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研究結論
第一節 研究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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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研究結論
在備受好評的科幻影片 Her 中,男主角與名叫 Samantha 的個人電腦人工智 能系統展開了一段奇妙的戀情。片中 Samantha 從頭到尾只是一個女性聲音,沒有 任何影像或形象,卻贏得了男主角、影迷甚至學院獎評審65的心。即使看不到摸 不著,但那個聲音會讓你確信,她真的就在這個世界上,甚至就在你身邊。
在整個研究過程中,我仿佛就是片中的男主角,始終被不安和興奮所纏繞:
聽著耳機里傳出受訪者時而雀躍時而諷刺、時而冷靜時而無奈的聲音,思考著她 們是誰?她們在哪?
第一節 研究發現
在前文的分析中,我反復描繪並嘗試解釋,出現在受訪者閱聽科幻經驗中那 種愛恨交織的情感和態度。我當然可以簡單說它就是由協商解讀所產生的一種 妥協情緒。但這樣就會粉飾掉愛恨交織當中所蘊含的異質思考和由此產生的情 境化意義,也就無法真正去接近中國大陸女性科幻迷在當代中西方社會文化、性 別文化與科技文化的處境,更遑論發現她們在其中的掙扎和由此產生的因應之 策。因此釐清這種愛恨交織的意涵至關重要,卻也絕非易事。因此在進入更具體 的研究發現之前,我想先試著總結一下愛恨交織在本研究中含有的意涵及原因。
首先在關於性別、國族和類型界線上的愛恨交織,雖然「愛」、「恨」的交織程 度以及情感偏向在不同面向中的表現不盡相同,但我認為,這種矛盾、曖昧的情 感或態度,大多源自一種觀念與現實間的落差。例如受訪者對性別、國族、類型 概念的理解、期待與其所在的社會現實或所閱聽作品中的再現有一定差距和差 別。這種差異可能是源自對特定概念在不同定義,又或是不同意識形態機器間的 差異與衝突。
其次,這種愛恨交織還可能是一種帶有困惑甚至抵抗姿態的協商或妥協。例 如對性別界線的愛恨交織中,一方面她們對性別議題有自己的觀點和主張,卻無
65 該片曾獲 2014 年第 86 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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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在科幻作品中看到,或者無法在日常生活中實踐。同理還有對於迷群的愛恨交 織,一方面全球化的科技發展和消費主義協助她們閱聽和著迷科幻,但另一方面,
她們也困惑甚至抗拒全球化和消費主義帶來的同質化和大眾化。然而在社會結 構面前,她們深感無力,只能通過抱有質疑或抵抗的姿態來堅持自身的不認同。
以上的解釋只是我通過本研究推理出的不太成熟的結論,或者說它可能還 算不上結論,只能是一種備選答案。但無論徒勞與否,對這一問題的思考和梳理 至少會一直提醒我,不要輕易捨棄那些異質的情感、態度和解讀,而去追求一個 完整的、通用的、純粹的答案。這也是我為什麼一直非常堅持使用賽伯格概念的 視角來進行分析,因為對整體論和同質性的拋棄正是當下這個時代最需要的啟 示。
一、她
她們是一群年紀介於 19 到 30 歲之間、互不相識的都市年輕女性,受過或者 正在接受不同層級的高等教育,從事著各不相同的職業。我當然不是疑惑這些實 實在在的人類是誰或在哪里,我想暗示的,是作為科幻迷/愛好者的她們。
所有受訪者都是我在網路中遇到的。她們依靠個人電腦、網際網路、智慧手 機閱聽並著迷科幻,無論是尋找資源資訊,還是在不同範圍內與迷群或同好交流。
很少有人會在現實生活中與她人分享自己科幻迷/愛好者的身份,但幾乎每個人 在訪談過程中都能不時提出令我意外的思考和觀點,深刻的解讀,甚至是捧腹的 嘲諷。我不止一次地想過,她們或許真的 Donna Haraway 所期許見到的「賽伯格」?
