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三節 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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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誰的故事
對於科幻這個難以定義又無所不包的跨媒介文類來說,「如何理解」和「如何 閱讀」並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即使最常見的科幻元素(比如太空歌劇、時間 旅行、外星人入侵和異世界冒險),在不同媒介平臺的再現,也會有很大差異,因 為媒介科技的特質也會影響文類的敘事方式(Ryan, 2006)。與西方科幻迷群悠久 的閱讀傳統不同,很多中國大陸閱聽人對科幻的認識和喜愛源自西方的影視科 幻(吳岩,2013;韓松,2013;Yang, 2013),而且在理解科幻時還有其特殊的語境。
因此,本研究選擇新版 Doctor Who(2005)為具體案例,了解中國大陸女性科幻迷 在具體作品的閱聽實踐中對性別、國族以及類型這三個特定主題的解讀和理解。
選擇 Doctor Who 作為案例,不僅因為它在電視科幻史中的重要地位和我個 人對它的長期關注,還因為它是一部內容議題豐富、類型元素多元的混合型科幻 作品,覆蓋了我在本研究中所關切的性別、國族以及類型這三個議題。此外相比 更多同類影集,它在中國大陸具有更高的可見度、認知度與迷群基礎。接下來,
我將通過相關文獻的回顧,來具體解釋為什麼選擇新版 Doctor Who 來研究中國 大陸女性科幻迷的閱讀和理解?新版 Doctor Who 能從哪些方面回答本研究的研 究問題?
一、電視科幻與 Doctor Who
Stableford(1996)曾將科幻作為大眾流行文化類型/文類的歷史,根據其傳播 的媒介平臺為依據,劃分為三個階段。其中他認為科幻在 1980 年代末後,進入了 以電視科幻為代表的「第三世代」。這個階段與分別以通俗小說雜誌和單行本出 版的前兩個時期相比,最大的變化,就是從所謂「邪典/狂熱」的小範圍迷群,擴大 到更廣泛的閱聽群體(Geraghty, 2009)。
電視科幻出現在 1940 年代末的英美兩國,幾乎同步於二戰後西方國家電視 機的普及。從歷史發展來看,雖然也有「邪典(cult)」與「主流(mainstream)(或高質 量)」之分,但總體來看,由於影視,特別是電視的媒介特質,使得電視科幻更加 注重與社會現實的聯結。以 2000 年後的英美科幻劇為例,大部分作品中都含有 一種非常明顯的「自我反身性」,這是一種回看和確認。9/11 後的恐怖主義危機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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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之下,觀眾需要可以清楚辨認敵人的故事,來獲得一個可見的過去、現在和未 來。在這種社會背景下,一方面,電視科幻開始通過修改或重置人們熟悉的文化 迷思,並將它們放置在景觀中,來創作新的故事或時間線,例如為舊的影集拍攝 續集或衍生劇、改編超級英雄漫畫等(Geraghty, 2009)。另一方面,在這種「熟悉」
之外,電視科幻中同時出現一種「緊張」,觀眾無法預知或猜測故事的結局,甚至 好像編劇們也不知道故事將走向何處。這種「不確定」感已經超越了 X-Files 時期 那種單純的偏執,電視科幻與「幻想」糾纏得更緊,使得這些影集呈現出一種「前 所未有的現時感……和真實感」,成為一種電視科幻的新趨勢(McLean, 2007)。
英美影集和歐美科幻影視在中國大陸的傳播現象也引起了國內學術界的注 意,但大部分文獻都集中在電影/電視劇產制、跨文化傳播、敘事理論等傳播議題 的討論中,少數有處理閱聽人和迷群,且迷群是指「觀看科幻劇的電視劇迷」,而 並未指出是「科幻迷」(蔣勵,2015;曾栩,2014;曉帆,2012)。
因此,電視科幻,特別是英美科幻影集的自身媒介特性、與現實社會的緊密 聯係,以及在中國的認知度,使其相較其他媒介形式的科幻作品而言,更適合用 來做研究中國大陸科幻迷的切入點。
在眾多科幻影集中,於 1963 年開播的 Doctor Who 是目前放映歷史最長的在 播電視科幻影集,其中同名電視影集製播時間超過 35 年。而作為一個品牌,
