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番的笑詼劇分析
第三節 語詞的喜劇
在上一章裡提到，布袋戲藝人常會將某齣戲的口頭表演段落，融合在另一齣戲的情 節當中，也可能把從別的主演學來的類似精采段落，結合在自己認為適當的戲劇情境之 中，這些常見的布袋戲演出段落，以口頭文學的觀念來看，即典型場景（type-scene）
或主題（theme）。布袋戲常見的主題，至少包括文戲、武戲、笑詼戲等。而布袋戲的各 種主題，相當重要的功能就在於戲劇氣氛的轉換（陳龍廷，2015：191-192）。陳龍廷指 出，「笑詼戲」（tshiò-khue-hì）是穿插在整齣戲中的重要戲劇元素，能讓觀眾的情緒緩 和、或調和過於緊張的戲劇張力。擅長笑詼劇的主演，幾乎每一齣戲，都少不了這些製 造笑料的甘草型人物（頁 237）。
是故，在黑番的布袋戲演出中，我們也很難看到只有文縐縐的文戲或只有打打殺殺 的武戲，當然也不會只有一直裝瘋賣傻的笑詼劇，就如上一節姚一葦的研究，沒有純粹
169
的喜劇也沒有純粹的悲劇。擅長演出笑詼劇的黑番，會在以文戲及武戲為主的古冊戲《孫 龐演義》中，穿插著笑詼戲主題；在緊張懸疑、劇情天馬行空，聲光效果俱足的金剛戲
《大俠百草翁》中，也穿插著笑詼戲。他的每一齣戲中都會創造出喜劇性的甘草人物，
如《孫龐演義》的朱亥及《大俠百草翁》裡的百草翁，而這些角色就漸漸成為他的招牌。
陳龍廷（2015）指出，法國哲學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於 1900 發表 的《論笑》302所提出的見解，便能解釋這樣的喜劇人物（頁 238）。柏格森認為真正喜感 的原因，源於對社會生活輕微侵犯的事物，而社會以一種防衛的反應姿態，及輕微的害 怕來回應它。他在書中討論了形式的喜感、動作的喜感、情境的喜感、言詞的喜感及性 格的喜感。他認為，喜劇的行為事件給我們帶來滑稽感的根源，因為「每個生物都是一 個單獨的現象體系，他不能干涉別的體系」、「形體是不斷變化的、現象是具有不可逆性 的」、「每一系列事件都有充分的個性」（柏格森，1940；引自徐繼曾，1992：57）。如果 違反這些原則，使活潑的生命變成了機械式的僵化，就會產生滑稽的喜劇效果，也就構 成了喜劇來源的三大手法：重複、顛倒、事件的交互干擾。而這些手法，幾乎都可運用 於語詞的喜劇及情境的喜劇（陳龍廷，2015：237）。
語詞的喜劇，指的是因諧音、外來語、供體和譬相，及語法錯誤而引起喜感，布袋 戲的喜劇表演中，最常見的就是使用喜感的語詞來製造笑料，這些喜感的語詞常和人物 性格所造成的情境喜感結合。布袋戲主演可能藉著把語詞當成遊戲的玩具，或將語詞扭 曲變形，造成更多的喜感。所謂「語詞的扭曲變形」，是指相對於大眾所認知的語詞「正 確」發音下，戲劇主演故意扭曲的發音及語法習慣，立即讓觀眾感受到效果而發出笑聲。
因為戲劇是一直在進行中，觀眾必須立刻理解，這樣「笑果」才會明顯。如果觀眾的語 言能力不足，還要經過思考才知道「笑點」在哪裡，則此戲劇效果便會大打折扣（陳龍 廷，2015：239-248）。以下分別以《大俠百草翁》及《孫龐演義》為主要文本分析之。
