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個人的狂歡？
第一節 到此一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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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誰的故事
進入 21 世紀以來，科幻雖已逐漸發展為一種全球化的幻想類型，但對於本 研究中的受訪者來說，閱聽和著迷科幻依然是一種跨文化實踐。她們可以依賴網 路上的詮釋迷/群來跨越一些閱聽障礙，但形塑她們自身的性別、國族和類型的界 線也同時越過現實的邊界，與她們所著迷的故事交織在一起，不可避免地產生了 愛恨交織的情感。
閱聽是一種解碼實踐。特別是對於跨文化閱聽來說，閱聽人會調動不只一套 意義系統進行解碼。一方面她們需要一種閱讀技巧來理解作品中的外來文化，另 一方面，她們從其所在社會脈絡中所繼承和學習的閱讀策略，也會不自覺地啟動。
這樣一來，對作品的閱讀很可能會產製出一種情景化的意義，這些新的意義可能 透露出閱聽人所屬社會和群體的意識形態，以及在本研究中，還可能包括科幻這 種「全球化」的「全人類」想像背後的結構和權力關係。例如，科幻類型是關於什麼 的想像？是屬於誰的想像？「真/偽」、「軟/硬」科幻的區隔真的重要嗎？
本章以前文對受訪者閱聽主體和迷群認同的分析為基礎，通過檢視她們對 英國科幻影集 Doctor Who 以及其他具體科幻作品的閱聽，我發現受訪者通常至 少擁有三種閱聽策略（模式）——女性主義視角/性別視角、媒體產製邏輯以及社會 現實腳本——以確保她們可以順暢地閱聽（西方）科幻。因此在下文中，我將用「衍 射」的方法拆解她們看似順暢的閱聽經驗，不只是為了展現她們在這種跨文化閱 聽中的歡愉和情境化解讀，我更希望可以藉由這種微觀分析挖掘出，是什麼引發 並導致「愛恨交織」的情感反復出現在受訪者的閱聽經驗中？
第一節 到此一遊 (Where women have gone before)
新版 Doctor Who 作為英國電視史上最長壽科幻影集的新延續，在 21 世紀新 的社會和媒介環境中，展現了它作為一個流行科幻作品的與時俱進。無論常駐或 臨時，同伴（Companions）都是 Doctor Who 故事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重要性在新 版中被提到幾乎前所未有的高度。Matthew Kilburn（2013）在總結 50 年來，Doc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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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 中同伴角色的變化時，認為新版 Doctor Who 中某些角色在在節目的敘事中
「幾乎和『the Doctor』擁有同等地位」。節目主筆 Steven Moffat（Hearn,2013）也表 示，Doctor Who 的故事在一定程度上其實是同伴的故事，而非博士的故事，因為
「博士並不會展現成長和改變，同伴才會」。
大部分受訪者都不太接受 Moffat 這一觀點，畢竟「這個劇叫 Doctor Who 啊
（No.6）」。但她們都注意到了，該劇不僅可以算影視科幻史上女性角色最多的作 品，而且在女性角色的塑造上也確實有所突破：
這部劇最開始那個女伴的作用就是用來提問（笑）……確實我看老 版的時候，那個 Susan 一開始叫我就想快進。……但是新版的話,新版的 話，女性角色對於這個劇情，她的重要程度還是蠻大的。（No.3）
對，確實可以說能看出來一點。……像這些同伴占得比重越來越大，
但是我覺得是不是跟新的文化背景有關。就是越來越注重女權主權主義 這種。如果一個女性角色，純粹就是一個幫手的話，是不是也會招黑的，
我覺得有點兒西方的那種文化氛圍。（No.4）
受訪者用「女權主義」、「西方的那種文化氛圍」來解釋她們注意到的這種改 變。在她們看來這是一種基於社會意識形態而出現的改變，而且其中具有一種
「中西方」差異：
其他大部分的女性，確實是，比如說西方的審美，你看得出已經比 東方的進步很多了。比如說我們國家大量的網劇，還是一些整容大胸妹，
然後以一種「吖好厲害啊（模仿很嗲很嬌羞的聲調）」的形態出現在...
