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個人的狂歡？
第二節 科幻的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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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至少可以提醒我們注意那些愛恨交織，而不是因為它們矛盾、曖昧，且無法 化約成一種「共同的」解讀，而將其丟棄。
第二節 科幻的疆界
（Final Frontier of SF）前文，我曾分析過受訪者們對於科幻中國族界線的態度。大多是受訪者們的 閱聽都以西方作品為主。在面對其中的再現和想像時，她們通常會為西方作品中 有關中國或東方的再現建立一條界線。要麼將其當作一種「東方主義」式的再現，
而不必當真；要麼乾脆拒絕這種西方中心式的跨文化想像。
另一方面，雖然對於「中國科幻」的概念並無太多期待或想像，但在一定程度 上，她們也會去試著填補，在西方科幻作品中缺席的中國形像。這種想像並不容 易，當代中國意識形態上的限制，使她們也只能轉向歷史而非現時/實，更多強調 所謂的「中國元素」甚至傳統中國文化。
在受訪者們對於「中國科幻」略顯消極的反應和她們認為西方科幻只能代表 西方的觀點中，存在一個裂縫：一方面（當然）無法認同西方對於他者的想像，另 一方面，又難以從自身視角去想像自己和「全人類」。由此產生了一個問題：如果 說科幻是關於「全人類」的想像，那麼，在全球化和現代化背景下，當代中國的科 幻閱聽人會怎麼想像「科幻」和「中國科幻」樣貌，她們又要如何去想像一個中國 人視角的未來？又或她們會去想像一個中國人視角的未來嗎？
本節將嘗試通過分析受訪者們對新版 Doctor Who 和其他科幻作品中，有關 類型定義和國族再現的態度，瞭解她們對科幻類型的界定以及其中關於國族的 想像。
一、「畫面長得一點都不像中國」：誰的想像？
多數受訪者們並不在意西方科幻影片是否有關中國或所謂多元文化的再現。
一方面是因為她們觀看西方科幻影視作品的目的之一是了解對方文；而且，這些 作品的目標觀眾並非自己，因此無須在意。再者，她們覺得國外作者不可能寫好 有關中國的再現，因此「寧願沒有也不要亂寫」。前者是一種比較常見的跨文化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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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動機，後者則是受訪者們對於長久以來一種可笑的「東方主義」式再現的抗拒。
我有看到過一集，結果它那一集應該是清朝，結果它寫了秦朝。……
就是那集是穿越到了古代中國，……大概就一兩分鐘吧那種。……但是 畫面長得一點都不像中國。（No.1）
你就看那個 DC 家新出的那個孔克南，就他相當於是一個上海超人，
還是有上海蝙蝠俠什麼的。你去看它第一期的那個故事，你就會感覺還 是他們想像中的那個上海。就上海街上不會是每個牌子都是繁體字，一 個正常的上海高中生，他獲得了超能力，他會怎麼幹呢？他好像不應該 那樣幹，就是，感覺還是他們的想像吧。（No.2）
Donna 她那次跟 Doctor 去了那個很像...很像中國的地方，就是後面 跑進一個算命的地方，但是好像確實，其他沒有太多的，沒有其他地方 地區的元素吧。因為它...好像所有的重大事件都在英國，甚至就是在倫 敦。（No.3）
新版 Doctor Who 確實沒有太多有關多元文化的再現。從 2 號和 3 號受訪者 的描述中，更不難看出，西方作品中關於與現實脫節的中國（東方）再現，完全無 法獲得中國閱聽人的認同。也有一些受訪者並不那麼反感這種再現：
要看中國出現的這個領域在哪兒。你就像《夜魔俠》裡面，中國那 個大佬一出來，走私毒品啥的，從中國弄過來，然後就走私完……就是 放在當時的環境下，特別合適，你就會覺得沒有違和感。就像火星救援 裡面是靠中國火箭，那中國火箭技術確實很發達，所以你覺得也沒什麼 違和感嘛。（No.4）
4 號受訪認為，如果這種再現或想像具有社會現實基礎，那麼她並不會反對，
反而會成為一種吸引：
可能吸引我去看，然後去研究一下，它加入的這些中國元素到底合 不合理，到底有沒有可行性那種……如果哪本小說介紹裡面說，出現中 國怎麼怎麼樣，我可能反而更加會去看。（No.4）
可見，科幻所具有的現實超越意義的想像並未能在關於其他族群的再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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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發揮。多數受訪者會表示，「科幻裡面國家的界限就會比較弱一點（No.4）」。
但事實上，在訪談過程中，如果不特意詢問，甚至很少有受訪者注意西方科幻作 品中的國族再現：
這個你不說我還真沒想像過...