302原著是 Bergson, Henri. 1991〔1940〕. Le rire: essai sur la signification du comique. Paris: P.U.F.本文採用 的中文譯作是：徐繼曾譯，《笑：論滑稽的意義》，台北：商鼎文化，1992。 陳龍廷指稱的「喜感」， 在這本書裡翻譯為「滑稽」。
170
一、諧音的喜感
諧音（paronomasia）為語言藝術的一種表現形式，即讀音相似或相同的兩個字或 詞，透過心理聯想的過程，將某一個詞彙的語音，理解成另一個詞彙的意思，因諧音詞 彙而產生的喜感，「笑果」非常迅速（陳龍廷，2015：239）。以下舉例說明之：
（一）大俠百草翁
空空子：你若毋去，我轉來去得轎。
百草翁：慢且啦！悾--的啊，咱兩个就東南道佛二老，交陪無䆀著毋著？303
在《大俠百草翁》中，空空子與百草翁同屬於東南派，號稱「東南道佛二老」。因 為空空子總是設計陷害百草翁去面敵，兩人宛如歡喜冤家，於是百草翁戲稱「空空子」
為諧音「悾--的」（khong--ê）。「悾--的」的台語是形容人呆笨、頭腦不清楚的樣子。因 人物名字諧音而引起的喜感，在布袋戲口頭表演非常常見。此外，百草翁也喜歡拿自己 的名字開玩笑：
百草翁：咱人袂使掛無事牌，孔子公嘛毋敢收人的過暝帖。哈哈，逐家毋知 有相捌無乎？若無相捌，自吾介紹。我就是號做大俠百姓（pah-sènn）
公。
後場：百姓媽啦！
百草翁：咧哭枵，啥物咧百姓媽？我號做大俠百（pah）草翁啦。304
303 同註 185。。
304 同註 185。
171
這是百草翁開場時的自我介紹，他一開始自稱叫做大俠百姓（pah-sènn）公，而百 姓公廟是祭祀無嗣孤魂的廟，在此處當然只是用諧音來製造笑料而已。通常以台語稱呼 人的姓都使用白音，稱呼名都是使用文音，大家也都以「pik-tshó-ong」來稱呼他，但是 他卻常使用白音「pah-tsháu-ong」來稱呼自己，雖然兩個稱呼使用的都是同樣的漢字，
但是一旦脫離大家習以為常的常軌，便會製造出笑料。
又如以下這則對話，「鬼愁」對「教主」喊華語的『報告』，卻因為華語不標準而說 成像台語的「百九」，即「一百九十」的意思，而「教主」也不明就裡，不假思索的回 他一句，「兩百較好算」，也就是如果販賣東西，兩百元會比一百九十元方便，因為不用 找錢。這是用不標準的華語「報告」與員林腔的台語「百九」音相似所造成喜感，同時 也如柏格森所述，「教主」在回答「鬼愁」時，是心不在焉、不假思索，像機器般的回 覆，因此而製造出喜感（柏格森，1940；引自徐繼曾，1992：16）。
鬼愁：百九百九。
教主：兩百較好算。
鬼愁：無啦，我『講國語講報告啦』，我雄雄乎這員林腔，『報告』攏講百九 哩咧。305
而以下這組對話，則是當西道公因氣憤而回答出「豈有此理」時，黑番設定的三花 角色「悾祥」，故意以諧音說出「汽油煮米」與之相對；當西道公說「莫名其妙」時，
悾祥又說華語的「國民學校」與之回應。乍聽會覺得兩個人的對話有押韻，對得真是巧 妙，但細想會發現字面意義是對不上並且沒有意義的。汽油怎麼能煮米呢？莫名其妙和 華語的「國民學校」又有何干？因此，布袋戲主演是故意用諧音而且沒有意義的話語來 讓兩人對話，讓觀眾乍聽以為正常，但反應過來後便能會心一笑。
305 同註 11。
172
西道公：豈有此理！
悾祥：Hiô 啊，就汽油煮米。
西道公：咍！明明莫名其妙！
悾祥：Hiô 啊，就『國民學校』。306
