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與戰後台灣佛教相關之活動
第二節 協調政教保護僧伽
戰後台灣佛教的情況,從善導寺的接收過程中,不難發現,當時的廟產面臨 兩大挑戰,一是容易被認定為日產而遭政府機關佔用,另一則是自清末以來廟產 興學的餘波蕩漾,造就了整體大環境下對佛教寺院的不友善,此時,李子寬的來 台,不僅適時地為佛教界接管善導寺,同時也試圖運用自身的政治力量來維護善 導寺的獨立性。然而,在當時的時空環境下,與寺廟同樣飽受歧視欺凌的,則屬 當時來台的中國籍僧侶,在彼時白色恐怖之下的台灣,一般民眾即遭受情治機關 嚴密監控,而佛教僧侶其無產無業的屬性尤為特殊,更是動輒得咎,不少的佛教 僧侶遭到逮捕與迫害,造成佛教界的白色恐怖。而此時的李子寬,也在這場台灣 佛教的劫難中,扮演伸出援手的重要角色。
一、 慈航法師逮捕事件
民國三十七年(1948),太虛大師的弟子慈航法師,原本在東南亞一帶進行 講學,後來接受中壢圓光寺妙果老和尚之請,來台主持「台灣佛學院」,進行籌 備與招生的工作,決定先試辦六個月的訓練班,然後再繼續辦研究班。118然隨著 國共內戰的情勢逆轉,逃難來台的學僧日益增加,作為主辦人的圓光寺妙果和尚 考量經濟情況恐無法負擔,加上與慈航之間的理念衝突,因而決議六個月的佛學 院在試辦期滿即行結束。面臨突如其來的改變,慈航不忍這些大陸來台的僧侶在 佛學院停辦後將流離失所,於是在畢業典禮後,親自帶著剩下十多名的學生前往 新竹青草湖靈隱寺暫時棲止。
民國三十八年(1949),由於謠傳三百名僧侶被密遣來台從事滲透顛覆工作,
慈航、星雲等數十名外省籍出家人,於六月六日剛抵達靈隱寺沒多久,就被警察 當局以「無業遊民」、「匪諜」之名拘禁,119師生一共十三人,前後被關十餘天,
118〈台灣佛學院創辦〉,《臺灣佛教》,2 卷 11 期(台北,1948),頁 15
119 慈航的被捕,有一說為當時新竹一位治安首長,是共產黨的工作人員,慈航到新竹,受到佛 教界的盛大歡迎,到處張貼歡迎標語,因此,那位首長乘機夜間張貼反政府的標語,以便嫁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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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慈航一行人於受困期間,不僅無法躺臥休息,還受到綑綁扣押、呼來喚去的 待遇。此一僧難事件發生後,據傳佛教界的法師表現異常冷漠,甚至有冷嘲熱諷 之情事,120僅有少數如斌宗法師與大同法師設法營救,反而是在家居士對於此一 僧難事件表現積極,在李子寬的回憶錄中提到這一段過程:
迨我回台北,即有將青年學僧捉禁於某機關之事,即慈航法師亦不能免。
所被拘禁之由,為無業遊民。我一面設法營救,一面請廖華平居士為助。
我赴陳公館,見辭修先生,請其飭令釋放。陳答:「你能否保障和尚不做 共產黨?」我說:「拘禁僧人,應有證據,不能一體視為無業遊民。」陳 答:「我當令依法處理。」未及一旬,廖先生來說,被拘禁之出家人,可 以保出。慈航法師即由我以成功公司經理作保,其他各覓商店作保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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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亭和尚年譜》中也有對當時情況的記載:
當年六月初,政府受到耳語密告,忽然逮捕了剛來臺不久的二十多位出家 僧眾,其中有慈航、道源、律航、戒德、默如、心悟、蓮航、星雲、了中……
二十餘位法師,被禁於中壢警察分局二樓,當時立法委員董正之聞訊前來 察看,亦陪同分局連衣欹臥度過一宿,次日便直奔臺北,聯絡監察委員丁 俊生、國代李子寬、孫立人夫人張清揚等多人奔走營救。終於二十多天之 後,這些法師才獲釋,法難也告結束。122
當時籠罩在白色陰影下的僧侶,靠著如李子寬、孫張清揚、廖華平、董正之等在 家居士的努力奔走下,才得以營救出獄。然出獄後的慈航法師,在當時氛圍之下,
慈航。也有一說為,慈航因為得罪了台灣佛門裡一位有錢有事的老和尚,和他發生爭吵,那位 老和尚懷恨在心,所以才去誣告。見幻生,〈我所知道的慈航老法師〉,《菩提樹》,342 期(台 北,1981),頁 46
120等到慈航被難,大醒不但不幫忙,凡而說救他做什麼?到處放大砲,胡說八道,罪有應得。
另外,照理說,慈航師生與圓光寺關係十分密切,但在相關史料當中,似乎未見妙果有任 何營救行動。另外根據慈航弟子的回憶,有些素以住持佛教自居的大德們,當慈航遇難時,
不只不肯慷慨幫忙,反而熱諷冷嘲,甚至還說:「我某非把老慈航弄到褲子都不得穿出台灣不 可!」。見闞正宗,《重讀台灣佛教:戰後台灣佛教(正編)》,頁 106-108;江燦騰主編,《戰 後台灣漢傳佛教史》,頁 134、138;妙果,〈哭老人〉,《慈航大師紀念集(上冊)》,頁 185。
121 李子寬,《百年一夢記》,頁 361-363