（就也沒有覺得它...）
沒有特別注意過這個問題。（No.3）
對非西方閱聽人來說，西方文化作品中對於他者充滿荒謬想像幾乎可以說 是一種常識，通常人們也已經習慣於忽略。但在科幻這個類型上，我認為我們有 理由用一種更嚴肅的態度來看待這個問題。
從科幻影視作品來看，英美兩國幾乎主宰了全球觀眾對未來的想像，特別是 近幾年「科幻」是好萊塢影片中最熱門的一個標籤。如果說，我們可以無視其中關 於歷史和現實的再現，可我們很難迴避其中對未來的想像。因為「未來」正是吸引 很多人看科幻的原因。隨著科幻作品的商業化和全球化，「科幻是關於人類未來 的想像」這種觀念已經深入人心，這也是很多受訪者用來解釋為何不關注科幻中 國族問題的原因。但問題在於，一方面大部分受訪者都清楚她們著迷的作品具有 特定「國籍」，另一方面她們卻很難意識到這些作品中關於「全人類的未來幻想」
同樣也帶有這種限制：
我不是很在意那種種族問題啦。覺得你就算全部都是白人，全部都 是黑人，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然後就算全部都是男生，全部都是女…
哦，那個就有點怪了（笑）。……反正我是這麼覺得，就是不管看哪部 劇，有沒有出現其他種族，都不是很大的問題。（No.1）
對，這麼一想，其實你看那些科幻片裡面，拍出來那些主角就沒有 一個是...就沒有一個不是白人男性...基本上都是。（No.2）
對 1 號受訪者來說，她會注意到作品中的性別比例是個問題，但種族並不在 她的雷達範圍內。而 2 號受訪者也是在我們談話過程中才發現這種再現中的異樣。
結合兩人的觀點，如果我們不在意關於「全人類的想像」中的國族問題，但這些想 像又都是白人（男性）時，那這裡的「全人類」到底是誰？科幻又是誰的想像？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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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問題的危險所在。
可惜的是，幾乎沒有受訪者想過這兩個問題。一旦問及，很多受訪者都認為 無需在別國的作品中尋找關於中國的再現，但只有少數人說的出我們可以在哪 裡或如何獲得這種想像：
但是我覺得，如果我們要是拍的話，還是要拍我們自己寫的東西吧。
（No.2）
「自己寫」其實是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但很多受訪者對於「自己的」科幻並 沒有太多信心，因此也就很難產生相應的聯想。首先，大部分人並未對中國未來 的科幻影視抱有太多期待，一部分由於科幻創作的低迷，再有就是對中國電影也 沒什麼信心：
至於說中國，我覺得因為咱們可能想像不到。因為第一是科幻其實 不是就是中國人本身擅長的一個領域嘛，就可能咱們更適合拍一些武俠 片之類的那種。就沒有像他們那麼久的歷史嘛，然後就是文化普及度可 能也沒那麼高。而且咱們的技術上，通過這幾年大片的感覺，就是感覺 上也不是很靠譜，所以就可能沒辦法拍吧。（No.2）
在整個訪談過程中，不只 2 號受訪者一人抱持這種「能夠想到又無法想像」的 態度。相對於中國科幻影視，我們似乎更有機會從有一定歷史積澱的中國科幻文 學中尋找這種「想像」。訪談中很多受訪者都接觸過中文科幻，甚至一部分人正是 因為閱讀中文科幻作品而著迷：
上了高中，可能就看了葉永烈61的那個《珊瑚島上的死光》啊，《古 笛62》就那種的比較啟迪性的。然後上了大學之後，聽朋友介紹，就又 看了三體，基本上就這樣子。（No.4）
在看《科幻世界》之前，我爸媽給我買了一整套的凡爾納，全集，
精裝版，然後我看得很興趣缺缺。可是後面看科幻世界，……它大概那 時候會有百分之六七十是國內的作家，只有百分之三四十是國外的作家，
61 這本書的作者是童恩正。
62 這裡的指的是童恩正的兩本小說，《古峽迷霧》和《雪山魔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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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版除外。那時候一直看國內作家寫的科幻，覺得非常有意思。因為 以前領略的科幻……都是很外國腔調的……所以我自己從那個時候起，
覺得還蠻有意思的，然後就一直看下去了（No.5）
但是由於科幻在中國大陸的類型定位以及創作限制，很多受訪者認為現在 的中國科幻已經對她們沒太大吸引力了：
我國的這個就是科幻它其實一直是分在兒童文學裡的。這點就非常 坑爹。……但是上高中的時候，我一個跟我關系特別好的朋友（說）你 看看《三體》吧，你肯定喜歡。然後同時，我也記得我當時在買《科幻 世界》。反正就那個時候就開始看所謂寫給，不是寫給兒童的科幻了。
（No.11）
「科幻等於兒童文學」是很多不瞭解這個類型的中國大陸閱聽人對科幻的另 一個刻板印象。很多人童年時都在少兒讀物上接觸過這類作品，可一旦長大，科 幻就像「動畫片」一樣，成了一種童年回憶。所以 11 號受訪者才會說《三體》是「不 是寫給兒童的科幻」。
它（《三體 1》）裡面不是有一些類似於文革啊，什麼的紅岸啊之 類的，那種元素，……就是中國人寫這些元素，肯定比西方人直接就想 像著寫這些元素要更加的恰當一點。（No.2）
它（《三體 1》）裡面不是有一些類似於文革啊，什麼的紅岸啊之 類的，那種元素，……就是中國人寫這些元素，肯定比西方人直接就想 像著寫這些元素要更加的恰當一點。（N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