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番的套語分析
第一節 初登場的套語
陳龍廷指出，獨白是觀眾瞭解戲劇世界中的人物內心思想經驗，最重要的線索。在 表演中，為了讓觀眾瞭解這些戲劇角色心中真正的思維狀況，因而發展出獨白形式的語 言。中國宋、元之際發展出「南戲」，劇本開頭有一段介紹創作意圖和敘述劇情梗概的 開場戲，其「副末開場」、「家門大意」的形式，大多為中年男子形象的副末腳色，陳述 一齣戲的開場詞，及分擔輔佐的戲分（陳龍廷，2015：140。引自清木正兒，1930「1982」： 521）。而清代京劇的劇場形式，則保留念誦「引子」之後，接著念定場詩，然後自報家 門（姚一葦，1984：38-40）。戲劇的獨白，最重要的是角色向觀眾自我介紹，首次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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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都必須以詩詞吟詠，讓觀眾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瞭解舞台上的角色，民間藝人都稱這 種四句為一個單位的韻文為「四聯白」（陳龍廷，2015：147）。布袋戲深受北管戲曲表演 風格影響，相當重視「套語」的形式，因此戲劇人物上場時大都會唸「四聯白」。日治時代的 掌中戲班結合北管子弟戲，並沿用通稱為「正本戲」的北管戲劇本，布袋戲除了戲曲音樂受到 了影響外，也運用了「四聯白」。當時的「四聯白」聽起來，可說是混雜了北京話和台語的怪 異語音。清代當時的官話與現在的北京話相近，台灣民間稱之為「正音」，並非一般台灣人所 能聽懂。雖然如此，讓觀眾覺得與劇中人物之間相隔甚遠的語言，或許反而有一種權威的感受。
專演詼諧戲齣的三花，他所常用的語言則是全台語白話，也讓一般人不那麼排斥北管戲。曾經 看過多次，或熟悉相關歷史及演義故事的觀眾，或許並不一定能聽懂官話，但卻能憑藉著舞台 上出現的人名、對白透露的事件，就能很快了解故事內容，此時套語的使用，只保留裝飾或襯 托的功能，或表演者想要塑造的人物出場架勢（陳龍廷，2015：139-144）。
「四聯白」，大都是四句為一個單位。一般而言，四聯白因角色地位、境遇的不同，而 有不同的內容。民間藝人也有說「念便套--的」，意思是前人早已寫好，只要先行記誦，就可以直 接套用的。後來布袋戲師傅逐漸將以官話發音的四聯白，改為台灣話，讓觀眾感到更親切。有些 布袋戲藝人，則會使用唐、宋的詩句，或寺廟的對聯，以免讓人覺得千篇一律，缺乏創意，而且 四聯白也不再侷限以四句一個單位，兩句為單位的「聯白」越來越多，一方面增加了戲劇進行的 節奏，一方面也廣泛運用民間熟悉的《千家詩》（陳龍廷，2015：152）。同樣的，沈平山（1986）
也說，「四聯白可四言、五言、七言，兩句、四句、六句（也可省略），而引意亦可簡可 繁（頁 141）。可見所謂的四聯白，到後來已經不拘泥在四句的形式上了。
布袋戲用「四聯白」的套語形式來介紹戲劇人物，以口頭表演而言，這種固定的語 言相當於出場人物的臉譜，憑著主演口頭表演不同的聲音和固定套語，觀眾便能辨認舞 台上出現的人物（陳龍廷，2015：141）。傅建益（2000）也認為，在野台布袋戲中最吸 引人的口白，莫過於角色上場時所吟誦的「四唸白」226，不管是道身世、抒胸懷，主要
226 根據陳龍廷（2015）的說法，「四聯白」（sì-liân-pe̍h），也有寫成「四唸白」（sì-liām-pe̍h）（沈平山，1986：
140）。他認為這是田野報導人的語音與變調習慣，還有紀錄者認知有所差異才產生的書面差異。兩種 寫法都有道理，一則強調聯句的形式，另一則強調表演形式屬於「念」而非「唱」。此外，報導者的 語音與變調習慣，也可能造成這樣的後果。通常北台灣的布袋戲師傅念「liân」的變調語音，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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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用在於說明角色的身分、處境、技能、事業或企圖，能讓觀眾迅速認識此一角色，了 解劇情的大概輪廓（頁 70）。沈平山（1986）認為，一般來說，完整的人物出場套式：
