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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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前言
二戰結束後，受到抗戰時期史迪威事件1影響，蔣中正和中國國民黨在美國政界 的形象並不甚佳，中國共產黨則以一個改革者的開明姿態，博得部分美方人士的好 感。在維護中國統一的前提下，第二次國共內戰期間，杜魯門(Harry S. Truman)政府 曾數度嘗試調停國共兩黨，直到最終結果證明雙方矛盾無可化解，心灰意冷的杜魯 門政府遂在1949 年 8 月以《中美關係白皮書》對外界總結了美國過往的中國政策，
該白皮書除強調國民黨腐敗導致自身的失敗，也申明美國不再介入中國內部事務的 立場。同年底國民黨政府遷台，隔年1 月 5 日杜魯門總統發布新聞稿，表明台灣為 中國一部分，美國無意介入中國內戰、也不會提供軍事援助或顧問給台北的國民黨 政府，再次向那些要求美國介入的輿論重申華府中立的立場，也形同宣判了蔣中正 和國民黨在政治上的死刑。2直到 1950 年 6 月韓戰爆發，隨著大批中國人民志願軍 如潮水般出現在韓戰戰場，美國態度才逐漸改變。
1952 年美國總統大選時，乘著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的反共浪潮，共和黨艾 森豪(Dwight David Eisenhower)所領導的競選團隊以中國政策的全面失敗總結了杜 魯門政府和其國務卿艾奇遜(Dean Gooderham Acheson)的遠東政策，大肆抨擊政府態 度不堅，最終導致美國對中國政策之失敗、和「丟失中國」的慘劇。然而就在共和 黨贏得大選後，他們很快發現自己也面臨了相同挑戰與輿論壓力。如何確保戰後亞 洲各國免於赤化，成為他們當家後立即的挑戰。其中一個最令他們戒慎戰兢的就是 戰後亞洲最早獨立的國家——印尼的發展。1953 年康明(Hugh Cumming)行將赴任美 國駐印尼大使前，美國國務卿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就在信中提到戰後美國對 中國因為過於堅持維持統一的重要性，終致中國赤化的悲劇，要他以此為殷鑑。3
1 史迪威（Joseph Warren Stilwell）為二戰期間美方作為盟國派駐中國之「中國戰區最高統帥美方聯合 參謀長」(Joint Chief of Staff to the Supreme Commander)。他與蔣中正的嚴重不合以及對蔣的惡評，影 響了中、美之間的關係和戰後蔣在美國的形象。
2 林孝庭，《意外的國度 蔣介石、美國、與近代台灣的形塑》，(台北：遠足文化，2017)，頁 188-189。
3 Gardner, Paul F., Shared Hopes, Separate Fears : Fifty Years of U.S.-Indonesian Relations , Paul F. Gardner.
Boulder, Colo: Westview Press, 1997, p.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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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影響印尼和美國關係的不安因素。1955 年 4 月萬隆會議(Bandung Conference) 後，印尼儼然已成為亞洲「不結盟運動」(Non-Aligned Movement)的領頭羊、「第三 世界」(Third World)的外交寵兒。對此美國表面上雖予尊重，私下卻對於印尼總統蘇 卡諾(Sukarno)在內之高層官員縱容共產黨等左派團體、對外每每與共產國家過從甚 密的行徑感到惴惴不安。當1955 年 9 月印尼首次大選時，印尼共產黨(PKI)竟在多 黨林立的印尼國會中一舉成為第四大黨，一股難以遏制的危機感開始在美國和其盟 友間醞釀。平心而論，蘇卡諾絕對稱不上一名共產主義者。1948 年茉莉芬事件(Peristiwa Madiun)4中他曾下令鐵腕鎮壓意圖參與政變的共產黨和左派團體，對印尼共產黨造 階級專制」(Dictatorship of the Proletariat)在印尼的借殼上市。蘇卡諾以國民會議之
「共識」取代議會內民主表決的構想，不但無視各黨在國會既有的席次比，讓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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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的遏阻力；也使原先內閣制的印尼總統職權急速膨脹。在蘇卡諾更形集權的發展 下，美國憂心一旦印共成功控制蘇卡諾，一切都將無法挽回。
眼見共產黨在印尼正循「民主」管道不斷成長，最具政治影響力的蘇卡諾又難 以信任，華府遂開始在外交途徑之外尋求他法、力圖阻止印共在印尼的發展。1958 年初一場由美國國務卿杜勒斯和其胞弟中情局長艾倫．杜勒斯(Allen Dulles)所支持 的秘密行動在印尼蘇門答臘(Sumatra)和蘇拉威西(Sulawesi)等外圍島嶼如火如荼地 展開。透過增強外圍島嶼反共的地方勢力，華府期待對雅加達發揮政治槓桿的影響 作用，或使其改變「親共」行徑，或假以時日印共不幸控制爪哇，美國也不至失去
