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蔣中正推動「南海計劃」與美方的反應
第一節 蔣中正推動「南海計劃」前與美方的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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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蔣中正推動「南海計劃」與美方的反應
第一節 蔣中正推動「南海計劃」前與美方的交涉
1958 年 5 月初，時值印尼內戰末期，以反共和政治改革為訴求的叛軍接連失守 蘇門答臘據點後，在蘇拉威西島展現了異常堅強的作戰意志。在一場成功的兩棲作 戰中，叛軍一度重新奪下蘇拉威西島旁的摩羅泰島(Morotai)和島上的機場，並在外 部幫助下持續作戰。1然而隨著政府軍反撲，叛軍逐漸不支。雖然他們不斷向之前給 予其支持的美國情報單位求援、希望獲得更多援助，但考量到5 月 18 日，一架由美 國僱員所駕駛的叛軍 B-26 轟炸機遭政府軍擊落，駕駛波普連同其攜帶的身份證明 文件和任務指令皆遭印尼政府捕獲，為挽救與印尼的外交關係、避免其負面影響擴 大，美國終止了對叛軍的所有援助。
正當叛軍孤立無援，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卻向他們伸出了援手，那就是印尼叛 軍的二號贊助者——蔣中正。早自1958 年 2 月份內戰爆發之初，台北就在美國中情 局仲介下成了蘇拉威西島叛軍主要的武器供應者。作為1949 年國共內戰失敗後，曾 一度遭美國拋棄的政治人物，蔣中正此刻對這些反共「革命者」的處境似乎有著非 比尋常的同情。儘管國際上普遍認為蔣中正在台灣統領的不過是一個沒有美國支持 就無以為繼的政權、其對叛軍的支持也之前被雅加達解讀為在美國影響下所為，但 此刻面對命在旦夕的「印尼革命軍」、與中共即將參戰的風聲，蔣中正顯然並不打 算追隨美國的放棄路線。
1958 年 5 月下旬時，組成「革命軍」的兩大地方軍人勢力，僅剩蘇拉威西島北 方由蘇穆爾上校所率領的「全面鬥爭憲章」尚存抵抗政府軍的力量。最早帶頭宣布 成立「印尼革命政府」的中蘇門答臘部隊，在士兵嚴重缺乏作戰意志下，4 月底時就 已幾乎喪失所有據點。5 月 4 日「印尼革命政府」首都武吉丁宜失守後，更是聲勢 大潰。北蘇拉威西島的「全面鬥爭憲章」成了如今「印尼革命軍」的最後希望。2
1 美聯社，〈印尼革命軍 佔領摩羅泰〉，《中央日報》(台北)，1958 年 5 月 9 日，第二版。
2 美聯社，〈印尼革命軍首都 武吉丁宜陷落 革命政府已遷至巴杜山加〉，《中央日報》(台北)，1958 年5 月 6 日，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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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中正在士林官邸招待美國海軍上將費立德(Harry D. Felt)夫婦，在座者有國防部長 俞大維、外交部長葉公超、海軍副總司令黎玉璽夫婦，美國大使莊萊德夫婦、協防 台灣司令竇亦樂(Austin K. Doyle)中將夫婦。六點多茶會結束後，賓客散去，蔣中正 獨留莊萊德與之談話，並由葉公超在場翻譯。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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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 Telegram From the Embassy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to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Taipei, May 22, 1958,"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FRUS, 1958-1960, Indonesia, Vol. XVII, Document 108.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58-60v17/d108 (2020 年 4 月 30 日瀏覽)
10 「蔣中正以茶會招待美國海軍上將費立德夫婦並於茶會畢後與美國駐華大使莊萊德就援助印尼革命 軍事進行談話」(1958 年 5 月 22 日)，〈蔣中正接見美方代表談話紀錄(二十二)〉，《蔣經國總統文物》，
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5-010205-0008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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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 Telegram From the Embassy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to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Taipei, May 22, 1958,"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FRUS, 1958-1960, Indonesia, Vol. XVII, Document 108.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58-60v17/d108 (2020 年 4 月 30 日瀏覽)
12 《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蔣中正日記〉(民國 47 年 5 月 22、23 日)，第十一冊，頁 55。
13 Gardner, Paul F., Shared Hopes, Separate Fears : Fifty Years of U.S.-Indonesian Relations , Paul F. Gardner.
Boulder, Colo: Westview Press, 1997, p.133.