共分四節，一氣呵成：（1）引子（出入場，先用一段樂曲引路，使戲情入景）。
（2）四六念白（詩贊）、順口白。（3）自介（自報姓名、身分、地位）。（4）
引意（說出心內事）（頁 141）。
陳龍廷（2015）則選擇了 1906 年的員林潮調布袋戲班「龍鳳閣」詹柳械家的籠底 戲手抄本，及 1970 年代黃俊雄灌錄的黑膠唱片《六合魂斷雷音谷》表演文本，觀察其 基本戲劇結構的異同之處，歸納出布袋戲人物出場的表演語言結構：
基本上可歸納為上台引、四聯白、獨白、對話等四部分。獨白通常包括自稱、
姓名、社會地位、戲劇動機等內容（頁 146）。
根據陳龍廷（2015）的研究：布袋戲的四聯白，通常以戲劇的角色（kak-sik）來分 類，如皇帝、奸相、文官、巡按、狀元、武將、書生、隱士等，呂理政將之歸納為十八 類（1991：227-230），沈平山則歸納出十六類（1986：140-157）。而陳龍廷則以布袋戲 表演特質來分類四聯白（頁 142）。因為主演者最重要的，就是扮演各種不同角色的口白，
一齣戲的成敗，就在於布袋戲的口頭表演是否成功。在研究中，發現布袋戲有些相當簡 要的套語，卻同時運用在古冊戲或金剛戲裡，甚至也不限定是哪個腳色。戲劇在進行當 中，可以發現四聯白的作用，除了初登場時可以用來介紹角色的性格及背景外，有時在 戲劇進行中，也用來介紹角色內心的情緒或未來劇情的走向。本節將舉例說明黑番如何 將套語靈活運用在他的戲劇當中，不同的戲劇腳色，又會使用哪些不同的套語，其相關性 及差異性為何？戲劇主演如何讓戲劇腳色一出場，便讓觀眾對該角色留下深刻的印象？其
是「liàn」，因此很可能聽者就紀錄為第七聲的「liān」，就會出現「四唸白」的寫法（頁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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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上台引」也稱「出場引」，通常是隨著戲曲音樂吟唱的詞句，在黑番的戲齣裡使用的 部分，並非他親身所唱或編，而是後來配樂時加上去的，因此本論文暫不予討論。
一、大花
根據陳龍廷（2015）對大花的定義：
大花，通常也稱「花面」（hue-bīn），指木偶臉上有「拍面」（phah-bīn）的行當，
都是代表極有個性的角色，無論是色彩與花樣，都容易給人深刻的印象，因此大多 是布袋戲中比較性格剛猛、粗獷豪放或陰險狡詐的人物（頁 156-157）。
以《孫龐演義》的文本裡田忌、鄒忌、蘇代等三人為例，出場都是先講四聯白，再 來自稱，說出自己的姓名、社會位置或官職，最後說明戲劇動機。
1.田忌：手掌王軍令，教場點萬兵，何人逆吾令，定斬啊（介）不留情（介）！
老夫啊（介），田忌（介）。在齊國臨淄皇兄駕下，身為魯王之（tsu）
職。為今天下共分七國，七國乃表面上合和（hap hô），但奈各國之 主完全有（iú）野心，欲來併吞六國，統一全天下（介）。為了天下 間混亂，前日我皇兄在臨淄開設和平大會，來招待列國諸侯，希望 列國毋通動起干戈（下略）。227
2.鄒忌：官居帝王殿，富貴甚顯然，何人逆我令，定斬啊（介），不留情（介）！
老夫（介）鄒忌（介）啊。齊國國王駕下，官拜太師之職。老夫可 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職啦。在朝廷內閣會使講老夫若講一句，
國王聽一句；我若講兩句，國王聽一雙啦（介）。今日五更早朝，左 右，大轎拍進，上朝面君啊！228
227 同註 182。
228 摘自《孫龐演義》布袋戲錄音文本第十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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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人比得我 Suî-jîn pí tit ngó, 快樂似神仙 Khuài-lo̍k sù sîn-sian.
