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番的藝術特質及作品
第四節 黑番的戲劇語言特色
武安侯：可憐我的兄弟，早當時入到崑崙山龍武宮拜師劉伯溫先生，所學的劍法，
竟然在過江武昌教授的面頭前漏氣，我面子何存？我面子何存？181
一個優秀的布袋戲主演必得擁有豐富的戲劇涵養，因此黑番只需要簡單的提綱便能 演出一場活戲。他會依照當天演出的場合、天氣、環境，改變劇情的內容，會隨時視觀 眾的反應決定劇情該繼續、該刪減或增添，也會與台下的觀眾互動，在無形中製造笑料。
因此，在台前講口白的黑番，有時就像是一個綜藝節目主持人，隨時觀察現場的狀況，
掌握全局，充分展現其臨機應變即興創作的能力。
第四節 黑番的戲劇語言特色
一、黑番的家鄉腔調
根據陳龍廷（2008）的研究，著名的主演，幾乎都是全台灣到處巡迴表演。如果主 演的口白無法讓觀眾輕易聽懂，那麼即使再精彩的口頭表演也無法讓觀眾滿意。當他們 到某處未曾造訪過的戲園表演時，通常都會刻意避免自己原有的地域性的腔調，以免被 當地人嘲笑，或被先入為主的成見所排斥，因此會努力學習當地言語腔調。依照他的田 野調查，台灣中南部的布袋戲藝人幾乎都相當自覺各地言語腔調與自己習慣口音的差異，
可以精準抓住各腔調的特色，輕鬆模仿表演出來。當他們實際口頭表演時，偶而也會出
181 同註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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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這些特殊腔調，甚至刻意將特殊腔調當作戲劇人物的招牌特色。他們的最高標準，就 是讓觀眾聽不出他們個人成長地區的特殊腔調，達到所謂的「無腔」（bô-khiunn）的境 界。所謂的「無腔」，其實是指掌中班主演的口音，「幾乎」無法讓一般觀眾聽出有奇怪 的差異性存在。在布袋戲藝人不斷將各地言語腔調融合的結果，「不漳不泉」的台灣混 合腔的產生，似乎是一種語言接觸的自然傾向（頁 72）。黑番出身於彰化員林地區，主 要民戲表演的活躍地區以彰化縣、南投縣境內為主，所錄製的布袋戲則銷售全台。本節 將探討身為一個到處演出的布袋戲主演，黑番所使用的語言腔調是否就是他從小習慣使 用的漳州腔？抑或為了配合觀眾，而改變其原始的腔調？黑番以何種腔調的台語活躍在 布袋戲場域中？
（一）漳州腔
根據涂文欽（2008）的研究，清代漢人移民台灣，主要來自於中國閩、粵兩省的居 民，其中閩南人主要來自於福建省泉州府及漳州府。施添福（1987）在《清代在台漢人 的祖籍分佈和原鄉生活方式》中提及：
漳、泉、客三籍居民的空間分佈具有明顯的集中現象。泉州人主要分布於西 部沿海平原和台北盆地；漳州人主要集中於西部內陸平原、北部丘陵和蘭陽 平原一帶；而客籍居民則聚居於台灣西部的北側和南側的丘陵、台地及近山 的平原地帶（頁 1-2）。
由於客家人多居住在交通不便的山區，較能保存原鄉的口音；閩南人大多居住在交 通便利的平原地區，彼此間交流較頻繁，經過三百多年來的發展後，不同的閩南語次方 言透過彼此間的接觸與融合，漸漸發展出一種「不漳不泉」、「亦漳亦泉」的台灣閩南語 方言，即俗稱的「漳泉濫」。因此，台灣已沒有一個地方可歸類為純粹的漳州腔或泉州 腔，重點只在於混合比例的多寡而已（施添福，1987：1-2）。日人小川尚義（1907）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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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主編的《日台大辭典》中，繪製了〈台灣言語分布圖〉，就將台灣漢語方言分為泉州、
漳州及客家話三種。根據小川尚義當年的調查，在花壇、社頭、田中、二水靠八卦山一 帶為使用「漳州腔」的地區，彰化縣西半部沿海地區及芬園、北斗、溪州東半部地區為
「泉州腔」的使用地區，最重要的是員林郡、北斗郡，即現在的大村以南，經員林、永 靖、埔心、田尾、社頭、竹塘、埤頭南部、溪洲西半部尚為「客語區」。然而，到了 1990 年，洪惟仁調查時，上述「客語區」的居民已不會說客家話，而將其歸為「偏漳腔區」。
涂文欽（2008）根據語料所建立的「彰化縣閩南語的方言變項與變體類型表」（圖 2-44），有更清楚的分析，他將漳州腔次方言依《十五音》「嘉」韻 ee [ε]之有無與否，