Doctor Who 擁有多部衍生劇、系列小說、廣播劇、電視電影、雜誌、遊戲等跨媒介
產品,使其在 35 年的發展歷史漸漸形成了一個獨特的敘事宇宙(Whonivers),並 在世界各地累積了數量眾多的劇迷。雖然 Chris Hansen(2010)認為,學術界對Doctor Who 的研究尚未與其作為一個當代文化現象所引起的影響相匹配,但對 Doctor Who 的研究也已有一定的規模,且涉及的研究問題從敘事、主題到主創、
迷群,從科學、哲學到性別、種族,不一而足。這個最初的「兒童節目」經過 50 多 年的發展,儼然已經成為一個「正統的文化試金石」,「一個值得思考的標誌」
(Gillian I. Leitch, 2013;Chris Hansen, 2010)。
Doctor Who 作為電視科幻影集的製播歷史,通常被分為兩個時期,1963 年至
1989 年的古典或老版時期,和 2005 年至今的新版時期。Bould(2003)認為從 1960 年代至今,Doctor Who 始終是「奇妙的英國流行文化充滿活力的象徵」,不僅擁有‧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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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著迷的互文性,它對科幻類型邊界的「不管不顧」是另一個重要特質。這種特 質最初也許與作為「具有科學教育意義的兒童家庭劇」有關,但之後卻在某種程 度上應驗了電視科幻的發展趨勢,例如在「邪典」與「主流」的區隔與融合方面
(Geraghty, 2009)。雖然不少劇迷們依舊堅持新版 Doctor Who 是「邪典」電視科幻 的代表,但 New Who 的確因循著時代、社會以及電視科幻創作的變遷而產生了不 少改變。
Matt Hills(2014, p.226)認為 「邪典」和「主流」的二元對立在新版 Doctor Who 中不再清晰,新版 Doctor Who 的一系列敘事策略已經使該劇成為一個「主流邪典 劇」,而藉由配樂中的流行歌曲元素,甚至呈現出一種「反科幻」的特點。他試圖用 這種理論來解釋新舊劇迷之間存在的一些對於 Doctor Who 的爭論。由此可見,新 版 Doctor Who 對科幻類型邊界的再次模糊或打破,非常適合用來詢問科幻迷(而 非劇迷)對「科幻」概念的理解。特別是在缺少深厚的科幻閱讀傳統和理解背景的 中國大陸地區,這種開放,甚至稍顯模糊的類型定位很適合來回答關於科幻/非科 幻、軟/硬科幻的邊界問題。
新版 Doctor Who 在中國大陸的傳播,早期同其他英美科幻劇一樣,也是經過 非正式的網路渠道。2012 年,騰訊視頻首次引進授權版的新版 Doctor Who(第一 至五季),此後樂視、優酷等視頻網站也都採購過後續幾季的版權。2011 年至 2016 年期間,新版 Doctor Who 還曾分別在上海外語頻道(第五季第一集、第八季 全集)、中央電視台風雲頻道(第五、六季)播出。
雖然缺乏官方的收視記錄,但從傳播平臺和管道來看,新版 Doctor Who 比同 期(或歷史同期)的其他英美科幻劇更容易接觸到閱聽人。本研究於 2015 年 11 月 15 日至 2016 年 4 月 12 日期間,通過便利抽樣的方式,進行了題為《關於新版
Doctor Who 收視人群網路調查》的前測,共收集有效問卷 2086 份,其中 91%的受
訪者為女性。在全部受訪者中,85.49%的人收看 Doctor Who 超過一年,77.39%的受訪者是從 2011 年後開始收看。由此推測,Doctor Who 在中國大陸的主要閱 聽群體為女性,主要觀看的是 2005 年重啟的新版 Doctor Who。
綜上所述,對眾多議題的含括和依舊模糊的類型邊界,體現出新版 Doctor
Who 是老版的繼承和延續,但同時它也有因應時代而產生的變化。此外,該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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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的科幻迷/劇迷中的認知度較高,適用於作為研究中國大陸女性科幻迷 的案例文本。
二、誰的故事?