與新媒介和信息科技的親密關係,讓她們擁有了成為賽伯格式主體的潛能,
但這種潛力通常只存在於對閱聽和著迷科幻的過程中。一旦進入具體的現實脈 絡中,個體受訪者與界線的曖昧關係,使得這一閱聽主體想像基本上成為了一場 永遠無法完成的改造。
在劃分現實與幻想的界線兩側,女性科幻迷/愛好者抱持兩種不完全相同的 態度。在科幻作品和閱讀實踐建構的幻想空間中,她們通常可以尋求、享受混淆 甚至突破界線所帶來的歡愉。在閱讀之外的實際生活中,作為科幻閱聽人,在她 們與類型屬性、迷群認同和日常生活政治的交鋒中,雖然同樣需要與邊界進行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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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也會從中獲得一些歡愉,但很難說,這種協商是超越還是回避。不僅無法確 定她們是否能肩負起建構界線的責任,甚至很難說她們是否意識到這種責任,或 者是否將其看作是自己的責任。
此外,倚賴網路的閱聽和著迷,雖然幫她們逃離所在社會的意識形態機器在 性別、國族、審美甚至流行文化趣味上的圈限,但一個更大的全球意識形態機器 正藉助網路悄無聲息地運轉著。這使得「愛恨交織」成為本研究受訪者在這種跨 越性別文化、現代/傳統文化和國族文化的實踐中最鮮明的一個態度。
雖然搖擺不定,但至少體現出,她們對於界線的態度並非鐵板一塊。因此,
我們應該避免簡單斷定她們對哪條界線抱有什麼的姿態:既要看到她們對各種界 線在不同程度和層次上的突破、混淆,也要看到她因為社會環境、邊界的框限(例 如階級、教育和居住地經濟文化基礎)而展現出的維護和建構。甚至,可能還要提 醒自己,歡愉不一定是解放,建構也不一定是負擔。
二、廿一世紀迷/群網路
《廿二世紀殺人網絡》是經典賽伯叛客(Cyberpunk)三部曲 The Matrix 的香港 譯名。雖然當初怎麼看都覺得奇怪,但在分析完受訪者對於迷/群的認同態度後,
突然覺得「網際網路」真的已經成為當下日常生活的「主角」。
在對受訪者逃離和迴避迷/群的認同中,可以看出,「網路」不再只是一個虛擬 空間或信息工具。它塑造了並持續改造當下社會的媒介環境,不僅改變了信息傳 播的方式,也改變了人接收、消化、理解信息的方式,最重要的,是改變了我們想 像和認識自我、他人以及世界、社會的方式和具體行為。例如現實生活中的溝通 共識不再起作用,所謂的「回音室」效應(echo chamber)加劇了觀點極化現象,因 而網路上的爭吵會使一些受訪者甘願退「圈」或者回到「小群體」里;又比如「安利」
使迷/群中的傳播互動開始呈現出以個人趣味為中心的趨勢。似乎麥克盧漢對網 際網路的「再部落化」預言終於要過時失效了,網路社會即將迎來一次「再去部落 化」的變革。
在中國大陸科幻迷這個研究主題上,我無法完全認同 Busse 和 Gray(2011)對 於未來的迷研究依然應當更關注「迷群」的觀點。從分析中我們不難看出,中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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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的科幻迷群對大部分受訪者來說,都是一個模糊的存在。這個迷群更像是她們 藉由自己對本土娛樂工業、流行文化以及網路互動的不安和焦慮,投射出的一個
「想像中」的共同體。通過拒絕和逃離,她們得以確認自我是獨立、理性的個體。
雖然不確定程度,但我覺得可以隱約看出受訪者這種迴避的姿態背後,還有一種 對長久以來的集體主義的消極抵抗。
因此,我在本研究關於迷群的討論中,嘗試不再糾纏於「迷」、「愛好者」、「粉 絲」以及「社群」的字面認同。而是像 Sandvoss(2005)建議的,著眼於一種迷與所 迷之物間的關係,一種既是情感也是消費的關係。但我同時也不認為——至少在 中國大陸科幻迷群這個領域——我們可以完全擺脫迷群而單獨只研究作為個體的 迷。因為即使受訪者拒絕認同,但她們依然需要依賴一個更廣大的網路詮釋社群,
尋找資源、信息、甚至詮釋和交流,更不用說她們還會通過翻譯、創作等方式協 助建設這個網路迷群。
在這個意義上,這個迷群又不是模糊的,它就是網路本身:一方面幫助她們 維持與科幻以及同好的情感關係,另一方面,也提供她們逃離的自由。因此,我 認為在當代迷/群研究中,網路應被視為一個超越工具或虛擬空間意義的存在,
並嘗試用一種賽伯格式的混種觀點來理解它與人之間的關係。
三、不該被化約的異意
通過展現受訪者對具體科幻作品的解讀,我嘗試解釋了產生「愛恨交織」這 一情感的原因,以及特別是在面對無論全球還是在地的文化宰制話語時,它作為 一種情境化意義生產結果的重要性。
在性別、國族和類型界線的彼此交織中,看似並行不悖的各種閱聽策略影響 著受訪者對於特定主題在特定情景下的反應,因此才會出現受訪者在面對某一 特定界線時所產生的「愛恨交織」、「搖擺不定」的矛盾心理和行為。這種矛盾在性 別和國族的界線協商中最為明顯。
在對 Doctor Who 女性角色解讀的分析中,我通過 「衍射」的方法,拆解受訪 者們對強勢女性角色、以及「啟程」和「離開」這兩個行為的理解,便可看出,這種 矛盾的心理通常是因為女性角色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性別界線,但未能依靠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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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類型的特質,完全突破女性在性/別角色和行為上的社會文化傳統。特別是在
「離開/回家」這個動作的協商解讀中,通過檢視所啟用的閱聽策略以及產出的情 境化解讀,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觀閱聽人的社會脈絡。
「離開/回家」這個動作的協商解讀中,通過檢視所啟用的閱聽策略以及產出的情 境化解讀,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觀閱聽人的社會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