14 「美國國務卿杜勒斯電蔣中正美國正設法擴張雅加達政府反共分子之勢力盼能牽制蘇加諾及阻遏印 尼親共之趨勢在未確知雅加達政府是否接受勸導前請暫勿行動」(1958 年 5 月 23 日)，〈外交—抵禦國 際共產侵略以保衛亞洲安全〉，《蔣經國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5-010205-00038-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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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接受吾人勸導以前，務請閣下暫勿採取任何計議中之行動。倘吾人所 期望於雅加達政府之行動不獲實現，余願於彼時再與閣下磋商此一問題。
葉公超報告完後，蔣答稱：「彼願等待杜勒斯國務卿之消息。」但轉身又告訴莊萊 德：15
昨日香港報紙消息，匪共準備派遣三個師赴印尼參戰，現先派一個混合 師。中[華民]國政府認為匪共此一行動，對台灣之安全構成威脅，故將 於今日發表聲明…倘匪軍或所謂志願軍者出現於南中國海之任何區域，
中國政府即將其視為對台灣安全之威脅，因此，中國政府將對該項匪軍 之行動，保留採取一切必要之措施。
蔣強調這些措施是台北為自身國家安全之故，保證絕不影響美國[在印尼]之地位，甚 至有機會逼使蘇卡諾拒絕蘇俄及中共之支援。莊萊德認為就其個人看來，該項聲明 當不影響美國地位，並表示美國駐印尼大使此刻正設法堅固雅加達之反共份子，遏 阻蘇卡諾傾向蘇俄。蔣中正則評論，蘇卡諾現今之地位有賴當地共產黨支持方可維 持，他個人對此項工作之效果不抱樂觀。16
表面上蔣中正似接受美國勸阻，僅以中共軍隊若在南海活動將影響台灣與亞洲 安全為由表示將就此發表聲明，保留採取反制的權力。不過此一乍看基於國安考量 的聲明，若從蔣日記觀之則似乎並不單純。或許因為杜勒斯在信末留下的曖昧空間，
在日記中蔣中正認為「似其意並不反對我援助革命之提議也」，對美國支持其行動 仍存一絲希望。
杜勒斯的曖昧究竟只是外交辭令上的婉言客套，還是別有用心的刻意為之？這 點我們當可參考杜勒斯同日拍給美國駐印尼大使鍾華德的另封電報，信中他表明即
15 「蔣中正以茶會招待美國海軍上將費立德夫婦並於茶會畢後與美國駐華大使莊萊德就援助印尼革命 軍事進行談話」(1958 年 5 月 22 日)，〈蔣中正接見美方代表談話紀錄(二十二)〉，《蔣經國總統文物》，
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5-010205-00084-008。
16 「蔣中正以茶會招待美國海軍上將費立德夫婦並於茶會畢後與美國駐華大使莊萊德就援助印尼革命 軍事進行談話」(1958 年 5 月 22 日)，〈蔣中正接見美方代表談話紀錄(二十二)〉，《蔣經國總統文物》，
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5-010205-0008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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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叛軍垂危，若美方善意未能阻止雅加達繼續向共產世界傾斜，美國將考慮恢復支 持「革命」的既有政策：17
一旦印尼開始赤化，這些垂死的革命份子將自烈焰中奮起。而對美國來 說，無論我們期望的是什麼，當那些獻身自由的政府和個人從中感受到 威脅、而決定介入時，我們是不可能阻止他們的。
這裡所謂「獻身自由的政府和個人(governments and individuals who are dedicated to freedom)」，所指的極可能就是該時包含中華民國、菲律賓在內、秘密參與援助叛軍 的各國軍民。換言之，美國雖樂於和印尼建立友誼，但友誼的前提在於明確的反共。
這樣看來，杜勒斯給蔣中正的回覆就非單純的外交辭令，而是在為拉攏雅加達無效 的狀況預留後路。而無論此刻杜勒斯思量為何，蔣中正顯然抓住了這一曖昧空間，
並試圖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認定美國仍有說服空間，準備在印尼放手一搏。
收到美國國務卿杜勒斯回覆的隔天，也就是 24 日下午，蔣中正召來副總統陳 誠、國民黨秘書長張厲生、行政院長俞鴻鈞、外交部長葉公超等人討論對外發表聲 明，陳、張兩人均面露難色。蔣在日記中不滿地批評兩人「小心太過矣」。18該聲明 討論過後交由國防部公開發表如下：19
據日前雅加達官方公佈之消息，北平匪共偽政權曾向印尼政府表示願 派「志願軍」前往參戰。近數日來各方報導匪方已在準備派遣此項「志 願軍」。中華民國政府茲聲明：倘匪軍或所謂「志願軍」者出現於南中 國海之任何區域，即將其視為對臺灣安全之威脅。因此，中華民國將 對該項匪軍或「志願軍」之行動，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攔截之 自由。
17 Kahin, Audrey., and Kahin, George McTurnan. Subversion as Foreign Policy : the Secret Eisenhower and Dulles Debacle in Indonesia. p. 183.