分為「老漳腔區」與「偏漳腔區」兩個二次方言區。下述以涂文欽所製作的表格為本，
再以黑番的錄音檔文本舉例對照，證明黑番大致上的語言，以漳音為主。
1.聲母：
〈入入〉字類的老漳、老泉都一樣讀成「j」，但泉腔方言傾向於變成新泉音「l」。 根據這個變項可以把新泉腔和老泉腔、漳腔分別出來，因為泉州市腔、新安溪腔和 新同安腔都唸成 l，老安溪腔、老同安腔及漳腔方言唸成 j。偏泉腔則讀 j 或 l。黑番 在這個部分都讀做 j，如：
在下龐涓，字（jī）宏道。182
2.韻母：
表格中 2-5〈居居〉、〈居艍〉、〈科伽〉、〈科檜〉等單元音央元音韻類可將泉州 市腔、老安溪腔、新安溪腔、老同安腔等四個次方言與新同安腔、偏泉腔、漳州腔 等三個次方言區分出來，因為前四者都保留有央元音，而後三者已喪失央元音。如：
居（ki）、據（kì）、女（lí）、書（si）、火（hué）等，都是漳腔。
182 摘自摘自《孫龐演義》錄音布袋戲文本第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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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龐涓：細漢的時陣，我家門居（ki）住在魏國宜梁（liâng）城的牆（tshiâng）
街…
（2）齊宣王：為今天下共分七國，秦國、楚國、燕國、韓國、趙國、魏國、
齊國，各據（kì）一方…
（3）魏惠王：Hm̀…，孤王有意將過皇女（lí）瑞蓮，婚姻兩字來頂對於你。
（4）齊宣王：卿家說之有理，待孤王在此書（si）寫降書（si）降表啊！
（5）魏惠王：卿家，敵軍侵犯吾國，救兵如同救火（hué），欲如何呢？183
其次，表格中 6〈雞稽〉和 9〈恩巾〉兩個字類能將老安溪腔區分出來，因為 尚保留 ere 及 irn 等央元音韻母的只有老安溪腔。雞（ke）、稽（khé）、恩（in），都 是漳腔。
（1）魏惠王：駙馬龐涓，如何說道刣雞（ke）教猴呢？184
（2）西道公：喔！原來是萬歲毒君赤蜘蛛？稽（khé）首！185
（3）孫臏：來了。參拜恩（in）師。186
在鼻音韻類中，表格 10〈青更〉、11〈箱薑〉能清楚區分漳泉。10〈青更〉泉 音 讀 inn，漳音讀 enn；11〈箱薑〉泉音唸 iunn，漳音唸 ionn。如下例的更（kenn）、 傷（sionn），都是漳腔。
（1）魏惠王：今五更（kenn）早朝，辦理國政。眾卿，有何國事參問？187
（2）敢死俠：恁爸兄弟佇咧做，若用呸--的就傷（sionn）濟矣！188
183 以上五則實例，皆同註 182。
184 同註 182。
185 摘自《大俠百草翁》錄音布袋戲文本第一集〈百草翁重出武林〉。
186 摘自《孫龐演義》錄音布袋戲文本第二集。
187 同註 182。
188 同註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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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格 12-14〈熋經〉、〈關官〉、〈關觀〉三個字類則能將同安腔、安溪腔和漳腔 區分出來。12〈熋經〉字類 中，新舊安溪腔與偏漳腔均唸成 ing，同安腔則唸 ainn，
而員林、永靖一帶地區則讀成 eeng [ εŋ ]，這部分在下一段討論；13-14〈關官〉、〈關 觀〉若出現 uainn 變體的是同安腔，若出現 uinn 變體的則是安溪腔；而 13 和 14 字 類讀不同音者則為漳腔。下例中的橫（huâinn）、關（kuainn）、關（kuan），即是漳 腔的表現。
（1）須文龍：Hiô 啦，彼免戰牌佮見笑牌就仝款！橫（huâinn）直乎，拍輸 咱，才掛彼个垃圾牌匾，請王駕定奪！189
（2）百草翁：按呢駛恁婆仔咧！這个大門共恁 mē 關（kuainn）牢咧乎！190
（3）空空子：莫遮歹，乎！我今仔日來揣你，事關（kuan）重大！191
表格 15〈毛扛〉和 16-17〈梅糜〉、〈科糜〉三個韻類保留了鼻化音是漳腔，發 生了「去鼻化」者為泉腔，其中 17〈科糜〉泉音有方言差，但和 5〈科檜〉字類並 行。毛（moo）、媒（muâi）妹（muāi），皆是漳腔。