《二才子》
的大夬侯沙 利
身近帝王邊 威風勢凜然 誰人比得我 快樂賽神仙
從田忌的四聯白「手掌王軍令、教場點萬兵」裡的「王軍令」、「點萬兵」，可以看 出他是位武將。而鄒忌的聯白則說，他身處帝王身邊，享盡榮華富貴，可以看出是朝廷 裡的文官。這兩人一武一文，身處地位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因此可以誇口說，只要 違反其命令者，一律處斬。蘇代的四聯白前兩句和鄒忌相似，可是在《孫龐演義》的文 本裡，右相蘇代的角色地位不重，只是因為孫臏娶了蘇代的妹妹蘇瓊英，而引發了鄒忌 的兒子和孫臏的衝突。蘇代在文本中並不是一個貪官或小人，而且與鄒忌不合，因此在 他的四聯白中，最後兩句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安於現狀的榮華富貴，沒有野心的人。根 據陳龍廷（2015）的研究，屬於大花的角色類型，包含奸相、貪官、或落山為寇的綠林 英雄等（頁 156），在他採集的《天寶圖》中，意圖謀反的宰相花登雲也有相似的四聯白，
顯示出他一個政治野心家的個性。同樣的，許王在《二才子》裡大夬侯沙利，也有相似 的四聯白（吳明德，2005：298）。因此，可以發現主演時常會使用此聯白在「大花」上。
不過，也同時可以發現，雖然田忌和鄒忌可算是「大花」，而蘇代則不屬於之，但是類 似的套語卻可以被三個戲劇角色所共用，足見藝師可憑自己的需要靈活使用套語。
而出面幫助孫臏復仇的廉剛將軍及白起將軍的套語順序則是先說四聯白、再自稱、
說出自己的姓名及戲劇動機。就劇情發展來看，廉剛和白起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的戲劇 角色，因此不用再說出官職，只需自報姓名再說明戲劇動機即可。
1.廉剛：頭戴青龍盔（Thâu tì tshenn liông khue），身穿麒麟甲（Sin tshuan kî-lîn kah），沙場干戈動（Sa-tiûnn kan-ko tōng），一將啊（介）擋萬勇（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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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tsiàng tòng bān ióng）。末將（介），廉剛啊（介）。威震在趙國咽 喉要害百翎關，日夜不斷佇咧操演軍兵，提防著燕國易州以及魏國 宜梁城大軍侵犯著我趙國百翎關。閒（hân）日無事，關中小坐。230 2.白起：雙手拍開生死路（Siang-tshiú phah-khui senn-sí lōo），翻身跳脫啊（介）
是非門（Huan-sin thiàu-thut sī-hu bûn）！老夫（介）白起啊（介）， 欲來離開著乞食寮。龐涓帶動一班軍兵圍困，在亂戰中，狂風暴雨 到位。我會當自然而得脫身，可能就是孫臏先生從（tsiâng）中解圍。
歸回到西秦了後，將今日所發生之事，向國王稟明。去囉！231
廉剛說道「頭戴青龍盔，身穿麒麟甲」，從這簡短的聯白可以看到文字敘述之美，「頭 戴」對「身穿」，「青龍盔」對上「麒麟甲」，由他形容的這一身打扮，可以想像他是一
廉剛說道「頭戴青龍盔，身穿麒麟甲」，從這簡短的聯白可以看到文字敘述之美，「頭 戴」對「身穿」，「青龍盔」對上「麒麟甲」，由他形容的這一身打扮，可以想像他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