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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二節 「迷」之科幻閱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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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邊站隊外,是否還有其他選擇?

第二節 「迷」之科幻閱聽人

在 Henry Jenkins 為 Fandom: Identities and Communities in a Mediated World 一書所撰寫的後記中,他以 The Future of Fandom 為題,著力探討迷研究(fan studies)的困境和未來。他提出了幾個問題,展現並嘗試回答當代迷研究的困境,

其中一個這樣問道:「為什麼研究生依然不得不解釋,他們選擇以迷文化為畢業 論文題目原因?」(Jenkins, 2007, p. 363)

這樣的問題反映了迷研究一直以來在文化研究和閱聽人研究中,所面對的 一種焦慮:「關於愉悅和娛樂」的研究主題何以值得認真對待?對 Henry Jenkins 來 說,通過回答這個問題,他想尋找的不只是一個「合理化」的辯護,更是對於當下 迷研究到底為何,以及將要去往哪裡的思考。

Jenkins 的這個問題,絕不意味著以此為題的研究生不需要解釋。因此我想以 這個問題為起點,通過文獻回顧,希望回答兩個問題:為何要以迷(fan audiences)

而非一般閱聽人為研究對象?在當下的媒介和科技環境,以及我的研究對象所 在的社會環境中,該從哪些方面分析和理解「迷」以及科幻迷?

一、迷:一般又特殊的閱聽人

作為對 de Certeau(1984)關於日常生活消費作為一種抵抗策略這一觀點的回 應,聚焦於大眾流行媒介消費的迷研究,在 1980 年代末,開始逐漸成為一個頗有 價值的案例(Jonathan Gray et al., 2007, p. 2)。以「迷」之名展開的研究,至今已近四 十年。但「為何研究迷」(Gray et al., 2007;Jenkins, 2007)似乎依然是個懸而未決,

或至少尚未交出令人滿意答復的問題。

在 Gray、Sandvoss 和 Harrington(2007)三位學者回溯的迷研究演進中,他們 將迷研究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的標誌是「以潛在的權力的二元性為假設」,

通過「偏袒(side)」迷在迴避支配性意識形態的策略,並以反對大眾媒介和非迷閱 聽人對迷的嘲弄來維護迷/群(fandom),從而將迷研究建構成一種有目的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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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干預。然而,早期的迷研究卻未能解構主流社會放置迷的二元結構。這個時期 的研究,通常聚焦於迷/群的活動和實踐,恢復迷這個身份認同政治的「正常」,卻 也因此維持了非迷/迷的二元分化。大多數迷研究學者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那些 並不熱衷參與所謂「迷群實踐」的迷,還誇大了迷和迷群的「權力」,過分強調了

「反抗支配」的政治性(Gray et al., 2007, p. 2-3;Sandvoss, 2005)。

自 1990 年代中期,迷研究入第二個發展階段,轉而開始從其他角度觀察迷 群與權力的問題。在這個時期,學者們從布迪厄(Bourdieu)的理論視角出發,發現 迷/群不僅始終居於社會階層結構之中,迷群還會在群體內部複製既有的社會和 文化階層結構(Sandvoss, 2005)。迷/群不再被視為對於現存階級體制中的反抗力 量,而是維護社會和文化既有秩序的代理。這種通過「慣習」概念來解釋迷的嘗試,

又幾乎完全忽略了迷的個人動機、享受和愉悅,也依然無法回答「閱聽人為何會 成為迷」以及「為什麼迷會這樣做」的問題(Gray et al., 2007)。

「迷」與「權力」、「媒介消費」的關係十分複雜,無論是「反抗支配」或「社會階 層」都無法單獨解釋。Gray、Sandvoss 和 Harrington(2007)三位學者認為,從當代 視角來看,前兩階段迷研究的對象,局限在了 Abercrombie 和 Longhurst(1998)所 歸納的迷之光譜中,某個非常小的領域內。隨著媒介科技的發展,迷研究的第三 個階段,也就是當代迷研究,逐漸轉向更廣闊的領域,跨越了整個「個體與社會」

的光譜。微觀層面上,藉助心理分析取徑,迷研究重新聚焦迷與所迷之物的關係;

鉅觀層面,當代迷研究意識到迷的閱讀、品味和實踐,是與更廣闊的社會結構相 連,超越了從前局限於霸權和階級的論述,開始涉及當代社會、文化、經濟轉型,

以及全球和在地辯證關係。

因此,通過對作為當代日常生活結構中一個組成部分的迷/群的研究,第三 階段的工作目標在於「捕捉現代生活中的基本洞察」。當迷的消費開始成為一種

「理所應當」或「習以為常」的現代傳播和消費時,對於迷的批判和調查反而變得 更重要。具有特定和顯著模式的迷的消費,和迷群中的社會互動,不僅成為現代 社會日常生活中越來越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同時也已成長為一種全球現象,因 此也是全球資本主義和現代化中不可缺少的面向。另外,當下對迷文化的研究還 必須避免,一種試圖建構單一大敘事的技術陷阱(Gray et al.,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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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fans)在中國大陸一般被音譯為「粉絲」。這一概念在 2005 年前後出現在 公共討論中,並在十年間快速發展。在當下中國大陸,「粉絲」最被看重的是其經 濟能力和價值,而非文化或社會效應。相比於迷群的發展,相關的本土研究也在 慢慢增加,但對於巨大的人口基數和紛繁複雜的大眾文化和迷群,對大眾文化的 研究尚顯不足(張瑋玉,2016)。由於迷研究在中國大陸起步較晚,因此網路迷群 成為最主要的研究對象。從問題意識和研究面向上來說,中國大陸迷研究基本遵 循西方迷研究的路徑,即通過研究迷群來「理解這個媒介社會中,我們心中對社 會、政治、文化的現實和認同」(朱麗麗,2012,頁 45;Gray et al., 2007)。