122 陳慧劍,《南亭和尚年譜》,(台北:華嚴蓮社,2002),頁 8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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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許多來台的僧侶仍受到嚴密的監控,甚至過著躲倉庫、深山、防空洞的克難生 活,123直到民國三十八年(1949)九月,有關單位調查結果,謂「慈師是名副其 實的高僧,為國為民的菩薩僧人。」124紛擾才暫告平息。
李子寬在這場僧難事件當中,與其他在家居士相互配合,共同營救,並願意 以自身的名義為這些僧人進行擔保,同時,更善加藉由自己與黨政界的友好關係,
來施以援手,除了與相關政府機關人員進行交涉外,也曾急電給當時在重慶的章 嘉大師,請其就近向蔣總統請求,因此政府才准許保釋在押的僧眾。125而這樣的 奔波付出,使佛教界對李子寬的辛勞給予肯定,同時也奠定其護教的形象,深受 倚賴。
二、 印順導師的《佛法概論》風波
除了慈航大師等人的僧難事件外,後來所發生的印順導師《佛法概論》風波 一事,也對當時的台灣佛教界丟下一枚震撼彈。原本在香港準備籌建福嚴精舍的 印順導師,民國四十一年(1952)時,接到李子寬的來信,請他擔任中國佛教會 的代表,出席在日本召開的世界佛教徒友誼會第二屆大會,從日本返台之後,李 子寬在善導寺護法會上提議,聘請印順擔任善導寺的導師,從此種下了印順導師 與台灣佛教的不解之緣。126
印順在台灣的前幾年風波不斷,先有一名圓明法師在撰寫文章時,由於其理 念與傳統長老不合,甚至為文批評加以痛斥,並要大家多向印順學習,此一作為 引起當時中國佛教界對圓明的圍剿,並通知各佛教雜誌,不得再登載圓明的文字,
而當時無辜的印順法師也遭池魚之殃,被訛傳為背後的指使者。其次,則是慈航 法師對印順的不諒解,誤以為印順要打倒大乘佛教,提倡小乘和日本佛教,後由
123 修觀,〈我與慈公恩師的因緣〉,《慈航大師紀念專輯》,頁 462-464
124 慈觀,〈難忘的恩師〉,《慈航大師紀念專輯》,頁 478-480
125 南亭,〈六年來「中國佛會」之成就〉,《人生》,6 卷 11、12 合期(台北,1954),頁 308
126 印順導師在回憶這段過程中,認為之後紛紛擾擾的風波,應該就是這時候所種下的因:原本 去日本出席的名額,被我佔去了一個,奪走大家的光輝;去了善導寺,原本就在的南亭法師不 再前來,這樣的結果並非我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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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培法師的居中溝通而暫告平息。
民國四十三年(1954),一份國民黨中央黨部對黨員發行而不向外界公開的 月刊中,有一則報導內容大意如下:
印順所著「佛法概論」,內容歪曲佛教意義,隱含共匪宣傳毒素,希各方 嚴加注意取締。127
當時中國佛教會的秘書長吳仲行去見會長章嘉大師,章嘉大師一向信任李子寬,
建議吳秘書長可以先與子寬協商,然而秘書長認為沒有必要,就立刻以中佛會(四 三中佛秘總字第一號)名義,電各分會以及政府部門,「希一致協助取締,勿予 流通傳播」,以表示中佛會的協助政府。128
當時《佛法概論》中被認為有問題的,主要是「北拘盧洲」一詞,印順將「北 拘盧洲」泛指西藏高原,「傳說為樂土,大家羨慕著山的那邊」,由於此時西藏已 淪陷,這樣的說法被解釋為有投共之疑。129為避免牢獄之災,李子寬建議印順由 原本的「申請再審查」改為「申請再修正」,130承認《佛法概論》確有不妥之處,
並由中佛會轉呈:
敬呈者:印順於民國三十八年,在香港出版之『佛法概論』,專依佛法立 言,反對唯物、極權、殘暴,以智慧慈悲淨化人類……佛經浩如煙海,佛 法概論九十三頁(解說北拘盧洲部分)所敘,因在逃難時,缺乏經典參考,
文字或有出入。至於所說之北拘盧洲,雖傳說為福樂之區,然在佛教視為 八難之一,不聞佛法,非佛教徒趨向之理想地……如九十三頁有應行修正 刪易之處,當遵指示修改。懇轉請政府明示,以憑修正。131
後來,中佛會得到有關方面的通知,要印順將《佛法概論》中不妥之處修正之後,
127 印順,《妙雲集下編之十:華雨香雲》,頁 62
128 印順,《妙雲集下編之十:華雨香雲》,頁 63。文中提到:決議速度之快,連李子寬都曾表示
「大家正高叫刀下留人,就咔嚓一刀的砍了下去,太厲害了!」
129 實際上,佛法概論原是早在民國三十三年在四川的講稿,發表在海潮音上,經過新聞檢查而 刊登的,甚至還拿到太虛大師的獎金。
130 印順一開始是打算向有關部門解釋,申明自己的理由,但後來李子寬對印順說:「這樣的申請 再審查,還不能解決問題。為什麼?這也許是政治上的常例。既經明令取締,不能就此收回成 命。如收回成命,不等於承認明文取締的誤會了嗎?」
131 印順,《妙雲集下編之十:華雨香雲》,頁 7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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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報樣本,算是准予修改而重新出版。此一事件雖暫告一段落,但實際上當局對 印順的調查並沒有停止,仍處處可見白色恐怖的如影隨形。
呈報樣本,算是准予修改而重新出版。此一事件雖暫告一段落,但實際上當局對 印順的調查並沒有停止,仍處處可見白色恐怖的如影隨形。