從傳統的敘事和再現分析,到性別和種/國族認同討論,從傳統的科幻主題,
到與其他類型(genre)的混合,甚至連宗教都試圖跟 Doctor Who 扯上關係, 可見 它的確是一個非常豐富文本(Matt Hills, 2014;Gillian Leitch, 2013;Chris Hansen, 2010)。它是電視科幻,又不僅僅是科幻,它依然保有家庭劇定位,但它吸引的絕 不只是孩子和爸爸(Coile, 2013)。
在梳理 Doctor Who 在各種層次和個面向的研究之後,我們可以發現一個有 趣的現象,儘管沒有人聲稱 Doctor Who 是完全或徹底屬於某一個領域的,但對它 的分析、詮釋甚至批判,都盡可能去認領或佔有 Doctor Who 中的一些想像。
(一)博士還是同伴?
Doctor Who 是關於一個可以通過重生來逃避死亡的外星旅行者(the Doctor)
與同伴(companions)漫遊宇宙,解決危機的故事。因此,人們通常認為該劇的主 角是 Doctor,一個有著白人男性外表的科學家式的外星人。而他的眾多同伴,儘 管是配角,卻也是該劇最重要的核心元素,少了這些類型相對多元,性別、階級、
種族各異的同伴,Doctor Who 也就不是 Doctor Who 了。在所有 44 個同伴中,32 個是女性同伴24(Hearn, 2013)。因此,在檢視「同伴」這個要素時,通常會聯結到性 別議題。
「同伴」的概念並非一開始就有。起初,這些角色被稱為「助手」(assistants)。評 論家和學者們注意到在老版中,這些同伴或助手的功能不過是「裝飾」。老版編劇 之一 Terrance Dicks 曾認為,她們「首先以及最重要的是故事情節的策略(device),
其次才是角色」。由此可見,同伴這個設定,無論男女,在早期都更像是「櫥窗裝 飾」(Coile, 2013)。
在新版 Doctor Who 中,同伴的定位發生了巨大改變。Winstead(2013)認為新
24 關於同伴的性別比例,並沒有統一的說法,這裡的數據整理自 2013 年 BBC 官網雜誌 Doctor Who Magazine-The Companions 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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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製片兼主創 Russell T. Davis 打破了老版中女性同伴的刻板印象角色塑造。
Davis 創造了「一個機會平等的後現代概念世界」,在這裡傳統的角色獲得了一種
「雌雄同體的品質」。這種品質使女性同伴可以「拓展、超越老版中那些指定的性 別操演邊界」,允許她們自由地依據個人需求進行自我探索。因此,一些學者用 Campbell 的「英雄旅程」理論來分析 Davis 時期的女伴的旅行,而 Doctor 則是指 引她們的「智者(wise old man)」(Winstead, 2013, pp. 230-233)。McLaughlin(2010, p. 117)認為新版中的這些女性同伴彌補了「科幻電影中性別呈現落後科幻小說 30 年」的差距(Brian Atterby, 2002, p. 175)。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對這種遲来的進步表示滿意。Lorna Jowett(2014)認為,
新版中的女伴都被放置在某種家庭關係中,而老版的女性角色大多沒有家庭背 景,這種改變在她看來,並不是一種進步,反而是另一種限制。還有一些觀點認 為,儘管有種種努力,但對於新版中女伴與 Doctor 明顯的浪漫關係或性慾望都使 一些「有潛力的女性賦權」最終演變成「令人失望甚至憤怒的結局」(Jowett, 2014;
Coile, 2013)。對於 Amy 和 Clara 的塑造,以及對 Tardis/Idris 的性別化,更使得這 種失望在 Moffat 時期愈演愈烈(Flynn, 2015;Porter, 2013;Coile, 2013)。
然而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褒獎還是批判,這些觀點都呼應了一個有趣的爭
然而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褒獎還是批判,這些觀點都呼應了一個有趣的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