又如以下的範例，「天下敢死俠」要跟「北斗忠義俠」學功夫，卻拿「北斗忠義俠」
的名字來做文章。因為「彰化縣北斗鎮」古地名是「寶斗」，當地人至今仍這麼稱呼「北 斗鎮」。而「北斗鎮」其主要名產是肉圓，因此，在對話時，敢死俠便拿北斗這個地名 來把玩，從中製造笑料。
敢死俠：我戰劍震沙場，蓋世英雄，世界公認刣人大--的。
忠義俠：若按呢這个來學有夠格，但是我佇咧教伊的功夫，千萬毋通共我走 漏（lō）風聲。
敢死俠：啊你欲教阮功夫，你你你啥物大名 hannh？
忠義俠：自吾介紹，我叫做北斗（pak-táu）忠義俠。
敢死俠：乎…你蹛北斗（pó-táu）307啦乎？恁遐攏咧賣肉圓的啦乎！
忠義俠：北斗忠義俠！
敢死俠：北斗就是寶斗啊，寶斗就是北斗咧！308
以下的劇情是百草翁混入西北派想要救敢死俠，遇到鬼愁。兩人初次見面互相自我 介紹的對話。鬼愁全名是「喇嘛沙沙鬼愁」，百草翁故意把他稱呼為「 毛（lān-môo）
捎捎規虯」，「喇嘛」唸得像「 毛」，也就是男性生殖器的毛，即陰毛，「沙沙鬼愁」又 唸成「捎捎規虯」，也就是抓起來一大坨的意思。因此，百草翁才會說，怎麼唸起來那
306 同註 185。
307 彰化縣行政區，北斗鎮舊名「寶斗」，後改稱為現名，惟當地人仍習慣以台語「寶斗」稱之。
308 同註 200。
173
麼難聽？可見布袋戲主演在設定角色的姓名時，已經故意讓這個角色的姓名有產生諧音 又能製造笑料的可能。又因為生殖器在公開的場合是不宜直接說出來的，主演設定這個 名字有挑戰禁忌的意圖，形成一種帶有雙關語的諧音。同時，「百草翁」因為不想被識 破身分，故自稱為諧音「袂生毛」。百草翁這個戲偶的外型是沒有頭髮的，所以這樣自 稱，也是頗為合理。接著，百草翁又形容自己的頭遛晶遛晶（liù-tsinn liù-tsinn），原本 應該指的是他光頭，整個頭皮因為光亮亮的，就像水晶一般。而 liù-tsinn，查「線頂字 典」的結果，漢字寫為「流精」，意思是「流氣、流裡流氣、鬼靈精怪、滑頭」，所以這 又是一則諧音的雙關語應用，表面上形容的是外表，實際上形容的卻是行為和個性。對 話的最後，百草翁又說了一句「我較加嘛咧袂生毛咧！」這句話的語氣剛好與他表面上 說出來的意思相反，也就是要告訴觀眾，他是「會生毛」的。黑番居住在彰化員林，筆 者居住在隔壁的鄉鎮永靖，在這個區域的人，「袂生毛」這個詞是帶著另一種義涵的，
指的是一個人做不出什麼好事，沒有出息。所以一開始百草翁想要降低鬼愁的防備心，
自嘲自己「袂生毛」。最後百草翁在鬼愁離開後，才說自己並不是沒出息，他根本就是
「鬍鬍」。而「鬍鬍」這個詞是說「毛很多」，大部分是指鬍子很多。而百草翁此時冒出 這一句，應該指的是他才不是沒有頭髮，其實他的毛髮很多，而隱藏的涵義也許又可以 跟先前的「 毛」互相呼應，因為小孩子是沒有陰毛的，只有成人才有，故百草翁的意 思是他不是一個嘴上無毛、成不了大事、「袂生毛」的年輕人，自己其實是個長滿毛髮 且深藏不露的人。在這短短的戲劇對話演出中，就可以看出黑番的功力，用了諧音後，
再搭配隱喻，沒有直接說出不入流的詞句，但是居住當地熟習這些常用詞語的人，卻能
再搭配隱喻，沒有直接說出不入流的詞句，但是居住當地熟習這些常用詞語的人，卻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