（1）總飛神：…講啥物伊號做袂生毛（moo）192，尾仔共問講伊，講已經有生 毛（moo）矣！193
（2）蘇代：…魯王爺為媒（muâi194），將過小妹（muāi）婚姻兩字，頂對南郡 王孫臏…195
189 同註 182。
190 同註 185。
191 同註 185。
192 台羅拼音將 monn 省略為 moo。
193 同註 185。。
194 台羅拼音將 muâinn 省略為 muâi。
195 摘自《孫龐演義》錄音布袋戲文本第十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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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格 18-21〈高高〉、〈香姜〉、〈卿經〉、〈卿巾〉四個字類亦是重要的方言特徵，
可清楚將漳泉腔作分別。下例中，將（tsiang）、相（siàng）、相（siang）、約（iak）、 向（hiàng）、掌（tsiáng）皆為漳音。
（1）魏惠王：徐將（tsiang）軍出陣需要小心。
（2）鄭安平：…老夫，鄭安平，在魏國魏王駕下，官拜左班丞相（siàng）之
（tsu）職。196
（3）西道公：予你了解著我堂堂是雲海宮的掌教，海天王西道公的威力！一 掌（tsiáng）予你去！呀！
（4）西道公：天下敢死俠是一个少年輩，按怎功夫遮爾厲害？待吾（ngóo）
向（hiàng）前，看（khàn）來！
（5）空空子：…趕緊咧！趕緊相（siang）請著紅扇書生啦！
（6）空空子：喔？天下敢死俠，你已經共 轉--來？觀看敢死俠的傷痕
（siang-hûn）沉重。
（7）空空子：本山人空空子，牽引著百草翁到西山西北海救人，大約（iak）
差不多成功矣！197
從以上的分析，可知黑番受其出身背景所在地影響，有濃厚的漳音。然而如前述，
偶爾也出現「漳泉濫」的現象。如以下的例子中，「思念女徒」的「女」，他講泉音「lú」， 然而後面的「女徒你在哪裡？女徒你在何處？」的「女」又講漳音「lí」，在短短的自白 裡，同時出現了漳腔和泉腔。
慈悲姑：一日思想一日深，相思孤鳥宿山林，此地雖為風光好，思念女（lú）徒 一片心啦。本道姑殘忍娘慈悲姑正是，居住在過聖天峰的後山，事隔十
196 同註 182。
197 同註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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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囉，女（lí）徒你在哪裡？女（lí）徒你在何處？
圖 2-44 彰化縣閩南語的方言變項與變體類型表（擷取自涂文欽 2008 碩士論文 P55）
（二）永靖腔
依龔煌城、姚榮松、洪惟仁（1993）《台灣地區漢語方言調查計畫第三年期－台灣 中部閩南語方言調查研究報告》的調查，彰化縣漳州腔主要分布在由彰化市、員林、社 頭、田中這一條等語線以東的平原及山區。但花壇、芬園屬泉州腔。彰化市在彰化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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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鄰近泉州腔鄉鎮的包圍，但與台中縣、南投縣的漳州腔相連，聲調只有三個調階。
員林區包括員林、大村、埔心、永靖等四鄉鎮，此區是台灣漳州腔中最具特色的方言區，
這一帶的方言俗稱「永靖腔」。洪惟仁表示，該區音韻系統雖已漳州化，但還保留潮州 音的特色。其特色有二：一是《十五音》「經」韻唸 eeng [ εŋ ]（簡寫成 eng），如冰、冷 讀成 peng、leng。不過，年輕人已進一步變成 en。二是十五音「薑」韻唸 ionn，不唸
這一帶的方言俗稱「永靖腔」。洪惟仁表示，該區音韻系統雖已漳州化，但還保留潮州 音的特色。其特色有二：一是《十五音》「經」韻唸 eeng [ εŋ ]（簡寫成 eng），如冰、冷 讀成 peng、leng。不過，年輕人已進一步變成 en。二是十五音「薑」韻唸 ionn，不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