「全部的印尼」。無論如何，此刻艾森豪政府決心要避免重蹈杜魯門政府在中國失 敗的覆轍。
1958 年初一場新的冷戰角力正在東亞蠢動。在美國中情局(CIA)秘密資助下，印 尼蘇門答臘中部的地方勢力於胡辛中校(Lieutenant Colonel Ahmad Hussein)帶領下，
挾自身武力於2 月 10 日向雅加達發表了一份限期 5 日的「最後通牒」，要求除非雅 加達政府排除內閣中的共產份子，並邀請前副總統哈達(Mohammad Hatta)重組內閣，
否則他們將暫時不再受雅加達指揮。2 月 15 日未獲答覆的地方勢力，宣布在武吉丁 宜(Bukittinggi)成立「印尼革命政府」(PRRI)，正式拉開印尼地方與中央戰爭的序幕。
他們對外宣稱這些訴求的主旨在於反共和避免爪哇對其他島嶼的經濟剝削。這番言 論不但在國內得到蘇拉威西島反對勢力「全面鬥爭憲章」(Permesta)的響應，也在國 際間獲得來自美國等「自由世界」的同情。
此次戰爭為期雖短，國際間卻是暗影浮動。除美國外，亦有不少美國盟國參與 其中，身處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亦在其列。從內戰打響之初，台北即秘密給予「革 命軍」5大量軍火支持。蔣中正甚至在3 月 14 日與美國國務卿杜勒斯會談時提議由 美方提供裝備、讓他出兵印尼援助「革命軍」，不過杜勒斯以此舉恐傷害印尼「獨 立尊嚴」及美國對印尼戰略而予以婉拒。到4 月下旬，中華民國與美國聯手秘密援 助叛軍的指控已在印尼滿天飛，儘管台北方面政府和媒體不斷否認相關指控，仍無 助緩解印尼社會的憤怒，最終演變為大規模排華風潮。61958 年 5 月，印尼「親中國
5 「印尼革命政府」彼時在台灣又稱為「印尼革命軍」或「革命軍」。
6 〈印度尼西亞軍發動另一攻勢 討伐北蘇拉威西叛亂集團 蔣機從菲律賓運武器到萬鴉老〉，《人民 日報》(北京)，1958 年 4 月 22 日，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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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的華人團體、報社、學校遭到關閉，雅加達一帶五十餘名僑領也在5 月 5 日遭軍方「逮捕」。此後印尼政府更陸續祭出法令嚴格限制華人居住遷徙、經濟活 動、言論出版的自由。上自官方下自民間，印尼社會對華人的懷疑與差別對待接踵 而至。
讓事情雪上加霜的，是5 月 18 日一架由美國人所駕駛的 B-26 轟炸機遭到印尼 政府軍擊落，當駕駛波普(Allen Pope)生還被捕時，他身上證件除證明他美國軍人身 份外、也證明他是台北一家航空公司「民航空運隊」(Civil Air Transport, CAT)的飛 行員，種種鐵證迫使華府向雅加達承諾停止對叛軍的援助。儘管印尼政府並未對外 大肆宣傳此架 B-26 和波普的事情，但此事無疑加深了雅加達對於華府和台北合謀 援助叛軍的印象。
然而在印尼華人受害與台北外交部極力滅火、否認指控的同時，蔣中正卻為著
「革命軍」陷入頹勢而心急如焚。5 月 22 日他找來美國大使莊萊德（Everett Francis Drumright）再度表明出兵援助「革命軍」的意願。對此美國國務卿杜勒斯 23 日來函 再度予以勸阻，蔣收到回覆後表面稱諾，5 月 24 日軍事會議卻指示國防部秘密擬定 一項大規模援助「印尼革命軍」的軍事計劃、稱為「南海計劃」。6 月 7 日計劃上呈 時，內容包含對潛在敵人中共在南海的攔擊作戰、對「印尼革命軍」的軍事物資援 助、甚至是對印尼的登陸作戰計劃。是一項以維持「印尼革命軍」存續為始、助其 建立反共印尼政權為終的大膽計劃。
儘管過去早已有不少國內外研究指出中華民國政府曾在 1958 年的印尼內戰中 秘密扮演了一定角色，卻鮮少有人提及這份計劃的存在和蔣中正為此與美方交涉的 過程。台灣中文學界，過去受限於此事的高度機密，對於這段蔣中正嘗試介入印尼 的歷史關注本來就甚少、除了陳鴻瑜教授2020 年 11、12 月在《傳記文學》所發表
〈一九五八年臺灣軍援印尼革命軍始末〉一文外，學界至今未有以此專題討論的文 章。國外雖有些許研究談及台北的參與，卻大多缺乏中文檔案的運用，難以在決策 層面給予有力說明。
究竟為何方才在台灣站穩腳跟的蔣中正此刻會給予遙遠的印尼如此高的關注、
甚至打算興師動眾出兵印尼？蔣是認真的嗎、抑或在此一計劃背後有其不為人知的 考量？蔣中正真有能力執行如此龐大的計劃嗎？如此重大的計劃，美國在該項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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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爐前後是否曾扮演過什麼樣的角色？它與美國在亞洲對共產黨的圍堵戰略有何異 同之處？此計劃對於蔣中正的反攻或兩岸局勢有什麼可能的潛在影響嗎？由事後觀 之，這份計劃的內容大多未獲實現，這份未能貫徹的計劃在歷史上的意義究竟為何、
有無留下任何影響？蔣中正如何在冷戰時代，趁美國在亞洲打造防共圍堵網、構築 防禦條約體系的同時，摸索合於自身目標的戰略，從而導致1958 年蔣對印尼內戰的 高度關注，將是筆者在本篇論文所嘗試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