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故事
第四節 專業團隊
每個治療專業都會產生自己的治療文化,而每個文化也會影響治療專業。
---Robert Francher
由於兒童發展遲緩可以是單面向的也可能呈現多面的發展障礙,因而需要結 合不同相關的專業團隊提供服務。我在與專業團隊的互動上,並不是一路平順 的。早期當菜鳥治療師時,我覺得自己反而好相處,是一個「戰戰兢兢」學習的 新手治療師。自美國回來後,在專業上,我對自己的臨床知識及技術是信心十足 的,甚至曾經「自視甚高」地認為,我的同事們在規劃執行治療策略時「太保守 了」。
台灣物理治療師法於 1995 通過立法,並開始專業證照的檢覈考試,相較於 職能治療師、語言治療師及臨床心理師的專業法規設立,台灣的物理治療前輩 們,有領先其他專業團隊的洞見、膽識,他們的努力是值得喝采的。1996 年,
我從美國回到台灣工作,根據一位到台灣授課的教授(Ola),在參觀完北部一所 醫學院物理治療系的醫療設備之後,表示美國物理治療的發展有領先台灣四十年 的歷史。這點,我在 1996 年初回到台灣時是無法理解的(故事文本:美國求學 階段,第 30 頁)。
大四的課程強調臨床應用及實做,也開始為我們將來專業走向作預 備,於是教授們請來了燒燙傷中心、骨科治療所等的臨床執業治療師、
醫師到課堂上作專題演講,也利用課餘時間,安排我們參觀學校系統、
安養院、榮民醫院的脊髓損傷復健中心、頭部外傷(Head Injury)的復健 社區及工業復健等,那時是 1994 年,美國的復健領域早已充分佈局並 實施社區化、到宅的復健服務。
剛回到台灣醫院工作的我,面對著與美國物理治療生態,非常不同的運作方 式,內心充滿了許多的掙扎,面對著專業上沒有自主權、專業之間各作各的景況,
我常考慮著辭職(故事文本:回台灣,第 37 頁)。
在工作上,我也必須重新適應當時的醫療生態,當時物理治療的
面對著治療生態無力更改的景況,我的決定是離開。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接觸 兒童復健,開啟了我專業上發展的另一個扉頁,也才真正開啟了我與專業團隊之 間的合作。在兒童復健領域裡,我新奇地學習著我不熟悉的團隊討論會議、專有 名詞,如 IEP(個別教育計畫)、兒童發展及兒童各類疾患。在花蓮上班時,因為 醫院頗具規模,各類分工清楚,專業團隊人員、資源也多,進修機會多,又有同 儕的分享及協助,我相當滿意自己當時的工作環境。
1999 年回台東後,工作上就開始面臨許多對內對外的挑戰,這是我一開始 決定跳槽回台東時沒有預期到的(故事文本:妳以為妳是誰?第 41 頁)。2003 年,我第一個踩爆的是醫師獨大的地雷:
「妳剛才那是什麼眼神?妳懷疑我的診斷是嗎?妳以為妳是誰,妳 以為妳也是醫生是不是?妳只不過是一個治療師,妳以為妳很了不起 是不是?為什麼每個人來看診都指名要找妳復健,而不是掛我的 號…。」
這顆地雷引爆之後,對我的職業生涯及個人生活引起了很大的影響,首先是 認清自己是個「會做事,不懂人情世故、醫療倫理」的治療師,再一次感受到醫 療文化的衝擊,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治療技術,而是因為我對公家文化重視倫理、
東部醫院醫師難求,因此地位顯得「尊貴」的認識不清。我的物理專業是在美國 訓練完成的,美國文化對職業的尊重,並不像台灣人受儒家思想的限定於「士、
農、工、商」,因此,在專業上,我將自己認定為「paramedical」醫技人員,「para」
的希臘文原意為「在….周邊」,我是醫療協助者,在團隊裡僅有分工、專業知識 的不同,沒有職業尊貴的差別。然這次的衝擊也幫助了我與家長的心情更能連結。
…我體會到治療室孩子的家長那種被家人、街坊鄰居、或外人莫名 責怪的委屈,也在當下我堅定地確認兒童早療就是我要深耕的專業領 域,我要在台東以小兒物理治療師的角色來照顧這群無辜、無力的婦孺 們,我要盡我所能地為他們並與他們一起奮鬥。(故事文本:妳以為妳 是誰?,第 41 頁)
我的第二個體驗是「被背叛」的感覺,以及人心善變。當初的「伯樂」,在 個人專業上的不安全感及生涯發展若感威脅時,仍可即時翻臉不認人,當初誠摯 的邀請,可能變成殺傷力最強的打擊。
…我只好壞話說前頭,「早期療育和兒童復健是個不會賺錢,而且 穩賠的治療服務,需要約二百萬來設置,以現在的健保給付方式,肯定 無法幫你創造業績。」T 醫師不只一一回應了我提出的問題,最後更以 一句:「台東有那麼多腦性麻痺的孩子,妳為甚麼不回來?」敲響了我
心中的那一份悸動,而讓我無話可說地答應了他的挖角。