要麼就是一些清澈白蓮和妖艷賤貨的對決。（No.5）
無論是否表明女性主義立場或認同，多數受訪者在解讀新版 Doctor Who 中 的女性角色時，都會顯示出這種視角。從這個視角出發就不難理解，受訪者為何 會對劇中的女性角色評價頗高。在她們看來，每一個女伴都是一種強大女性的再 現。她們有自己的職業，為自己做決定，還可以在危難關頭拯救主角和整個星球，
而非從頭到尾被拯救。
但女性主義或性別視角並非她們唯一的閱讀策略。因為有時文本的限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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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有的受訪者難以協商：
但是我覺得本能上，……就她們已經在傳統的女性形像上有所多元 化和突破，但最終不管它是由於它是大眾作品，還是由於編劇自己的能 力和設定，它還是沒有辦法達到一個更突破的一個境界。……。Doctor Who 還是一部很優秀的科幻，但是它同時也是一部商業作品。（No.5）
5 號受訪者將女性角色沒有更大的突破的情況歸咎於「編劇能力」這種媒體 生產的因素，以及「大眾/商品」這種屬性對作品的影響。可以看出，生產者視角和 社會現實腳本也會成為她們閱讀策略的組成部分。
下面，我將以 Clara Oswald 這個在劇中最具爭議的女伴為例，通過呈現受訪 者在「強大女性角色」協商解讀，查看女性主義/性別視角、媒體產制邏輯以及社會 現實腳本這三種閱讀策略，會在什麼情況下啟動？以及不同閱聽策略與不同界 線會交織出什麼樣的情景化意義？
一、「為什麼 Doctor 那麼愛她？為什麼？為什麼！」：強大女性角色的矛盾 Clara Oswald 是新版Doctor Who 的第 5 位常駐女性同伴。她是作為 11 任博 士重生前的最後一任女伴登場，並被他稱為「不可思議女孩（the impossible girl）」。起初很多劇迷（包括我）都很期待這個角色的發展。但隨著故事的發展，
這個古靈精怪又聰明獨立的女性角色卻在中外迷群中引起了不小的爭議。在我 所接觸的受訪者中，對 Clara 解讀也非常不同：
我最不喜歡的是 Clara。我覺得她經常有一種...雖然說 donna 也是 很強勢，但是 Clara 可能更像那種，比較...控制欲比較強的那種類型。
她一開始，一開始她跟 tardis 關系不是不好嗎？她就會好像打開那個門，
就強迫 tardis 給它開門那個樣子。（No.3）
3 號受訪者將 Clara 與劇中的另一個強勢女性覺得 Donna 相對比，理由是常 見於對 Clara 的批評——「控制慾太強」。作為同樣強勢並始終在挑戰 Doctor 的一 任女伴，Donna 卻受到所有受訪者的喜愛。
當時看的時候，就覺得，這人（Donna）還蠻有意思的，而且很強 勢（笑）。（N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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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是不喜歡 Donna 的。但是後來，後來還是被情節給贏回來 的（笑）。……而且 Doctor 肯定需要有人去挑戰一下的。（No.9）
「強勢」和「挑戰 Doctor」反而是受訪者們喜歡女伴的的一個重要原因。可見，
雖然大家都樂於見到「強勢」的女性角色，但對它的內涵卻有非常不一樣的理解。
你像 Clara 還，還死過好幾次，還算是在 universe 裡，比較獨特的 那種。……就感覺她的重要性會是在逐漸的增強。就不僅僅說，像以前 一樣，就純粹的活著就是為了幫 Doctor……。就有點像美劇裡塑造的那 種女主角，就是平分秋色那種，不會像以前完全是被 Doctor 給遮蓋起 來，就看到底就覺得，換了任何一個演員都 ok 那種。（No.4）
4 號受訪者是所有受訪者中為數不多的明確表示認可 Clara 的一員。她指出 Clara 在新版 Doctor Who 敘事宇宙中「比較獨特」，因為以前的女伴都是千人一面，
「純粹」是為了幫 Doctor。她用「美劇裡塑造的那種……平分秋色」的女主角來做比，
似乎暗示了「控制」而非「幫助」才是強大女性角色該有的樣子。而 8 號受訪者的反 應則更有代表性：
我還在看第七季，然後就大家就狂罵 Clara，然後就狂罵。我就
「誒？」。我還在看第七季啊，她還不錯啊。就是尤其她跳進 Doctor 時 間線裡去，就是去奮不顧身就跳進時間先裡去拯救的 Doctor 的時候，
我還說「啊，還蠻感動的」，就「還不錯這個姑娘」。然後等到第八季 開始我就無法理解她了。就她是誰？你哪位？完全就不懂……就為什麼 Doctor 那麼愛她？為什麼？為什麼？！（No.8）
「強勢」、「獨立」是所有受訪者對期待在女伴身上看到的特質，通常這種特質 會體現在女伴的「拯救」行為中，幾乎每個女伴都單槍匹馬拯救過 Doctor 和地球。
Clara 也一樣，甚至她比其他的女伴展現出更多的勇敢和冷靜，但為什麼她反而 受到最多的批評？
我覺得他（魔法特）的那種女性角色，就是比較功能性吧。就是我 感覺你不會看到一個更多的她（Clara）的成長的部分。……就他好像一 會兒有一點點就是少女的感覺，一會兒又變得很獨立的感覺。就她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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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更多的那種一致性吧，就你看不到……她到底在想什麼。（No.2）
大多數受訪者都能清楚意識到編劇想借 Clara 再現一種強大女性形像，但這 個企圖並沒有成功。2 號受訪者表達的「一會兒少女一會兒獨立」破壞了她對「強 大」女性想像的一致性。一方面這體現出受訪者自身對於「強大女性」形像與「傳 統女性」形像的想像間的矛盾，但另一方面，也體現出對於女性再現的敘事套路 的無奈和抗議。
Clara 這個角色就是讓我覺得很割裂……她的確是 Doctor 所有的 companion 裡，最聰明最有決斷，最甚至是有時候可以憑她自己的力量 去拯救很多事情的這樣一個人。越是這樣，我們對她的期待就會越 高，……就是把自己投射到她身上，希望她可以成為一個比肩 Doctor，
從未有過的 companion 的形式或者說是形態。但是不能免俗的，她戀愛 了，為了一個男人，把 Doctor 逼成那個樣子。（No.8）
8 號受訪者指出了另一破壞想像一致性的原因——戀愛。在新版故事中，女伴 的愛情是一條重要的故事線索。通常編劇會設計女伴和 Doctor 的曖昧或浪漫關 係，或者是一種具有誤導性的三角關係（例如 Amy、Rory 和 Doctor）。
我覺得女伴和 Doctor 如果有曖昧關系的話，可能會影響女伴這個
我覺得女伴和 Doctor 如果有曖昧關系的話，可能會影響女伴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