朱麗麗(2012)對中國網路迷文化研究的現狀和趨勢進行了比較詳細完整的 梳理,指出首先迷文化在中國大陸的快速發展與網絡有關;其次迷文化成了中國 日常實踐的中心,而以網路為平臺發展的迷群「傾向一種全球化的跨文化身份」,

階級分佈與西方不同,性別以女性為主,但不同迷群對「性別秩序和等級的態度 不同」;第三,迷文化通過消費這一選擇行為成為一種「現代化意象」,用來對社會 群體進行劃分;第四,從功能上來看,迷文化承擔了情感支持、去政治化、娛樂、

文化四種功能,其中文化功能指的是「提供了一種新的社會區隔方式,喚起了一 種跨越國境的全球化慾望」,使迷/迷群「在想像中構建一個新的跨國階層」。

可以看出,在中國大陸的脈絡之下, 網路科技、現代化和全球化想像是三個 關鍵的特徵。這不僅與本研究所關切的「科幻」概念產生了某種意外呼應,也印證 了中國大陸科幻迷的實踐方式,特別是網路科技一點。如前文提到過的,網路不 僅是中國大陸科幻迷主要(特別是影視科幻迷)的閱聽平臺,也是她們詮釋、討論 和互動的媒介平臺。互聯網和媒介科技在科幻迷日常生活中的再現和在科幻作 品中的再現,在這裡會合,不知會對科幻迷產生何種影響?

至於現代化和全球化想像,張瑋玉(2016)在對中國大陸美劇迷解讀美國政 治影集《紙牌屋》(House of Card)時,發現中國閱聽人在這一跨文化觀看過程中,

對片中的再現真實有一種條件反射般的區分。劇迷們會比較相信劇中對美國政 治的再現,但對於中國政治的再現則表現明顯的反對,認為「非常不真實」。對於 這種基於國族的再現理解和認同,也是本研究中將要關切的面向之一,在看上去

「不太政治」的科幻作品(特別是 Doctor Who)中,是否也有這樣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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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對中國大陸女性科幻迷的聚焦,正是基於上述理論背景。結合上文對 於科幻、性別這兩大概念在中國的情況,我將嘗試回應當代迷文化研究對個人與 社會、全球與在地的多元化關切。在缺少科幻閱讀傳統和理解基礎的中國大陸,

相對於非迷的科幻閱聽人,科幻迷與科幻之間的情感聯結和投入,或許使我們能 更具體、細膩地探問並觀察科幻閱聽人,和她們與中西方脈絡中的科幻類型以及 這個社會的之間的關係。

二、科幻迷:異質的集合

在當代高度媒介化的消費社會,Jenkins(2007)認為很多媒體報道、市場分析 中層出不窮的新型消費者概念,都脫胎於迷這一「具有實驗性質的原型概念」。

如果說迷是當代消費者、閱聽人或者使用者概念的原型,那麼科幻迷就是原 型的原型。在流行文化高度發達的當代社會,與強調多元性的當代迷研究中,科 幻迷不再是一個顯眼的群體。不過,科幻與科學技術以及日常生活的密切聯繫,

在我看來,反而使得科幻迷比從前更值得關注。

早期對科幻迷的幾個重要研究(Camille Bacon-Smith,1992;Henry Jenkins,

1992; Constance Penley, 1992),緣起於對 Star Trek、Doctor Who 等科幻電視影集 迷群現象的關注。學者們認為,當時主流媒體對科幻迷的扭曲再現,體現出作者 可以任意描繪這個群體,卻不給科幻迷/迷群任何回應機會。學者們藉由現代民族 誌、文本分析、精神分析等方法的研究和寫作,開啟與迷群的對話,發現 1980、90 年代的迷群,早已與 1970 年代學者們的描述完全不同。

在 John Tulloch 和 Henry Jenkins 合著的 Science Fiction Audiences(1995)一書 中,兩位作者指出了科幻迷/觀眾和其閱聽位置、策略的複雜性。

John Tulloch(1995)從歷時(diachronic)和共時(synchronic)兩條線索談論科 幻閱聽眾(science fiction audiences)的特點和變化。前者是指閱聽人在線性時間上 的演進,後者強調的是各種並存的科幻次文類迷群。

從歷時性發展來看,科幻、科幻作者與科幻迷的關係始終非常緊密,而科幻 迷的發展一直跟科技與社會發展有密切聯繫。最早的科幻「定義22」、「作者」和「閱

22 此處所說的科幻「定義」的科幻指的是 1920 年代由美國出現的流行科幻雜誌所定義的現代科幻,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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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人」的概念,是 1920 年代由科幻讀者和作者自行建立起來的。1930 年到 1940 年代,許多年輕人因為「相信科學和技術能成為治愈社會問題的工具,並帶領社 會走向完美」,開始閱讀科幻。二戰結束後,隨著「管制資本主義」和科學主義意識

聽人」的概念,是 1920 年代由科幻讀者和作者自行建立起來的。1930 年到 1940 年代,許多年輕人因為「相信科學和技術能成為治愈社會問題的工具,並帶領社 會走向完美」,開始閱讀科幻。二戰結束後,隨著「管制資本主義」和科學主義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