在工作上,T 醫師給我很大的空間,有點不聞不問似的,全然授權 讓我去做,他還自掏腰包,捐了五千元讓我去採購治療室需要的玩具。
回想當時,我有千里馬找到伯樂似的喜樂。雖然,一個人獨自辛苦的工 作,在早療復健的領域裡拓荒著,心裡卻是滿載著希望及期許,也冀望 發展遲緩的孩子們,可以不用再翻山越嶺的到高雄或花蓮去復健。
我當時並不知道,自那天起,我上班的日子會開始由紅翻黑。在醫 院裡,開始有我燙傷某某某老伯伯的黑函(我當時是全職在早療復健 室),接著他在主管會議裡開始指名我不服從其管教,還有早療的業績 最差,使用的治療空間卻是科內最大,我的個案量最少,卻是復健科裡 薪水最高等等的控訴。於是,他開始在他的權力範圍內封殺我…。
他還很有創意地舉辦了一次技術考,要我們即席為患者做他指定的 復健技術,輪到我時,他百般刁難,並以不削的口吻在病人及科內同事 面前,連番數落我「妳不是很行嗎?以為妳自己最厲害,我看也不過如 此。」(故事文本:跳槽回台東、妳以為妳是誰?第 39-43 頁)
我的一位護理師朋友在冷眼觀看了一陣子醫院人事管理的異動之後,曾有一 次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有時候,我們不過是醫師的一顆棋子…」。她的這句話,
讓我領悟到,「無欲則剛」及增加自己在專業上的不可替代性,方是一位治療師 最佳的工作保障及護身符,既然「人」是我跌倒之處,我則應該從這裡開始爬起,
除去自己的驕傲,學習謙卑地提供專業服務。
經過一番與自己反覆的對話,我最終決定留下來不離職。最後也是 最重要的考量是,我面對的困境是「人」的問題,而人際關係的問題,
似乎到哪裡都會碰上,「做事容易,做人難」,不也是一般人的困境嗎?
再者,當時的我也真是驕傲的,因為是第一個回台東開始全職的早 期療育服務,上班、上課(在台東大學特教系兼任復健醫學概論)、演 講(學校、機構)、帶實習生(慈濟技術學院物理治療科),多麼意氣風 發!「驕傲在敗壞之先,狂心在跌倒之前」,我會不會是自己鋒芒太露,
冒犯了 T 醫師?這是我該學習面對的功課吧?逃避壓力似乎不是一個 長久之計。(故事文本:妳以為妳是誰?第 43 頁)
在台東大榮醫院,我似乎成了唯一懂早期療育及兒童復健的人,我 必須為了籌備這個新業務包辦各項硬體(空間設計,治療器材,牆壁及 治療室的佈置)及軟體(我自己和一位行政助理)做每一個決定。
Effgen (2005)指出當更多的身心障礙兒童接受社區化的醫療服務時,治療師 經常發覺自己或與幾位一樣孤單、被隔離的專業團隊成員工作,在孤單的情境下 獨立工作,個人容易產生「專業假象(a false sense of confidence)」。Effgen(2005)
建議物理治療師藉由與同行一起開會、對談來增進新知及分享訊息外,也可理解 自己的有限(張淑峯譯,p37)。
2007 年 5 月,我開始為大愛醫院復健科代訓一位小兒物理治療師,計畫在 一年的培訓之後能提供台東縣裡發展遲緩兒童的「到宅服務」。為了大凱的小兒 物理治療代訓計畫,我和幾個治療師開始了「小兒治療師讀書會」活動。讀書會 在大愛醫院復健科裡舉行,大家圍著一張大治療桌,啃著原文書、分享新知識,
及試著連結、並應用到臨床的治療個案身上。在讀書會的某一天,我似乎又引爆 了一顆地雷(故事文本:衝突,第 45 頁)。
「妳不要以為妳講的都是對的」,
「妳怎麼能確定這個孩子身體變硬或退步不是妳個人主觀的人為 判斷誤差的看法」,
「影響個案骨骼變形的 variable (變項因素)很多,妳怎麼確定 是因為拉筋拉得不夠,拉筋到底要怎麼拉才叫夠?」
「妳真的覺得這些孩子可以維持現狀嗎?」
復健團隊在台東,在最近這一兩年才具備較完整的規模。曾經有一位復健科
醫師在面臨治療師甄選作業時表示「只要有專業證照,願意來台東工作,就是好
(治療師)。」在專業人員不足且醫護人員為了家庭或個人因素普遍不願意定居 台東服務的情況下,目前在台東衛生處登記執業的物理治療師僅有十八位,而台 東縣民有二十三萬多人口,因此,我們每一位治療師幾乎別無選擇地要去協助執 行所有復健(如長期照護、社區復健、輔具中心、輔具維修中心)的相關業務,
在質與量上,都有很大的不足。另外,個人治療處置上的信念、偏好及建議,常 造成治療師之間的「無法建立治療共識」也容易讓家長在「眾說紛紜」的情況下,
顯得不知所措、無所適從。
因為專業人員給予父母的建議往往是片段的,是「想到什麼就建議什 麼」的作法,造成父母親步調上的匆促與混亂。學者提出四點是專業人員
因為專業人員給予父母的建議往往是片段的,是「想到什麼就建議什 麼」的作法,造成父母親步調上的匆促與混亂。學者提出四點是專業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