼。在成長的過程裡,爸爸 的威嚴也帶來了親子之間的距離。我記得小學時,鉛筆斷了,我很希望爸爸為我 削鉛筆,因為他削的鉛筆會呈現如花朵般對稱美麗的邊緣,我會先在心裡練習好 幾次怎麼開口,才敢接近他,向他開口要求幫忙。雖然爸爸在心理上與我們維持
著一個無形,且不易跨越的距離,但他努力工作的身影卻影響我很深;他對待家 裡員工的態度是客氣且尊重的,我不曾聽他數落過他當時的跟車助理馬沙叔叔。
就連爸爸後來轉任公車司機時,也是車掌小姐們搶著跟車的對象,因為爸爸不僅 幽默,也擅於處理乘客的突發狀況,因此她們覺得跟爸爸的車既有趣又有安全 感。車掌阿姨們常買禮物到家裏拜訪,每個都很漂亮、時髦,媽媽因此很會吃醋,
也很不放心爸爸,特別是當爸爸開長程車需要在外過夜時。
媽媽將爸爸賺的錢,用來買更多的地,或許是受「有土斯有財」的概念影響 吧!然孩童階段的我們,根本對這個決定不以為然,因為更多的田地代表的是做 不完的農務,寒、暑假更是整天需要在田裡幫忙。記得有一次,我們一家人在田 裡工作,眼見時間已逼近正午,我又餓又累,好想回家吃飯休息,但見離我不遠 的爸爸正揮汗地用鏟子在挖一個壕溝,襖熱的天氣,讓他汗如雨下,衣褲都浸透 了,我看著汗從爸爸的褲子裡滴流而下,幾乎可以用手擰乾了,一旁的我,什麼 也不敢說,只敢敬畏地在旁等待他決定回家的時間,爸爸那種一定要完成才離開 的決心及毅力,我後來在我大姐身上也見識過一次,然我一直沒問她,為什麼會 有這樣的堅持?是因為爸爸那天的身影嗎?還是我們其實都遺傳了那固執的基 因?
爸爸也有他柔軟心思細膩的一面。在以前老家的社區裡,我們家算是最早擁 有電話、電視及摩拖車的家庭了,這一點也是爸爸至今常掛在口中引以為傲,並 經常在話說當年時,提醒我們是多麼地幸運,得以成為他的兒女,可以在民國六 十幾年就享受到比一般人豐富的物質生活。我記得有一次與爸爸一起看電視,看 到廣告上正推銷著成功牌溜冰鞋,我順口跟爸爸說我也想要一雙,隔天,爸爸下 班時,手裡就抱著兩雙(給我跟二姐)成功牌溜冰鞋,並幫忙我們穿上,讓我們在 家門前的騎樓下來回的溜著玩。那時,覺得我的爸爸是個有求必應的爸爸,只是 不太容易親近。
父母的婚姻是阿嬤促成的,以當時普遍十七八歲就結婚生子的年齡而言,媽 媽二十三歲才嫁給二十二歲的爸爸,在她的親戚朋友裡面算是個「老姑婆」了。
新婚時的他們,應該有過一段甜蜜的時光,家裡有他們到鵝鸞鼻燈塔度蜜月時的 親暱合照,是張俊男美女幸福結合的證明。媽媽曾說,生大哥時,月子還是爸爸 親自為她做的呢,每天煮麻油雞酒,為她洗衣服,全不假他人之手。沒有愛情為 基礎的婚姻是不是比較經不起柴米油鹽的生活考驗?我不知道。但我記得,父母 在我仍然與他們同睡的那個階段就已經常爭吵了。但他們吵得很冷靜,可能是怕 影響我的睡眠吧!
我記得在半夜聽見媽媽安靜地啜泣著,並像小孩鬧憋忸時說的:「我要跟我
知道,也從來不敢問。只知道,客人尷尬的要離去時,勸著爸媽「夫妻要多體諒
感受到,一個人會因為沒有被充分的授權去冒險,不管結局如何,總會有一點懊 悔自己的不堅持,責備他人阻擋了他們,而讓他們陷在今天的景況裡。這個經驗 或許促成了母親會願意讓我隻身到美國去讀書,因為我後來問母親她為什麼會肯 放手讓我出國,她的回答是「妳就說,我如果不讓妳出國去讀書,妳會後悔一輩 子。」這也讓我體會到父母親其實也在摸索如何教養我們,特別是在早期大家經 濟生活都不寬裕,所受的教育也有限的時候,他們被迫選擇用他們覺得最保險的 方式扶養我們,對他們來說,那就是讓我們持續的在他們的「視力範圍」裡。
但這樣的教養方式,尤其對於將一生投注於丈夫、兒女的我的母親來說,學 習放手,讓孩子自擔責任,是她至今仍在學習面對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