18 《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蔣中正日記〉(民國 47 年 5 月 24 日)，第十一冊，頁 56。
19 中央社，〈匪軍如出現南中國海域 臺灣安全即受威脅 我將採取必要措施 保留對該項匪軍攔擊之 自由〉，《中央日報》(台北)1958 年 5 月 24 日，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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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軍事會議上，蔣中正指示國防部成立「南海研究小組」，稱：「對印尼革命軍 情勢與共匪宣稱派遣志願軍事，國防部已有公報聲明，應預為準備。如共匪派遣志 願軍前往，應照聲明實施，以援助印尼革命軍。」20並在日記中寫道：21
因為共匪公開聲明，將派遣志願軍協助印尼政府平定革命軍之故，我 政府不能不發表聲明：凡共匪武力只要其在南中國海範圍行動，無論 其為藉辭援助印尼或直接攻臺，我政府必須有效行動，以制止其侵略 與赤化太平洋之野心也。
又稱：
印尼革命形勢演惡已極，美國見其危急，反而丟手不顧，殊為最無信義 之咎。余不能不提出警告，只[指？]明其歷史之責任難逃，希望其同意 我出面援助革命，挽救印尼赤化之危局，未知其最後作如何答覆矣。余 乃自動先行聲明，如共匪志願軍援助印尼之軍事行動，我必將予攔擊。
此一聲明，不僅為聲援印尼革命軍，以鼓勵其士氣，而以鼓勵我大陸反 共同胞更為重要也，故意不顧美國之意如何。
回顧「南海計劃」背景，據蔣中正前後說法，一方面是為了防堵共產勢力在亞洲的 擴張，特別是遏阻中共在亞洲之行動。另方面則是為了反攻士氣的考量，特別是為 了激勵在中國大陸的「反共同胞」。早在3 月份與杜勒斯對話時，蔣就曾表明希望 美國能支持他敵後反攻的構想，讓他對中國大陸「抗暴」份子給予更多支持。22換言 之，即便身披國際冷戰外衣，「南海計劃」仍與蔣內心對反攻大陸的渴望有極大關 聯。對於美國勸阻，蔣中正表面稱允，實際上卻是私意已決，動作接連，不願放棄 介入印尼想法。雖然杜勒斯回覆中確實預留了一個婉轉的餘地，並被蔣解釋為一種 消極的默許，但對照蔣在日記中「故意不顧美國之意」的記載，顯然他也清楚美國
回顧「南海計劃」背景，據蔣中正前後說法，一方面是為了防堵共產勢力在亞洲的 擴張，特別是遏阻中共在亞洲之行動。另方面則是為了反攻士氣的考量，特別是為 了激勵在中國大陸的「反共同胞」。早在3 月份與杜勒斯對話時，蔣就曾表明希望 美國能支持他敵後反攻的構想，讓他對中國大陸「抗暴」份子給予更多支持。22換言 之，即便身披國際冷戰外衣，「南海計劃」仍與蔣內心對反攻大陸的渴望有極大關 聯。對於美國勸阻，蔣中正表面稱允，實際上卻是私意已決，動作接連，不願放棄 介入印尼想法。雖然杜勒斯回覆中確實預留了一個婉轉的餘地，並被蔣解釋為一種 消極的默許，但對照蔣在日記中「故意不顧美國之意」的記載，顯然他也清楚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